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遇上了頂頭風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對。」荀磊自信地望著他,心想,總算有結果了——大概是來通知我已被錄用;或者已由他們送專家審閱過,有些地方還要請我再加修訂……

馮婉姝聞聲進了屋。她也確信這編輯是來報喜的。荀磊翻譯那本書的全過程她都清楚,並且是他們兩人一塊兒到郵局寄出的——他們確信:不走後門,不拉關係,不靠取巧,不憑僥倖,而全以荀磊敏銳而適時的選題、通達而流暢的譯筆、必要而準確的註釋,便能使這部譯稿被出版社欣然採用。

但那編輯帶來的卻是噩耗——他從提包裡取出了那本墨綠色布面精裝的原著,和荀磊那一大摞抄錄得整整齊齊的譯稿,以同情的口吻宣佈說:「我們編輯部主任,讓我寫封信,通過郵局退給你;可是我覺得還是應當自己親自來一趟……」

荀磊兩頰的血色頓時消失了。他自從考上這個部門,各方面都一帆風順,他自己沒有清醒地認識到,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幾年他頗有點「嬌生慣養」,包括院裡鄰居們對他的讚譽和欽慕,實際上是促使他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如同玻璃般晶瑩堅硬——然而同時也蘊含著可怕的脆弱。

他不禁顫聲地問道:「難道是這個選題不合適嗎?」

馮婉姝搶上去說:「說實在的,這個選題再好不過。目前國外這種‘非小說’的紀實性作品,不僅進入了‘暢銷書’行列,專家們往往也予以很高評價。這本書對國內幾個方面的人員都有很高的參考價值,我要是你們出版社,我一定抓住不放……」

那位趙編輯一望而知,這位姑娘是荀磊的物件,她跟荀磊是「兩位一體」,便對她說:「你們事先不同出版社打招呼,也不瞭解一下各有關出版社的選題計劃,自己認準了就開譯,譯完了就寄出去——這氣魄和勇氣我很佩服——可這其實是很冒險的。因為像這類翻譯書,我們一般是早在去年前年就訂好了今年的約稿、編髮、出版計劃,外稿是很難擠進來的……不過即便這樣,你們的選題也還是命中了靶心——這本書屬於無論如何應當及時翻譯介紹過來的,哪怕是擠掉原來計劃裡的選題,也該把它安排進去……」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不用呢?」荀磊覺得胸膛裡像梗著一根筷子。他很久沒有這麼煩躁過了。

「難道是嫌譯筆不行?你們可以找專家鑑定嘛!」馮婉姝激動地說,「你們找不到,我可以幫你們找!」

趙編輯說明了真相:「我們主任並沒看譯稿,他不敢說這部稿子譯得不好;那他憑什麼行使了否決權呢?說穿了吧,他是看了我提供的關於譯者的材料——他說:‘22歲?不行,太年輕了嘛!’——他僅僅是憑著一種思維習慣,就槍斃了這部稿子。就這麼簡單。他不相信22歲的人能翻譯好這本書。或者說,即使你翻譯得不錯,他也覺得還輪不到由你來翻譯這本書。這樣的書他不能讓你這種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夥子來署上譯者名字。就是這麼回事兒。這原是編輯部內部的事兒,似乎不該跟你們說。可咱們是一代人。我覺得不能不明不白地把稿子退給你,我想我還是該來一趟,在退稿的同時把我個人的態度亮清楚——我認為我們主任的那種根深蒂固的論資排輩的思想,是不對的,是扼殺翻譯人才的,也是對‘四化’不利的……可我眼下無能為力。我跟他爭也沒用,因為我在他眼裡也是輕若鴻毛的——我也還不到30歲,而且,並非持有正式文憑的大學畢業生,我不過是個‘工農兵學員’而已。」

趙編輯一番坦率的表白,使荀磊心裡淤積著越來越多的憤慨。年輕竟成了他成功的障礙!這怪誕的打擊讓他如何承受?他一時啞口無言。

馮婉姝不平則鳴,她高聲說:「你們主任叫什麼名字?我去找他當面辯論!再不然,我就到出版局去告他!哪有這麼壓制年輕人的!再說,難道僅僅因為譯者年輕,這個選題也就棄之不顧嗎?」

趙編輯苦笑著說:「選題他倒不想放棄。對了,他還讓我在寫退稿信時跟你撒謊呢——說我們早已將此書列人選題,已經聯絡好譯者,所以不得已將你的譯稿‘璧還’。其實他是在命令我給你退稿的同時,才佈置我去找×××約稿,請他來翻譯這本書的。這位×××先生你們當然知道,資歷輩分都是過硬的——」

「可他未必能翻譯好這本書!」馮婉姝截斷他的話說,「我太瞭解他了。我父親在大學裡當黨委副書記的時候,他是系裡的副主任——學問不用說是有的,人也很好,可他自從三十多年前從國外回來,幾乎再沒有出去過。他所熟悉的,是古典的英語,或者說是50年代以前的英語,對於這本書裡所反映的生活、情緒,以及這本書所使用的當代英語,他肯定不如荀磊熟悉!」

「他自己也這樣說。」趙編輯證實,「主任不讓我告訴他,已經有人拿出了譯稿。所以我只拿了原書去。他說他看過這本書了,他不喜歡,而且他最近身體不好,如果動手來譯,起碼要譯上一年,我們再印上一年,等書出來,已經是1985年了,而這本書的參考價值,到那時恐怕起碼得打七折……你們看,主任迷信他,他卻並不領情!」

荀磊和馮婉姝不禁冷笑著搖頭、嘆氣。

趙編輯便給他們打氣:「不過,好在現在出版社很多,‘東方不亮西方亮’,你們不妨再拿到別的地方試試,像我們主任那樣的人物固然到處都有,可畢竟也有開明的領導,敢於起用、支援新人。碰巧了,也許他就從此把你荀磊推上譯壇,使你成為新時期的傅雷!」

荀磊正想把胸中淤積的情緒傾吐一下,忽然聽見父親從廚房中高聲呼喚自己:「磊子!」

他便只好朝趙編輯道聲「對不起」,趕緊去廚房。

廚房裡不僅坐著父親和杏兒,還有薛師傅。

父親的臉色不知為什麼很難看,荀磊還沒進入情況,便聽父親悶聲悶氣地質問自己:「怎麼叫喚你幾次,你都不出來?」

杏兒一旁為他解釋:「磊子哥不是來了客(讀qie)嗎?您叫的時候,他們正聊著,沒聽清楚也不為怪……」

父親嘴裡咬著菸斗,並不諒解他,「噗噗噗」地噴了幾口煙,依舊悶聲悶氣地對荀磊說:「你架子就那麼大?見了你薛大爺,叫喚一聲都不會?」

薛師傅忙說:「磊子一進來就衝我點頭……」說時荀磊已經叫了一聲「薛大爺!」他便笑著說:「這不,院裡的孩子們就數磊子懂禮,您可別冤屈了他!」

偏這時候馮婉姝探進個頭來招呼著:「荀磊!你來!」

荀師傅威嚴地咳嗽一聲,命令荀磊說:「你給我站住!」

馮婉姝吃了一驚,她一吐舌頭,頭縮回去了。

薛師傅便親熱地招呼荀磊說:「磊子過來,坐我身邊!你大爺有話給你說——是這麼回事兒,你爹你媽真是如來的心腸,見我們家為著一塊外國坤錶鬧炸了窩兒,給我們想了個救急的法子,還得讓你勞動一趟……」

薛師傅向荀磊形容那丟失的瑞士雷達鍍金小坤錶的款式時,馮婉姝把趙編輯送出了院門。當她回到荀家,進入廚房時,她發現荀師傅臉色仍舊陰沉,便過去解釋說:「大爺,剛才來的是出版社的編輯,關係著荀磊的事業,所以我們多說了一會兒……」

荀師傅冷冷地說:「事業!你們那事業就那麼了不得?……我當過兵,我當兵的時候,就從來沒想過要當總司令。能那麼想嗎?……」

荀磊趕緊給馮婉姝遞眼色,馮婉姝便不再說什麼。

薛師傅道謝著辭去了,他還要趕回婚宴,去把替他臨時張羅的荀大嫂換下來。荀磊說了聲:「爸,我去買啦!」也便出屋。馮婉姝趕緊過去跟杏兒說:「咱倆這就開始包吧!」杏兒心裡忽然非常可憐馮婉姝,便親熱地說:「來,俺擀皮兒,你包。俺倆合包的準好吃——不讓有一個下鍋散餡的!」

荀師傅噙著菸斗,走出了廚房,到自己屋裡,坐到沙發上,靠著,想心事。他想起前些日子,磊子和小馮在他跟老伴面前,唧唧喳喳地議論著什麼「事業」。小馮說起外國從前有個大人物——對了,說的是法國的名叫拿破崙的那麼個皇帝——說過那麼一句話:「一個不想當元帥計程車兵,就不是個好士兵!」磊子跟小馮對那話簡直崇拜得不行。老伴覺著新奇,跟他們打聽,磊子跟小馮就你一句我一句地掰開了揉碎瞭解釋給她聽。老伴聽了光是樂:「喲,要是當兵的都成了總司令,那誰還能指揮誰呢?」荀師傅聽了心裡卻老大的彆扭。他當年為什麼去當兵?不當兵,不投共產黨,他就得餓死!他當年為什麼去打仗?不打敗那國民黨反動派,窮人就翻不了身!他從來沒想過他要有什麼個人的事業!他想過當總司令嗎?他連爭取當連長的想法也沒有過。當他進入工廠以後,時常有師弟問他:「你怎麼打完仗就回家了呢?你要留在部隊,現在說小了不也得鬧個正團級?」那倒不假,當年一塊兒參軍,後來留在部隊的,如今都有當上正師級的主兒呢;不過他荀興旺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他在戰場上是個普通計程車兵,在工廠裡是個普通的工人,如今他在後門橋那塊兒是個普通的修鞋匠;他的血和汗流得正當,他為國家和群眾出了力,他自己的生活也越來越好,他從來沒為虧心事睡不著過覺,他自己看重自己,也得到了周圍人們看重。像他這樣生活,有什麼不好呢?……可磊子和小馮他們,分明是不滿足了。他們一天到晚踅摸著什麼「事業」,總想拔尖兒,出人頭地……當然他們倒也不是光為個人打算,聽他們議論的那些個「事業」,倒也都是國家需要的;他們也不是想使奸耍滑,去坑蒙拐騙,他們好學習,好鑽研,肯下苦工夫,敢幹大事情……難說誰是誰非;但他們跟自己,分明已經是兩套心思!唉,看起來,倒是杏兒那樣的孩子,心思更跟自己貼近……

荀興旺的估計並不準確。在廚房裡,兩個姑娘一邊包著餃子,一邊聊天,當馮婉姝把荀磊慘遭不公正的退稿一事告訴給杏兒以後,杏兒竟比馮婉姝還要激動,她誠心誠意地說:「印那麼一本書,得要多少錢?他們不給印,把稿子給我,俺跟棗兒給磊子哥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