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編輯與文壇新人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龍點睛在交談中信口舉例:「……比如蘇聯電影《湖畔奏鳴曲》,就標誌著道德題材在全世界範圍內的勃興……」

葛萍便不免問:「什麼?什麼奏鳴曲?」

龍點睛於是挑逗性地反問道:「《湖畔奏鳴曲》都沒看嗎?《白比姆黑耳朵》呢?《秋天馬拉松》呢?電影資料館經常放嘛!老韓怎麼就不把你帶去看看呢?」

葛萍便埋怨地說:「他呀!什麼時候能想著我呢!再說他自己好像也不那麼容易看上。他們那個編輯部呀,一點兒油水沒有!」

龍點睛又說:「其實蘇聯電影值得一看的也並不多。倒是像美國邁克爾·西米諾導演的《獵鹿人》、義大利索菲亞·羅蘭主演的《義大利式婚禮》……真不應當錯過!昨天我見著影協的頭頭們,還跟他們呼籲來著……」

韓一潭實在聽不下去了,便把菸頭往菸缸裡一捻,截斷龍點睛的高談闊論,開門見山地問他:「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龍點睛也便開門見山地回答:「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來把我的稿子拿走。」

韓一潭一愣:「你的稿子?我這兒現在沒有你的稿子呀!」

龍點睛點頭:「對。我現在沒稿子擱你這兒。我說的是七年前的那幾首詩,寫在一摞信紙上的,我自己用‘騎馬釘’釘在一塊的……」

韓一潭更加吃驚:「你要那個幹什麼?那是歌頌‘革命樣板戲’的吧?難道現在還有用?」

龍點睛坦率地說:「不光是歌頌‘革命樣板戲’,還批判了‘右傾翻案風’。現在對我當然沒有用,可丟在外頭終究是塊心病。」

韓一潭心裡一震。他說:「其實那不算什麼問題。那時候不止你一個人寫了那種東西,我們刊物上就發過不少,有的相當知名的詩人也寫過,我還編過哩。那時候有那時候的具體情況嘛。你何必把這事放在心上?何況你的還不過是手稿,並沒有發表出來。」

龍點睛越發坦率:「如果發表出來了,那倒也就算了。不過既然沒發表出來,我何必還讓它飄在外頭呢?你給我找一找吧,我要收回。」

韓一潭望著龍點睛,心裡打顫。他費好大勁才抑制住了心裡的厭惡感。他嗓音發澀地說:「七年了。我也不知道把你那稿子擱在哪兒了,還有沒有……」

葛萍在他們說前幾句話時,去廚房提開水壺去了,這時走回來給他們的茶杯添水,她覺得韓一潭不該怕麻煩,便發話說:「稿子?這十來年咱們什麼時候扔過稿子?你那書架底下的櫃櫥裡,不全是稿子嗎?小龍當年的那稿子,準就在那裡頭……」

龍點睛忙高興地說:「嫂夫人真是治家能手,色色精細!老韓,就勞駕你給我找一找吧!」

韓一潭心裡要多彆扭有多彆扭。他坐著不動,問龍點睛:「對你來說,要回那稿子就那麼重要?」

龍點睛以一種推心置腹的口氣說:「老韓,我瞞你幹什麼?我現在到了這個份兒上,還不得為自己爭取一個最好的前景?看起來我這人才能有限,出點小名,掙大把的稿費,不算難;可要想獨立創作,寫出名篇,得獎走紅,恐怕沒多大希望。我的發展前途,說到頭,還是當個文藝官僚的可能性最大。別看我比你資歷淺,可是跟你比,我有三方面的優勢:有黨票——這是政治優勢!雖說我是‘文革’中人的黨,可經得起調查;我不是‘造反派’頭頭,沒參加過‘打、砸、搶’,像我這樣在‘文革’中人黨的人多了,能都不算數?我還有作品——這是業務優勢,‘內行領導內行’,我夠不上後頭那個‘內行’,總夠得上頭裡那個‘內行’吧!我今年才40出頭——這是年齡優勢!總起來說,我符合革命化、知識化、年輕化的提幹條件,我看我沒有道理錯過這個機會!」

韓一潭臉色發白,哆嗦著給他補充:「你還有更大的優勢——能走上層路線……」

龍點睛欣然贊同:「對。我需要他們,他們也需要我——我可以迅速及時地反映情況、彙報動向、提供建議、跑腿張羅……老韓呀,你其實早就在他們眼皮底下、鼻子跟前工作,可你這人,吃虧就吃虧在死性上,一點兒也不活泛……」

韓一潭冷笑著說:「既然你有這麼多的優勢,又何必在乎幾首沒有發表出來的詩稿呢?就是你當年發表出來了,你這麼多的優勢,也足以把它抵消得乾乾淨淨嘛!」

龍點睛爽性把話說到底:「當然!當年發了也就發了。可既然沒有發出去,我也就沒有必要讓它再存留在這個世界上。我現在既然有這麼多的優勢,那我就爽性讓自己更完美一點——我要一點渣兒也不留!」

韓一潭瞪著他說:「我要是不給你呢?我要是找出來,給上面送去呢?」

龍點睛滿面不屑的笑容:「那對你有什麼好處?而且那對我來說也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麻煩,不難排除的!你攔不住我上去,我上去了,即使不報復你,你能安心過日子嗎?……咳,說到底,我對你算是摸透了,你根本就做不出那樣的事來,要那麼做,你韓一潭就不是韓一潭了……」

在一旁的葛萍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她的愛人正被人極其殘酷地侮辱和蹂躪,但她的醒悟為時已晚。

韓一潭突然跳起來,衝進裡屋,撲到書架前,跪在地上,使勁拽開兩扇櫥門,把裡頭的一疊疊稿件瘋狂地往外拋撒,一邊狂亂地叫喊著:「你拿走吧拿走吧拿走吧!……」

葛萍嚇得心驚肉跳,她趕緊過去惶急地勸阻他:「一潭!你別這樣!你幹嘛?別激動!……」

可是龍點睛極其冷靜,他走過去,彎腰細心地辨認著,他竟很快認出了他那一摞手稿,並且立刻抓到了手中。他把手稿塞進褲兜,從床鋪上抓起他的大衣、圍巾和鴨舌帽,從容地微笑著說:「老韓!嫂夫人!別生氣嘛!我不過是開開玩笑……我這麼塊料,能當什麼文藝官僚?就算在我們那個破單位當上了主任什麼的,又怎麼能管到老韓這兒來?我不過是想把這幾首破詩,拿回去當個紀念罷了……快別激動!小心身體!我先回避,改日再來負荊請罪!」

說完,他竟抱著大衣,拿著圍巾和鴨舌帽,徑自飄然而去……

可憐的韓一潭!他當了一輩子老黃牛般的編輯,30年來提出了無數次的入黨申請,兢兢業業,本本分分,卻遭此一劫,心力交瘁!

葛萍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韓一潭扶到床鋪上和衣而臥,使他在假寐中平靜下來;望著扔滿一地的稿件,以及龍點睛在散亂的稿紙上所留下的「蛋餅紋」腳印,她不禁眼淚奪眶而出……

居然又有人來敲她家的屋門!葛萍簡直要暈倒過去。她走到外屋門邊,煩躁地問:「誰呀?」她決定不管誰來,一律要嚴拒門外。

「姓荀的住在這兒嗎?我找荀磊同志!」她聽見門外的人這樣說。

「錯了錯了!」她近乎粗暴地回答說,「荀家住在東邊那個小院!你跑我們這兒來幹什麼?」事後回想起來,她感到愧疚,她幹嗎對這位無辜的陌生人發洩她的滿腔怒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