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在天地蒼茫時】:劉心武老師轉而研究“紅學”,是不是因為生活中值得寫的東西太少?
劉心武:恰恰相反,我現在還寫有一定數量的小說、大量的隨筆以及建築評論文章。生活中值得我寫的很多,我所苦惱的是這些湧到心頭的素材如何用漢字表達出來。於是,我從多方面汲取營養,而“紅學”研究使我從曹雪芹和《紅樓夢》中汲取到許多寶貴的營養。
【山外】:請問劉大作家,您認為曹雪芹寫這本書的主要初衷是什麼?
劉心武:這個問題太重要了。也是“紅學”界爭論不休的最大話題。我個人認為曹雪芹家族經歷了康、雍、乾三朝的政治動盪,他個人也經歷了從富裕公子到貧困無食的人生歷程,因此,《紅樓夢》一書絕不能簡單地概括為所謂的反封建、爭取戀愛和婚姻自由或者是寫奴隸反抗,儘管這些元素在書裡都有,但曹雪芹他的偉大之處就在於他超越了政治,超越了家族苦難,也超越了個人得失,進入到了一種最了不起的對人的生存、對人性進行深入思考的境界。我認為他在第二回中借賈雨村之口所說的“正邪兩賦相激相蕩論”,透露出了他的初衷,他就是要為那些被正方和邪方都忽視的個體生命樹碑立傳,從中表達出對個體生命有權力過一種詩意生活的無限肯定。
【覽真】: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這是《紅樓夢》中的兩句話,《紅樓夢》原名《石頭記》,劉老師,請問賈寶玉有什麼抱負,或者說雪芹先生在此書中是否表達了懷才不遇的情感,但是在《紅樓夢》中為何我們又見不到寶玉對社會更多的關注?
劉心武:我認為曹雪芹在此書中不是想表達什麼懷才不遇的情感。賈寶玉與那個社會格格不入,曹雪芹說“石頭”無材可去補蒼天,其實就是說並不想去補蒼天。賈寶玉他所關注的是青春短暫的花朵般的女性的無可奈何的命運。對於作家來說有時候對社會關注的方式可以是曲折的、超越性的。
【黑趵】:嘉賓,你覺得襲人如果活到現在,在仕途和“錢圖”上成果如何?她太厲害了,不僅爭取到了二兩銀子的月利,還趕走了潛在的對手和知情者,她的才幹和毒辣比較符合現在的形勢,對嗎?
劉心武:把襲人視為“偽善者”是晚清以來許多讀者的同感,高鶚續《紅樓夢》也是這樣處理的,這大概是因為八十回以後曹雪芹如何寫襲人我們看不到了,據脂硯齋透露,在八十回後,賈家被抄,寶玉、王熙鳳等被逮入獄後,襲人和蔣玉菡還去獄中救助他們,所以曹雪芹是把襲人當作一個複雜的人物來塑造的。但是,您這樣解讀襲人,也是可以的。《紅樓夢》的偉大就在於幾乎對每個人物讀者都可以自然生髮出自己的愛憎,往往讀者之間愛憎是相反的。
【幸福的人與香菸無關】:請心武先生閱:來論壇,就要天文地理,人文情懷,皆聊。回覆點別的,比如紅樓之外的話題。對了,您先喝口水。
劉心武:我很幸福,因為我從不抽菸。對了,我現在得立刻喝口水。我是個大水罐,每天不知道喝掉多少杯茶,我只喝綠茶,我不喜歡喝香片就是花茶,您呢?
【符號】:劉先生,您寫作用電腦還是爬格子呢?我們這裡有幾個作家堅決不肯使用電腦。另外,您在寫《愛情的位置》時在自己的生活中也感到愛情太少了嗎?那時我正是年輕人,戀愛的時候,那本書可以說給我個人的愛情生活開了綠燈,多謝您!
劉心武:我從1993年就一直用電腦寫作。堅決不肯用電腦,這是為什麼?我不理解他們。當然,寫“紅學”文章我電腦的字型檔往往不夠用,因為“紅學”遇到很多很特別的漢字,現在我回答網友的問題,也都在儘量避免那些字眼,可是這小小的缺陷並不影響我用電腦寫作的樂趣。《愛情的位置》是我在1978年寫的一篇小說,轉眼已經二十五年了,那時候不僅愛情太少而且根本不敢公開講戀愛,那是人性被禁錮的歲月呦。時過境遷,您覺得現在是不是愛情又太多了呢?到處都是它的位置。也許有的霸著座位的也並不是真正的愛情了吧!
【龔睿妍】:《紅樓夢》最大的缺點是什麼?
劉心武:很高興進入您的帖子,裡面有很多看法很有趣,《紅樓夢》的最大缺點是不完整。一部不完整的著作卻形成了一門大學問——“紅學”,這當然是人類史上的奇蹟。
【呂氏秋春】:有種說法,《紅樓夢》受到最大影響的是《金瓶梅》、《西廂記》?
劉心武:其實還不止,像《牡丹亭》、《水滸傳》都對曹雪芹產生過重大影響。這裡特別強調一下《金瓶梅》,《金瓶梅》也很偉大,因為它是中國人第一次用漢字、用很大的篇幅來寫普通市井人的生活,擺脫了《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那種只重視帝王將相、綠林好漢、神佛仙怪存在的價值觀,而開始重視最普通的社會存在、最普通的個體生命,展現他們的生死歌哭,而且《金瓶梅》的語言非常好,《紅樓夢》裡所出現的一些現在膾炙人口的語句如:“拼得一生剮,敢把皇帝拉下馬”,“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眼”,都是《金瓶梅》裡已經用過的。當然,《紅樓夢》和《金瓶梅》又很不一樣,《金瓶梅》的作者採取了純客觀的描繪方式,而《紅樓夢》卻含有理想的因素。
【曾點】:再問劉老師——我喜歡《紅樓夢》中“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看到一些介紹劉老師的文章,說劉老師同一些普通群眾有很好的聯絡和友誼,他們給您的寫作帶來一些什麼影響?
《紅樓夢》是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作者曹雪芹的人生是否也可以稱為成功的人生?儘管他生活清貧,但他寫成了這部鉅著,他創作成功的原因是他非常熟悉他描繪的生活?
劉心武:我現在甘於邊緣生存,很少參加場面上的活動,很多時間都待在農村書房,有時出去在田野中畫水彩畫,主動去接觸很多民工及低收入的人士。從他們那裡我得到很多滋養,這對我的寫作非常重要。我認為作家寫作當然應該熟悉他筆下的生活和人物,但是更重要的是要有一種情懷,曹雪芹經歷過家族的繁盛,也經歷過家族的湮滅,是一個翻過幾個筋斗的人,我認為正是命運的坎坷和他的禪悟,形成了他的文學思維,因此光是熟悉生活還是不行的,真的,寫作需要從生活中昇華出一種情懷。
【銀河系a】:你對賈府門前的石獅子怎麼看?
劉心武:書中的柳湘蓮對此表達了明確的看法。但是,獅子雖然乾淨卻不是活生生的東西。賈府裡的人雖然都有這樣那樣的人性弱點和陰暗面,卻都是活生生的存在。相比而言,我不喜歡乾淨的死東西,而喜歡帶有不潔的活潑的生命。
【松藍】:劉老師,有評論說你是首個在研究紅樓夢單個人物軌跡的基礎上提出“學說”——“秦學”研究體系的人。並說《畫梁春盡落香塵——解讀〈紅樓夢〉》這本新書是啟用“紅學”沉悶局面的一聲鳥鳴。但也有人說你作為一個作家提出了“秦學”,並言稱“學術性”,是譁眾取寵,你對這些看法有何感受?你認為“秦學”研究體系正式形成了嗎?
劉心武:我在天津出版的雜誌《文學自由談》今年第五期上有一個答記者問,我宣告我的“紅學”研究體系已初具規模,因為我從1993年到現在用了十年的時間來做這項研究,而且我已經有三本不斷更新內容的著作,最新的一本就是《畫梁春盡落香塵——解讀〈紅樓夢〉》,而且因為我是一個小說家,所以我能把自己的“紅學”探佚成果用小說的形式體現出來,這就是我的三篇探佚小說——《秦可卿之死》、《賈元春之死》、《妙玉之死》。我的“秦學”研究得到了“紅學”界老前輩周汝昌先生的鼓勵與支援,當然我也聽到了批評的聲音,我歡迎批評,但希望批評者一定先要讀過我的“秦學”著作再來發言,現在有的批評者似乎很權威,但他顯然並沒有看過我的有關著作,我覺得這是一種“學閥”作風。需知“紅學”研究是一個公眾共享的話語空間,不是個別“學閥”所能壟斷的。我希望多一點周汝昌前輩這樣的“紅學”大家,以寬容的態度對待民間的“紅學”票友。
【真左筆】:劉前輩您喜歡古代八字學嗎?可以此一段評價曹雪芹的八字造詣高低真偽嗎?
劉心武:這不是曹雪芹寫的,這是高鶚寫的。高鶚根本沒有讀懂前面曹雪芹對賈元春命運的暗示,曹雪芹的原句是“虎兕相逢大夢歸”,高鶚理解成“虎兔相逢大夢歸”,所以有那樣一些所謂批八字的分析,虎是皇帝一方,兕是一種猛獸代表在野奪權的一方,按曹雪芹
的構思,賈元春正是在宮廷權力的搏鬥中犧牲的,哪裡像高鶚所寫的那樣,很太平的因為吃肉吃多了痰壅而逝呢?
(4點58分)劉心武:很高興在網上和網友們討論《紅樓夢》,希望以後還有這樣的機會,謝謝你們,因為時間有限,許多網友的問題來不及回答,請諒,再見!
(5點整)主持人:因時間所限,嘉賓還有事情,訪談到此結束。感謝諸位網友的熱情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