從秦可卿入手解讀《紅樓夢》

紅樓望月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傅光明:朋友們,大家好,歡迎來文學館聽講座。今天我為大家請來的是作家劉心武先生。作家中有兩位公認的「紅學」家,一位是王蒙先生,一位就是劉心武先生。心武先生的「紅學」研究是從1993年開始的。他順著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對秦可卿這個人物的暗示——畫梁春盡落香塵,堅持從秦可卿這個人物形象入手,解讀《紅樓夢》,發表了許多學術散文、學術隨筆,並把自己對秦可卿、賈元春和妙玉的研究成果,以別開生面的探佚小說形式發表了。十年前,王蒙先生還戲言心武先生搞的是「秦學」,十年後,基於這十年研究

之功的心武老師覺得,「紅學」的分支在研究曹雪芹生平家世的「曹學」和脂硯齋評論的「脂學」等等之後,又可以有一個分支,叫「秦學」。今天請心武老師來,就是請他將十年的「秦學」研究的心得,向我們大家作一個交流,叫「從秦可卿入手解讀《紅樓夢》」,大家歡迎。

大家好,我來講一講我從秦可卿這個藝術形象解讀《紅樓夢》的心得。大家知道,《紅樓夢》裡有金陵十二釵,金陵十二釵應該有很多組。因為在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的時候,他偷看了裡面的冊頁。他開啟櫥櫃,裡面有許多金陵十二釵的冊子。在《紅樓夢》正文裡透露有正冊、副冊、又副冊。據脂硯齋批語和後來「紅學」家考據應該有九組,可能應該在書的最後把她們都列出來。但在第五回,只把正冊裡的十二釵開列出來了。秦可卿是金陵十二釵正冊裡最後一釵。金陵十二釵正冊裡的十二釵,前十一釵在《紅樓夢》的八十回之內都還沒有結局。我討論《紅樓夢》是把現在大家讀的通行本的《紅樓夢》的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分開的,這是一種研究的角度。因為很明顯,後四十回是一個名叫高鶚的人續的。高鶚和曹雪芹不認識,了無關係,他的年代也比曹雪芹要晚,大約是在曹雪芹去世三十年的時候,高鶚和一個書商叫程偉元合作,搞了一個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不但續了後四十回,還把前八十回作了許多修改。有人說這是篡改。因此我們討論問題時就應該把他分開討論。後四十回究竟續得好不好、怎麼樣,不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問題,所以我置而不論。我討論的前提是,大體上根據前八十回的曹雪芹的文字來討論。

在前八十回裡面,金陵十二釵正冊的前十一釵,都還沒有交代她們的結局。可是第十二釵,秦可卿在第五回才開始露面,到十三回就死掉了。她是在前八十回裡惟一一個有結局的人物。按說這樣一個人物,應該是最透明的、最清楚的,可是沒想到,我們閱讀《紅樓夢》發現,恰恰是秦可卿這個形象最迷離撲朔、最神秘。《紅樓夢》第八回末尾交代了秦可卿的身世,說明她的來歷。

《紅樓夢》裡面所寫的賈府是在社會上很有地位的一個貴族。賈府分兩支,一個是寧國府,一個是榮國府。寧國府是高於榮國府的,因為最早寧國公和榮國公是同胞兄弟。寧公居長,榮公居次,所以寧國府很重要。當然在《紅樓夢》故事開始的時候,作者是這樣設計的:榮國府還有一位老長輩活著,就是賈母,所以寧榮二府都叫她老祖宗,輩分最高。

寧國府和賈母平輩的都死了。寧國府輩分最高的是賈敬,可是書裡交代,賈敬離開寧國府,不在寧國府住了,跑到都城外的道觀裡去了,根本不回家,包括寧國府給他祝壽,辦壽宴,他都不來。因此寧國府的血脈往下傳就面臨了一個非常艱難的狀況了。因為賈敬當了道士以後就再沒有子女了,他只有一個兒子叫賈珍。賈珍也只生了一個兒子叫賈蓉。所以這樣一個封建貴族家庭,這麼重要的一個府第,等於就形成三代單傳了。小說交代,在賈敬那一代,他曾有個哥哥,可在九歲時就死了。這樣他就是打單的一個人物了,然後他只生了一個賈珍,賈珍只生了一個賈蓉。因此要延續這樣一個府第的血脈,在娶媳婦上就應該非常非常的重視。給賈蓉娶媳婦能亂娶麼?一定要門當戶對,門當戶對裡還要精挑細選,這有多重要呀,因為他不像榮國府後來人丁還比較旺盛。

根據書裡交代榮國府賈母之下還有兩個兒子——賈赦和賈政。當然這兩個兒子情況有些古怪,賈赦是老大,可他不住榮國府裡。邢夫人到榮國府給賈母請安要另外坐車,然後要出榮國府的門,再坐車到一個黑油大門的院落,進去才到賈赦住的院子。這個也不是我們今天討論的範疇,所以我也不細說。周汝昌先生在他的《紅樓夢新證》裡,在半個世紀以前就揭示了這一層秘密,我在這裡就不多引了。

住在榮國府裡的老爺是賈政。賈政的兒子比較多,雖然大兒子賈珠在娶了媳婦以後不幸死掉,但是這個媳婦給他生了個孫子——賈蘭,另外,他還有寶玉,寶玉還有個弟弟賈環。所以,榮國府人丁比較旺盛。

寧國府人丁比較寥落。所以要娶一個媳婦給賈蓉當老婆,這是一個多麼重大的事情呀。可是在《紅樓夢》第八回的末尾對秦可卿的出身有一個交代,非常古怪。這個交代是這樣的,「秦可卿父親秦業現任營繕郎」,這是一個很小的官,「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什麼叫養生堂?直到1949年以前,北京都還有養生堂,全國各地都有,大家如果看過豐子愷的漫畫,就會記得豐子愷有一幅漫畫,畫的是一個貧窮的婦女把她生的嬰兒,由於養不起送給養生堂。養生堂的牆上有一個大抽屜。把抽屜拉開,把嬰兒放進去,再把抽屜一推,就算把嬰兒推給養生堂了,然後轉身離去。養生堂來檢查抽屜,一看今天抽屜裡有孩子,就把孩子養起來,就是野嬰、野種,不知悉血統,不知悉父母。自然是很貧窮、很破落或者是罪家的子女,否則不會送到養生堂。《紅樓夢》第八回交代秦可卿出身居然這麼交代,他父親秦業是個小官,這個人早年不生孩子,於是就到養生堂抱養孩子,抱了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很古怪的是兒子又死了,只剩女兒。這個女兒「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為妻」。這不要說在《紅樓夢》所描寫的那個時代,不要說寧國府那樣的一個大的貴族家庭,就是當今,雖然有的人思想很開通,給自己的兒子找媳婦,或者說兒子找了一個媳婦,自己來表態同意不同意或阻攔不阻攔,有的人比較開通,不太注重媳婦的血統,但是現在更多的人還開通不到這個程度,如果說這個女子是一個野種,父母是誰不知道,誰的遺傳基因不知道,做dna實驗也沒法做,不知是哪來的,可能是極貧窮的或者是罪家的血肉,到現在有的人可能還不願意要這樣的女子,現在的父母都可能不願意自己的兒子娶這樣一個媳婦,何況是《紅樓夢》所描寫的那樣一個時代,那樣一個家庭,寧國府賈蓉這樣一個身份的少年娶媳婦。如果說有點瓜葛就把這樣一個野種拿來當賈蓉的媳婦,這是很古怪的一筆。他故意寫得撲朔迷離,秦業這個人如果沒有生殖能力,他就應該永遠喪失生殖能力,但到五十歲的時候他又恢復了生殖能力,又生了一個兒子秦鍾,也就是秦可卿的弟弟,名義上的弟弟,而血緣上毫無關係。寫到這,大家可能覺得,曹雪芹有一個特殊構思,他想寫賈府跟一般貴族家庭不一樣,不論血統,超越富貴眼光。曹雪芹生怕你誤會,趕緊在底下寫,「秦業宦囊羞澀」(這是曹雪芹在《紅樓夢》第八回裡的原話),是一個很窮的小官吏,「那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曹雪芹生怕大家誤會,趕緊提醒大家「賈家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是這樣的。賈母就不消說了。就是賈寶玉,他是很超越那個階級、家庭、時代的,賈寶玉對他周圍的丫頭基本上能平等對待,能體諒愛護她們,可以說是很了不起的一個人物,是有超越性的。但是賈寶玉本身仍然帶有貴族公子的劣根性,恰恰就在第八回,就是我們說的這回裡就有很重要的一筆:賈寶玉在梨香院薛寶釵那裡喝了一些酒,薛姨媽給他酒喝,喝醉了。回到他的住處,給他喝解酒的茶,他就問,「早上沏的楓露茶哪去了?」有一個丫頭叫茜雪,茜雪解釋,「楓露茶被李嬤嬤給喝了」,李嬤嬤就是賈母很信任的一個奶母,是寶玉一小的奶媽,是在賈母面前比較有頭有臉的一個奶媽。這時候賈寶玉蠻不講理,跳起來質問茜雪「是你哪門子奶奶」,然後把茶杯子摔了,濺了茜雪一裙子茶水。然後驚動了賈母。因為那時候還沒有大觀園,還沒有怡紅院。賈寶玉、林黛玉和賈母合住在一個房子裡,當然那個房間很大,但是聲音是能傳過去的。賈母就問,是怎麼回事,襲人還撒了個謊。賈寶玉口口聲聲說「攆出去,攆出去」。賈寶玉當時是生李嬤嬤的氣,生他奶媽的氣,是要攆他奶媽,他當時蠻不講理。但是我們讀到最後會很驚訝地發現,被攆的不是奶媽而是茜雪。茜雪被攆在後面好幾回里,通過好幾個人的口以及通過作者本身的敘述語言幾次點明,茜雪因為這杯茶被攆走了。在那樣一個家庭裡,那樣一個體面丫頭的地位可以給這個丫頭帶來許多好處,被攆出去是一個悲劇。我們都知道晴雯是一個很有反抗精神的丫頭,晴雯的反抗方式是什麼呀,她說,你們要把我攆出去怎麼也不行,我怎麼也不出這個門,我死也不答應。不能被攆出去。李嬤嬤講,好不好出去配一個小子。這對於一個丫頭來說是滅頂之災。所以說是不能出去的,而茜雪只因為一杯茶就被攆出去了。你說賈寶玉是不是大耍富貴公子的脾氣呀。後來茜雪在前八十回裡怎麼沒有了呢?高鶚續的後四十回根本也就忘了茜雪這回事。但是我們通過脂硯齋的批語得知,茜雪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伏線人物。在八十回之後,曹雪芹又寫了很多回,其中有一回是,賈府被抄家後,賈寶玉和鳳姐被抓起來了,在獄神廟裡,茜雪方成正文,就是說茜雪才正式顯示了她這個角色的光彩。她去安慰寶玉,「慰寶玉」。可惜這個稿子在脂硯齋那個時候就迷失了,脂硯齋自己都說見過這五六稿,後來遺失了。這又是一個謎,我們不去展開講這件事。我現在想說的是,連寶玉都是一雙富貴眼睛,有時他也犯混。包括有一次,下雨他回到怡紅院,敲門不開,剛一開門,他一腳踹過去,踹在人家心窩上,踹的是襲人。這就是富貴人,有時他也有這毛病。作者寫人物絕對是立體的、多維的。不是像有些人認為的,賈寶玉是正面形象,他是一個反封建的角色,他是一個愛護女性的角色,因此在他每一個行為當中都直達這個主題。不是這樣的。他合情合理地寫,有時候寶玉也有這一套。所以上上下下,賈府都是一雙富貴眼睛。這是第八回關於秦可卿出身的一個交代,這個交代是很讓人納悶的。都是富貴的眼睛怎麼能把養生堂的野種拿來,當作自己寧國府的三代單傳的這麼重要的一個媳婦呢?這就是需要破解的一件事。

第八回正文不是講秦可卿這件事。第八回重點講賈寶玉、林黛玉和薛寶釵之間的事,是第一次展示這三個人物的三角關係。第八回前半回是寫賈寶玉到梨香院看薛寶釵。當時薛姨媽他們進入京城就借住在賈家,賈家就把梨香院借給他們住。賈寶玉到那去見薛寶釵,在這個重要的場合,薛寶釵仔細地看了賈寶玉的通靈寶玉,看了上面刻的字,賈寶玉藉此機會看了薛寶釵金鎖上刻的字。而且薛寶釵的丫環金鶯,黃金鶯,就是鶯兒,就透漏了一個訊息,她說這兩個上面刻的字正好是一對,互相呼應的,所以頭半回叫「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我

現在所引的回目都根據庚辰本的,不根據高鶚和程偉元的程甲本、程乙本,不根據那個通行本回目,根據庚辰本回目。頭半回就是寫這件事。後半回就寫,林黛玉去了,叫「探寶釵黛玉半含酸」。所以,這回整個應該是沒有秦可卿的事。只是在這回最後忽然又跳了一筆,說寶玉要和秦鍾到賈家的家塾去讀書,這時候因為要交代秦鐘的出身,順便就交代了秦可卿的出身。

我們拋開第八回末尾對秦可卿出身的交代,我們看他正文的描寫就更為吃驚。秦可卿是第五回出場的。第五回寧國府尤氏、秦可卿請榮國府的的賈母、邢夫人、王夫人還有鳳姐、賈寶玉他們到寧府來散悶,賞梅花。賈寶玉當然跟著來了,來了以後,大中午的,賈寶玉是一個貴族公子,他要午睡,午睡就由秦可卿來安排。這時候在第五回的正文裡有非常重要的句子,說「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妥當的人,生的嫋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大家知道《紅樓夢》最早是以手抄本形式流傳的,有各種不同的手抄本,稍微知道點《紅樓夢》版本學的都知道,有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蒙府本等等,這些版本在一些字句上是有差異的,有的這麼寫,有的那麼寫,但偏偏我念這一句在所有版本里都一樣,一字不差、毫無差別,可見是曹雪芹原筆。賈母認為秦可卿是個極妥當的人。如果是養生堂抱來的野種,怎麼會極妥當。就算她到了賈府後變妥當了,她又怎麼會成為賈母眼中「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按說她第二都不是,並列都沒份兒。「第一個得意之人」,賈母得的什麼意?在封建社會里,一個家族裡的老祖宗對於自己的兒媳婦、孫媳婦、重孫媳婦最得意的、最為看中的就是血統,可見秦可卿的血統,根據正文第五回透露,是足以使賈母這樣的人感到得意,並且名列為第一得意之人。所以我的研究絕對從《紅樓夢》的文本出發,搞的是所謂文本研究,或叫作本文研究,絕不是脫離《紅樓夢》的文本、脫離《紅樓夢》的原著的內容的架空研究,不是那樣的,恰恰是仔細閱讀原著,「第一個得意之人」。然後就是我們都知道的情節了。秦可卿就引著寶玉去睡午覺。她先引著寶玉去正屋,正屋一般是供賈珍、尤氏休息的。由於賈寶玉的輩分高秦可卿一輩,賈寶玉雖然年歲比秦可卿小,但他輩分高,他是賈蓉的叔叔。秦可卿是他侄媳婦,所以先到正屋。賈寶玉不愛讀書,他看見一幅《燃藜圖》,《燃藜圖》是鼓勵人讀書的一幅圖畫,所以賈寶玉一看就煩了。於是秦可卿就說,那就到我的屋去睡吧,寶玉就到秦可卿的屋裡去。秦可卿的屋裡有一幅《海棠春睡圖》,這符合賈寶玉的審美趣味。這倒也罷了,底下關於秦可卿居室的描寫驚心動魄,是《紅樓夢》裡少有的筆墨,怎麼寫的呢?所有的抄本也都一樣。他說秦可卿的屋子「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全是帝王家庭的東西,這當然是一種誇張的描寫,文學藝術就需要誇張。根據一個生活原型昇華為藝術形象或根據生活中一個場景昇華為藝術的一個想像空間,他是可以使用誇張手法的,但曹雪芹為什麼要這樣誇張?他在暗示什麼?他提醒咱們什麼?他就提醒我們,賈母之所以認為秦可卿是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就是因為秦可卿出身極為高貴。高貴到什麼程度?請看這些象徵性的符碼。此乃帝王家的音訊。

我們都知道關於秦可卿的描寫不是很多,第五回出場,她引領賈寶玉進入太虛幻境。而且在太虛幻境裡很奇怪,警幻仙姑說她的妹妹就是可卿,她是賈寶玉性啟蒙的導師,賈寶玉在她的指導下第一次嘗試到男女的歡愛。到了第六回就沒有秦可卿什麼事了。第六回是寫「劉姥姥一進榮國府」。第七回又開始出現了秦可卿。第七回前半段特別有意思,前半段是寫送宮花。王夫人有一個陪房叫周瑞家的。當時那個社會婦女地位很低,王夫人有一個男僕叫周瑞,周瑞媳婦挺拿事的,挺受重用的,但自己的名字基本上就不被人知道,一般就把她叫作誰誰家的,周瑞家的、王善保家的都意味著是男僕的媳婦。周瑞家的見了薛姨媽,薛姨媽就派她一個差使,就是送宮花。薛姨媽說我這有十二枝宮花,注意宮花是按宮廷規格做的,按道理說是應該供應宮廷裡面用的。但當時給宮廷當買辦的,給宮廷置辦的東西也都留下一些給自己享用。對十二枝宮花,薛姨媽就交代了,你把它送給榮國府裡的小姐們用,同時再把四枝送給王熙鳳。然後周瑞家的就開始送宮花,送宮花時發現榮國府的人都不在乎這些宮花。迎春、探春正在下棋,周瑞家的把宮花送去,這兩個人比較講禮貌,就起來表示道謝,然後繼續下棋。惜春就更不像樣了,她正在和尼姑玩,惜春說,我今後把頭髮給剃了成了禿腦瓜了,宮花往哪插呀。這當然是一個暗示,暗示這個人物最後會出家,說明她也很不愛這個宮花。林黛玉就更不像話了。林黛玉是小性兒,說不挑剩下不給我。周瑞家的嚇得就不敢吱聲。因為林黛玉的身份是賈母的親外孫女,所以周瑞家的不敢吱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林黛玉也不愛惜這個宮花。這些小姐們都一人兩枝。王熙鳳地位特殊,薛姨媽說給她四枝。王熙鳳也很不像話。這一回的回目叫「送宮花賈璉戲熙鳳」,大中午的,在屋裡面,白晝宣淫,行房事,當然這些寫得很含蓄,仔細讀就明白了。王熙鳳對宮花也滿不在乎,給她四枝,她嫌多,立刻就叫平兒給周瑞家的兩枝,叫她給東府的秦可卿送去。這個行徑好像本來沒有什麼。但請注意,在甲戌本的回目的前邊,有一首回前詩,高鶚、程偉元在他們纂一百二十回本時,把它刪去了。而這回前詩非常重要,這還不是脂硯齋批語而是正文。回前詩怎麼寫的?甲戌本第七回,回前詩是這麼寫的:「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這透露的很清楚,宮裡面的花應該和宮裡面的人最相親,他有一個問題「不知誰是惜花人」。現在我們一看,探春、迎春無所謂,惜春還開玩笑,林黛玉她根本就不願意接,鳳姐忙著自己男歡女愛呢,當時就抻出兩枝說拿走,那麼請問誰是惜花人呢?這個回前詩就告訴你,「家住江南姓本秦」。這個「家住江南」討論起來比較繁雜,我今天先姑且不論,回前詩明確告訴你和宮花最親近的人是姓秦的人,姓秦的人是誰,宮花不是送給秦可卿了麼?就是秦可卿。又一次暗示了秦可卿出身高貴來自宮中。這可是原文。

當然一般人對秦可卿的興趣主要是對她和賈珍的關係感興趣。第七回就捱罵了。第七回寫焦大醉罵「爬灰的爬灰」,這就是罵賈珍和秦可卿的曖昧關係。有人說這是一個江南的典故。因為有一段描寫賈家是從江南遷到京都的,而且江南還留下他們的至親甄家。江南的廟裡經常燒香爐,燒錫紙,一些做成的元寶等東西都是用錫紙做的。錫紙的燃燒係數比較低,經常燃燒不充分,特別有一些信徒老是燒,就是燒不透。所以有的人就去爬灰、偷錫,把沒燒盡的錫紙偷出去,再重新做,這樣就可以二次利用,就相當於現在的收破爛這個職業。所

以,它的諧音是偷錫。「爬灰的爬灰」的意思就是偷錫紙,偷媳,所以焦大罵的就是賈珍和秦可卿的曖昧關係。許多人對這個感興趣。從現在看來,曹雪芹是要寫賈珍和秦可卿這一對亂倫戀。而且作者對亂倫戀的態度還是比較曖昧的,不一定完全是譴責,甚至還有一定的同情乃至於讚賞在裡面。到了第八回、第九回也沒有秦可卿什麼事。

第十回值得注意,第十回前半回也沒她什麼事。後半回寫秦可卿得病了。好端端的就得病了。得的什麼病,得的很怪的病。就來了一個大夫給她看病。這回的回目觸目驚心,叫「張太醫論病細窮源」,很怪。《紅樓夢》很多抄本的回目經常是不一樣的,又惟獨這一回的這一句偏偏都一樣,一點出入都沒有,就叫「張太醫論病細窮源」。但我們細看這回文字,不對了,張友士他不是太醫。曹雪芹寫得清清楚楚,故意寫給你看。他說張太醫是馮紫英那裡來的,馮紫英是賈珍的好朋友,也是寶玉的好朋友,是一個和賈府在政治上、生活上都有密切聯絡的一個貴族公子。馮紫英「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極深」。一說「兼」醫理,就說明他不是大夫,是業餘的,他主職不是大夫,只是兼懂醫理而已。「且能斷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現在他家住著呢。」這哪是太醫呀。可這回的回目,在曹雪芹改了那麼多遍,給他整理稿子的改了那麼多遍,乃至高鶚、程偉元搞一百二十回本,這回的回目都沒有改動,就愣說是「張太醫」。這怎麼回事,這隻能有一個解釋,就是在八十回之後這個人會亮出他的身份,他確實是個太醫,只能這麼解釋,否則怎麼能有這麼大的筆誤。自己和自己打什麼架呀。回目上說是張太醫,書裡自己又說不是。說他是馮紫英幼時從學的一個先生,他到京城是給他兒子來捐官,兼懂醫理而已,很古怪。張太醫給秦可卿看病話都是黑話。他的藥方子也很古怪,藥方子不展開議論,咱們只說他的黑話。看完後賈蓉就問,我們的病人您看怎麼樣呀?他說「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說生死就將在下一個春天,是生是死,是活是完蛋就在下一個春天。這都是很重要的情節。

第十一回就寫秦可卿病得更厲害了。王熙鳳到寧國府去探望秦可卿時,兩人鬼鬼祟祟的,「二人低低的說了許多衷腸話兒」,不知道說什麼,這像是精神病,不像是生理上的,起碼是心理上的病。最後被我揭秘,證實了。

第十二回沒怎麼寫秦可卿,第十三回就死了。死的時候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情節就是她給鳳姐託夢。你翻開書讀一讀託夢的口氣,一個養生堂抱來的棄嬰能有那樣的口氣麼?一個小小的營繕郎,宦囊羞澀的小官僚的一個女兒能有那樣的口氣麼?她完全是站在賈府之上指導王熙鳳,就是你們應該怎樣維持你們這個局面,告訴你,你聽仔細了。好大的口氣,只有身份地位比賈府高的人才能有這樣的口氣。而且她預言賈府的前景。她說不久就有一件「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喜事就要發生。這是預示著元春的地位將要提升,她偏知道。但是她也警告要知道「月滿則虧」的道理。而且她留下兩句話讓王熙鳳記住,這兩句話驚心動魄,她說「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過去人們讀這兩句予以解釋時多解釋得不準確。他們說「三春去後諸芳盡」是說元、迎、探、惜這四春有三個都去了以後,賈府這些群芳,這些女性就都毀滅了。這說不通呀。什麼叫三春已去呀?就算元春死了算去吧,迎春後來被孫紹祖折磨死算去吧,探春沒死,沒去,惜春當尼姑也不能算去呀。那應該說二春去後諸芳盡,怎麼會是三春,三春是怎麼算的?這麼算,越算越糊塗,你說探春遠嫁算去,那惜春出家不算去麼?那應該是四春去後諸芳盡呀。怎麼扳手指頭要麼二春要麼四春,怎麼也三春不了呀。其實三春不是說元、迎、探、惜裡的三個人,而是三個春天。說的是,三個美好的春天過去後,所有這些美麗的女性她們的命運就會隕滅。即便活著也是「各自須尋各自門」。他是這麼個意思。這個在後面我再講我是怎麼探究出來的。現在我們首先是要研究紅樓夢的本文。咱們不要離開《紅樓夢》的文本,還是要用原著說話,原著中的原句、原詞說話。

第十三回很怪,很短。為什麼會很短呢?它被有意識地刪去了大量情節。脂硯齋的批語就有很明確的說明。脂硯齋的批語說「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一回原來的回目叫「秦可卿淫喪天香樓」,說明曹雪芹對回目是很重視的。脂硯齋讓他改,他就把這個回目改掉了。現在的回目是不通的,叫「秦可卿死封龍禁尉」。這是說不通的,龍禁尉就是皇帝的衛軍,皇帝龍座前的侍衛都得是男性。小說裡說得很清楚,因為賈蓉是黌門生,沒有什麼頭銜,為了喪事上風光,賈珍就使銀子買了一個頭銜,這個頭銜就是龍禁尉,這個龍禁尉是給賈蓉買的。怎麼能說「秦可卿死封龍禁尉」呢,根本不通。這就說明他故意讓它不通,讓你一看就一機靈,懂得他的苦心。「張太醫論病細窮源」就不通,但他死都不改。但他就把「秦可卿淫喪天香樓」這個回目給改了。為什麼讓他改,現在說這個道理。「‘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史筆是不留情面的,不管你有多醜陋、多黑暗、多罪惡,我既然記錄歷史就不能含糊,就應該都寫出來,這就叫史筆。原來曹雪芹就是用的史筆,他寫了秦可卿是怎麼死的。根據一般人推測是她和賈珍亂倫,因為事情敗露,自覺丟臉便懸樑自盡。在第五回寫賈寶玉偷看冊頁,關於秦可卿那一頁畫的畫就是一個美人懸樑自盡。題的詩也是暗示她不得好死。後來那首曲《好事終》就有了作我書名的這句話「畫梁春盡落香塵」,這就是上吊自殺的優美的藝術表達形式。而且還有兩個丫頭捲進這個事件,一個是瑞珠,一個是寶珠。瑞珠聽說秦可卿死了,就觸柱而死,一頭撞到柱子上撞死了,這何苦呢?就算殉葬也不用這麼殉,她急茬,她活不下去。還有一個寶珠,寶珠比瑞珠聰明。寶珠哀哀切切地表示主子死了我就不能活了,因為秦可卿沒有兒女,我就願意作她義女,給她摔盆,到了祭靈的寺廟後,我就不走了,我就守靈守到底了。說明瑞珠和寶珠都看見隱情了,兩人採取了不同的保全自己的方式。瑞珠覺得我不如一死,這樣就永遠也查不出來了,我沒看見,問也問不著了。寶珠就是付出代價,一生不回寧國府,一生看墳。這是一般人都能推測出來的,但我個人認為還有隱情。不止寫到了她和賈珍的亂倫戀,還有隱情。脂硯齋說「老朽因有魂託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刪去」。脂硯齋不是一般評論者,參與曹雪芹寫書的全過程,應該是個合作者。他讓曹雪芹把有的情節刪去。我自己也寫小說,我自己有時也刪改小說,一個作者對於自己的作品進行刪改一般有兩個因素,一個是純粹的藝術因素,我覺得這麼寫不好,作為一個藝術品,這麼寫不如那麼寫好,我把它刪去;第二種情況就是非藝術考慮,我怕惹禍,特別是清朝乾隆時期,我怕文字獄。現在很明顯,脂硯齋命曹雪芹刪去十三回的四五葉之多,這四五葉比較麻煩,因為現在用簡化字,就亂套了,簡化後,現在一頁書兩頁書就是「頁」那麼寫,其實過去一頁的頁是繁體的「葉」字。線裝書是蝴蝶裝,就是一張紙窩過來,是兩面,叫一葉,就是兩個頁碼叫一葉,四五葉就是八至十個頁。以一葉大約在當時手抄本500字而論,大約刪去了2000多字。而曹雪芹寫書用很少的字就可以傳達很多的資訊。大家知道他寫妙玉,櫳翠庵品茶,寫妙玉只用了1000多個字,整個妙玉的形象就活跳出來了。你想2000多個字該有多少內容。曹雪芹聽了脂硯齋的刪去四五葉。那為什麼要刪?在這一回裡,有個非常重要的透露,就是秦可卿死後的棺木。人死後得裝棺材呀,用什麼樣的棺材呢?雖然寧國府賈蓉的妻子很尊貴,但用上等杉木的也就行了,因為不是長輩死了而是晚輩死了。只是賈府死了一個重孫媳婦,但賈珍一定要奢華,最後用了薛蟠儲存的一副「檣木」。這個「檣木」是怎麼儲存下來的呢?是原來的一個義忠親王老千歲病了。這個老千歲如果完全是藝術虛構,沒有生活原型,就說他死了不就完了麼,叫殺頭了、病死了都行,而這裡叫「壞了事」。「壞了事」和死了是兩回事,壞了事不一定是死。人活著,他的事業被粉碎了才叫壞了事,死了怎麼叫壞了事呢?義忠親王老千歲他用的棺材木最後變成了棺材。秦可卿睡了進去,心安理得地睡了進去,名正言順地睡了進去,秦可卿是什麼人哪?她和義忠親王老千歲有點什麼樣的關係呢?這是我們所要談的問題。所以我所要做的研究叫作原型研究。

有人說你不就是索引派嗎?我不是索引派。索引派你也應該尊重。不能一提索引派就嗤之以鼻。在20世紀初,像蔡元培這樣的先賢曾經寫過《石頭記索引》,他是索引派的一個代表人物,他認為《紅樓夢》裡充滿了排滿揚漢的符碼。我認為他也是有自己的學術邏輯的,他也是一家之言,只是後來贊同的越來越少而已。不能因為這個認為他就不是學術,這也是「紅學」研究,也得尊重。這是我的看法,但我不和他一樣去搞索引。搞索引完全是推測他在影射什麼,有時候完全離開文本,或者根據文本的話他太籠統。我不一樣,我自己也寫

小說,我懂得怎麼將一個生活原型昇華為藝術形象,這當中需要度過什麼樣的橋樑,作家在把一個生活原型昇華為藝術形象的時候需要什麼樣的思維過程,有時候甚至要經歷非常痛苦的內心掙扎。我現在要探究的是秦可卿這個藝術形象的生活依據是什麼,生活原型是什麼。原型研究在世界都是非常得到尊重的一種學問。不光中國這樣,許多西方國家也一樣,比如說有很多研究列夫·托爾斯泰的,就研究《復活》中聶赫留朵夫的原型就是托爾斯泰本身,他青年時期就是這麼荒唐,瑪絲洛娃也有一個原型,這都是很正常的研究。所以探究秦可卿原型也是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