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的水管風波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薛紀徽慌神了。他不知該怎麼安慰她。他忽然洞察了她的賢淑辛勤和她在見到他以前的拼命剋制。他的良心在一陣陣地抽搐。他為那麼多人都考慮到了,偏忽略了她!這心地善良的、用全身心愛他的妻子!

他也顧不得那對他來說全然陌生的路喜純在場,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孟昭英那抖動的肩膀。沙啞地說:「是我不好!你回家再罵我吧……我知道你實在不容易,難為你上上下下忙活了一天……」孟昭英用手絹堵住鼻子,抽噎得更加厲害,他只得疼愛地撫摩著她那渾圓的肩膀,勸慰地說:「行了行了行了……我都明白。生活就是這樣,誰也不容易……都得互相諒解才成……我以後再不會撇下你一個人了,重擔子咱們一塊兒挑……」

路喜純別過頭去,給煮好的鶉鵪蛋剝皮。鵪鶉蛋是荀大嫂送過來的,她建議先給新娘子吃上幾個,壓壓驚。

薛紀徽見孟昭英稍趨平靜,便抓緊詢問:「那雷達表是怎麼回事兒?我在衚衕裡遇上了西賓,他說咱們這兒剛才鬧了一場……」

孟昭英突然又激動起來,把肩膀一晃,甩脫開薛紀徽的雙手,既委屈又鄙夷地說:「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敢情早先一直保密,瞞著我——哼,誰稀罕哩!我算什麼?聽使喚就行了唄!人家可是金枝玉葉,腕子上有了不鏽鋼的,還嫌不夠派頭,給預備著雷達鍍金小坤錶哩!要不是我跟這兒礙事,早拿出來給戴上了!……說是跟那五斗櫥抽屜裡擱著,人家路師傅給上‘四喜湯’,說那‘湯封’也在抽屜裡頭,拉開一看,‘湯封’跟表都沒影兒了!這就鬧騰了起來!……說是寶桑挨著那抽屜坐,準是他偷了,要搜人家。寶桑能讓搜嗎?鬧得個天翻地覆!……寶桑也不是東西,滿嘴胡,把路師傅也給傷了……新娘子這會兒還跟你媽那屋哭呢,我這眼淚值幾個錢?你快去吧,可別讓你弟妹委屈大發1了!……」

薛紀徽本想這就去見見新娘子,想法子調解一下。聽了孟昭英後幾句話,卻又不能立時挪腳離去,只得拉過孟昭英一隻手來握住,揉搓著說:「別這樣,別……凡是想開點,都能鬧清楚的……一家子人,還是要諒解著點,要團結……」

在新房隔壁,薛師傅和薛大娘的住室中,親友們都已迴避,擺宴的桌子上杯盤狼藉,也不及收拾;潘秀婭坐在床邊,心裡比孟昭英更委屈、更煩怨,她眼淚汪汪,撇著嘴角,隨著低頭揉搓衣角,原來落在頭髮上的五彩紙屑,不斷地飄到膝上……薛紀躍的大姑和詹麗穎一左一右地坐在她身邊,勸慰著她。大姑笨嘴拙腮,詹麗穎粗聲大氣,都不得要領。

潘秀婭只覺得自己是受了騙。什麼雷達表?真有嗎?真為我買了,怎麼不早讓我戴上?怎麼那麼巧,一拿「湯封」,就連雷達表也飛跑了?更可氣的是,敢情薛紀躍他爹當年是個喇嘛廟裡的喇嘛!喇嘛不就是和尚嗎?和尚不是不許結婚嗎?不是不許吃葷嗎?……這下可好,自個兒嫁到了個喇嘛家!傳到單位裡去,人家非拿我開心不可!光憑這一條,就得白踩咕2我一頓!大嫂也是,你給介紹的時候,怎麼不把這一點弄個清楚?薛紀躍就更不像話,你幹嗎隱瞞?還有,你不能吃魚,見魚就吐,究竟是個什麼毛病?……怪不得你沒見上我幾次就說你「願意」!……七姑走了,生是給逼走的——十六道菜剛上到十二道,就把湯端上來了,準是事先跟那大師傅串通好的!那是個什麼大師傅啊!「大茶壺」的兒子!噁心!還有那個什麼寶桑,真現眼!沒準確實給我買了塊雷達表,沒準真讓他給偷走了。你說我怎麼就那麼倒霉!薛家淨是這號親戚!將來還得了嗎?動不動就來足撮一頓!誰供得起?還順手牽羊!那個什麼殷大爺也夠嗆,陰陽怪氣的,會點穴!說是薛紀躍他爹當年的把兄弟,我看準也是個喇嘛!我真嫁到個喇嘛廟裡來了!媽呀!這可怎麼得了啊……

想到這裡,潘秀婭爽性捂臉痛哭起來。

詹麗穎摟住她,搖晃著她,勸慰她說:「咳!你遇上的這些個事算得了什麼?一點小小的誤會!一點小小的損失!你們這些年輕人,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才慘呢!打成了‘右’!那什麼滋味?下放!勞改!批鬥!檢查!……你這點挫折算得了什麼!快別流‘自來水兒’了,聽你詹姨的話,洗洗臉,整整頭,抻抻衣服,噴噴香水,高高興興,活活潑潑,重上喜宴!……」

詹麗穎的話語並不能解釋潘秀婭心中的疑慮,但她的一片熱心腸畢竟還是能給人溫暖的,潘秀婭在她的臂彎中稍趨平靜……

這時小竹突然跑了進來:「詹姥姥,您在這兒!我爺爺替您蓋了戳子——您的電報!」說著遞給她一個薄薄的封套。

詹麗穎雙眉一聳,接過來顧不上道謝,立即拆開看那電文,只見有六個字:

兄病速來惠娟

惠娟是她愛人的親妹妹。詹麗穎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立即置新娘於不顧,也不跟那大姑解釋一聲,捏著電報便頭也不回地奔回了自己家中。她坐到自家床上,又把電文看了兩遍,發了半分鐘愣,便猛地倒在床上,把枕巾扯過來,下意識地把枕巾一角塞進嘴裡嚼著。

「兄病速來」!什麼病?難道……她忽然想到年初愛人來探親,她煮好元宵給他吃,他曾說過:「咽起來覺得自己是隻北京填鴨……」他的食管是不是那時候就有了問題?而且他明顯地日漸消瘦!……太可怕了!她整天都幹了些什麼啊!為別人的事瞎忙!卻偏偏對自己的愛人掉以了輕心!她還覺得別人都是悲劇性人物哩——嵇志滿可憐,慕櫻孤單,薛家失竊,新娘子委屈,韓一潭優柔寡斷,澹臺智珠力不從心……可鬧了半天最大的悲劇是在自己身上!偏偏在這政治上得到徹底解放、事業上出現發展前景、家庭即將團圓的時刻,襲來了陰森森的病魔!這襲擊一定急促而猛烈,否則不會由惠娟署名來電——啊!會不會已經……人們在那種情況下,總還要僅僅說「病」而不說……的!

詹麗穎猛地坐了起來,她把那封電報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心亂如麻。她該怎麼辦?啊,她必須立即行動,刻不容緩!

對了,她得立刻去打電話——往四川打長途,找惠娟,找愛人單位的領導……她還得立刻給本單位領導打電話請假。她不能等到明天,她今天就該搭晚車走;要麼,她就該立即去弄到一張明天或後天的飛機票……

她急匆匆地跑出了屋子,剛往垂花門衝了幾步,又突然扭回身,朝張奇林家奔去;奔到門前她就使勁地用手指頭彎敲門上的玻璃,還一邊叫著:「於大夫!我用用您家的電話!」她突然發現了門上的鎖——原來惟一留在家中的張秀藻剛剛出去——她急惱之中不禁把那門鎖用力地撥弄了一下。她又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剛出垂花門,一個瘦小的男人迎著她說:「詹姨,您瞧這是什麼事兒——打了水不管回水,水管子凍上了,我們可怎麼辦?」她一反常態,聽也不要聽,繞過對方身子,一徑衝出了院門。出了院門,撲面一陣冷風,她才意識到忘記了戴圍脖,並且沒有鎖屋門,但她並不轉去,而是義無反顧地奔向了公用電話……

在詹麗穎離開了新娘子以後,薛紀徽才進那屋去,同新娘子見了面。他誠懇地說:「讓你受委屈了!我們確實有不周到的地方,尤其是我,不該現在才來……可是,小潘,時間長了你就明白,我們一家子都是實誠人,不會虧待你的……咱們團結起來,實實在在地過日子,不好嗎?表丟了,咱們可以再買一塊;誰得罪了誰,咱們可以賠禮道歉……遇事幹嘛往窄處想呢?生活的路,寬得很嘛!小潘,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沒有現成的幸福,全靠想得開,靠相互諒解,靠爭取,靠奮鬥……唉,我也說不好,反正,你心領就是了!……」

潘秀婭畢竟是個本性淳樸的人,她對生活,對人和事,本無過分的苛求,聽了大伯子這番懇摯的話語,她停止了抽噎。

孟昭英端了一碟鵪鶉蛋進來,連筷子一起遞到潘秀婭手中,對她說:「吃吧。外院荀大嬸送給咱們家的。特為你煮的。吃了補精神。要嫌淡,我給你拿鹽去!」

薛紀徽和潘秀婭都抬眼望著孟昭英,兩個人心裡都挺感動。薛紀徽更覺得孟昭英心地仁厚。她僅僅是衝自己最貼心的丈夫發洩心中鬱結的濁氣,在其他人面前,她還是竭誠地盡她的義務。難道他今後不該加倍地憐愛她麼?……

小院中的生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住在同詹麗穎一牆之隔的那間東屋的小兩口回來了。兩個人都是街道工廠的工人,身材都瘦小單薄。在這個四合院裡,他們的收入最少,負擔卻最重——他們每月得分別給雙方的老人五塊錢,此外,他們的兒子才三歲多,平時擱在姥姥那兒,因此還得多給姥姥三十塊錢。他們像許多類似的北京市民一樣,過著一種把每一分錢都算計得極其精細的生活。他們屋裡只安了一個六瓦的小日光燈,而且儘量做到能不開就不開。他們絕對不吃零食,從未見過他家來過客人,更不消說從未請人來他家吃過哪怕是一碗炸醬麵。

每月他家的電錶頂多只走一個字,逢到海西賓來收水電費,他們一聽說因為總電錶中有多出的度數,需得各家均攤補齊,便會一遍又一遍地詛咒「偷電的耗子」;因為除了張奇林家,其餘各家都合用一個水龍頭,由一個水錶顯示總用量,他們在用水上倒不那麼節約;但是倘若別的人家洗衣服用水量大了,或者冬天放完水不及時回水,使水管上凍,不得不在燒熱管子的過程中浪費掉一部分自來水,因而使得各家水費均攤額上升時,他們也總要久久地生氣、抗議、痛心……

這天他們上完早班,拿著工會發的電影票到圓恩寺電影院看完《真沒有想到》和《心靈的呼聲》兩部短片,回到家裡,便分頭張羅家務——男的叫梁福民,他提著水桶去水管那兒接水;女的叫郝玉蘭,她坐在小廚房裡,把入冬前買來的儲存白菜,耐心地一棵棵倒騰著重新碼過。他們小廚房裡有一口水缸,能盛四桶水,為怕萬一上凍把缸撐破,每天他們只往裡面盛兩桶水;他們儲存了100斤一級菜、200斤二級菜,為了保證能吃一冬,他們逢到晴和的日子,便耐心地把一棵棵白菜都拿到院裡晾曬,並且每隔三兩天,郝玉蘭都要把它們重碼一遍,不但絕不允許那白菜「燒心」,就是菜幫子,也儘量不讓它壞掉……他們生活上的節儉,主要集中在吃上,同許許多多的北京市民一樣,他們具有所謂「從牙縫裡省出來的精神」;他們穿得並不壞,屋裡的傢俱和床上用品也並不比別家遜色,而且也購置了12英寸黑白電視機——儘管一般情況下他們並不使用它,只在有特別好的節目和把兒子接回來時,開上那麼一陣;平日晚上他們寧願騎車去廠裡看俱樂部的彩色電視——至於對他們的兒子,他們花錢卻相當大方,讓兒子穿戴得漂漂亮亮自不必說,偶爾還買回昂貴的廣柑和巴拿馬香蕉,讓孩子得意地站在院心裡美滋滋地享受……兩個月前他們有過一次壯舉:帶孩子去香山看了一次紅葉,據郝玉蘭對詹麗穎說,他們光吃冷飲就花了八毛錢!回來時他們一家三口全都紅光滿面,對生活感到十二萬分的滿足。

但是這天他們卻陷入了煩惱。梁福民在水管子那兒提水,水管子竟凍住了!顯然,這是因為薛家這天用水量極大,一大早便將水井下的閥門開啟,因為要隨接隨用,又仗恃著中午比較暖和,便一直沒有關掉閥門回水,誰想下午四點鐘一過,氣溫一分一秒地迅速往零度下降,待梁福民來接水時,便出了問題!

梁福民跑回廚房,對郝玉蘭說:「水管子上凍了。我可沒精神去燒開它。湊合著用缸裡的剩水吧!」郝玉蘭生氣地說:「缸裡只剩個底兒,燒了開水就燜不了米飯,哪能湊合?都是薛家自私,光顧他們方便!今兒個他們也不知用了幾噸水,下月咱們還得為他們掏水錢!甭跟他們客氣,找他們家去!讓他們把水管子給燒開!」

梁福民抹不開面子,光是慪氣,並不動窩。他嘆口氣說:「今兒個也不知是怎麼的了,水管子上了凍,我跟詹姨說,她那麼個熱心人,忽然比那水管子還冷,根本不搭理我,扭頭走人了……」郝玉蘭便停止碼白菜,站起身來,氣惱地說:「敢情他們各家剛才家裡都有人,都把水提足了,所以不著急……你這個‘杵窩子’1,你不敢去找,我去!」說著拍拍圍裙,甩著手走出小廚房。剛邁出去,恰可好薛大娘從新房出來,郝玉蘭氣呼呼地衝著薛大娘說:「嘿!你們家得負責啊!你們光顧自個兒得用,開啟水管子不給回水,這會兒凍得邦邦硬,讓我們到哪兒接水去?」

薛大娘這天遇上的窩心事本已一大笸籮,新房中所接待的第三茬客人酒飯都已消耗到一半,可新娘子還沒露面,客人們不免七嘴八舌,紛紛要求新娘子「下凡」一見。薛大娘臉上堆笑,心中叫苦,正出得新房,要去那邊屋裡撞撞大運——看新娘子是否已經回心轉意,能夠重返新房把局面應付下來,不曾想剛邁出門檻,斜刺裡卻殺出了個郝玉蘭!

薛大娘一愣。闖入她眼簾的郝玉蘭,瘦小乾枯,小鼻子小眼,本不標緻,再加上怒容滿面,雙手叉腰,出言不遜,頓使她從胃裡泛出一股穢氣。薛大娘在這天裡本是立誓任憑什麼海鬼夜叉來搗亂,也一律要好言好語相待的,在郝玉蘭這突然襲擊面前,卻一時失去了控制。特別是她想到院裡別家對躍子的喜事都送了像樣的禮品:張局長和於大夫他們是一個自動壓水的熱水瓶,海老太太和海西賓他們是一個帶哨嘴的搪瓷「叫壺」,詹麗穎和慕櫻合送的是一套香港出的化妝用品,澹臺智珠家送的是一個白瓷觀音,韓編輯和葛老師送的是一聽上海金雞餅乾,荀師傅家送的不止一樣,最值錢的是一盞有機玻璃座子的檯燈……惟獨梁福民和郝玉蘭,只拿了一卷1983年的電影掛曆來敷衍——薛大娘知道,那掛曆是他們廠子裡發給他們的……

薛大娘一口氣堵在喉嚨口,不能不吐出來。她用訓斥晚輩的口吻對郝玉蘭說:「有你這麼說話的嗎?沒瞅見我們家正在辦紅喜嗎?什麼事兒不能好好地商量?幹嗎那麼橫鼻子豎眼的?」

郝玉蘭卻覺得是薛大娘虧待了她家。她不知道,她跟梁福民清晨五點半騎車去上班以後,薛大娘也曾捧著喜糖來找過他們,見門鎖著,只得退回,還曾跟孟昭英說:「小梁小郝他們有小小子,得多給他們點喜糖,下午他們回來,我要忘了你給我補上!」……郝玉蘭此刻面對著慍怒的薛大娘,心想你們家辦紅喜有什麼了不起!摳門兒大仙!得了我們一份嶄新的掛曆,連張糖紙也沒讓我們見著!稀罕你呢!咱們「人窮志不短」,喜糖不要你的,上了凍的水管子可得給咱們乖乖地燒開!

兩個鄰居便在那麼個心理背景下,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地爭吵起來。

海老太太聞聲趕來勸架。她站到薛大娘和郝玉蘭當中,倚老賣老地說:「都給我少說兩句吧!再往下你一嘴我一嘴的,跟當年護國寺廟會里頭‘年兒’耍把式、‘倉兒’說相聲差不離啦!當年‘天元堂’的‘黑驢張’賣眼藥,也沒像你們這麼吆喝過!成啦成啦,薛大妹子你該忙活什麼快忙活去吧!小玉蘭你這嘴也真太不饒人,什麼不得了的事兒,值當你臉上這麼白一塊紅一塊的!不就是要打水嗎?走,我帶你去於大夫家,先跟她那兒打兩桶……啊,鎖門了,那也用不著犯難,讓福民到我那兒先勻一桶去使,不就結啦!……」

薛紀徽和孟昭英聞聲出了屋,薛大娘轉身劈面見著孟昭英,一腔怒氣和幽怨又衝著媳婦發洩起來:「啊,我跟這當院讓人踩咕,你倒一邊躲著受用去了!你把那水管子一開啟就撒手走人,連眼皮兒也不往那邊夾一下,眼下水管子凍上了,你算痛快了吧?什麼時候公雞下蛋,石頭開花,你許才能生出個良心來!」

薛大娘氣頭上把話撂得這麼重,薛紀徽心都蹦到了嗓子眼兒,他想孟昭英這下還不得跟婆婆鍋鏟對湯瓢地大幹一場。連海老太太和郝玉蘭也驚呆了。幾個人都禁不住把目光集中到孟昭英身上……

孟昭英本也一股氣頂到了腦門上,可她看到婆婆那滿臉抖動的皺紋,看到婆婆耳邊那在寒風中抖動的幾根白髮,心中忽然閃電般劃過一個念頭:二三十年後,我也不就這樣了嗎?誰也不容易啊!可憐婆婆一大早起來就跑出跑進,可遇上的淨是窩心的事!……想到這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不但並不針鋒相對地還擊,反而跨上一步去,攙住薛大娘說:「媽,您別生氣,是我不好,我這就燒水管子去……媽,您保重,您可千萬彆氣出病來……」

薛大娘在驚訝中清醒過來,她望著媳婦,只見媳婦兩個眼圈塌陷著,灰黑灰黑!婆媳二人的手接觸到了一起,像陰陽極般突然緊緊地攥住,兩個人鼻子都酸了,薛大娘的老眼裡湧出了淚花……還有什麼說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比她們更該將心比心?還有誰比她們更該相依相靠?

郝玉蘭在薛家婆媳的這種表現中突然感到難堪。她扭身走回自家廚房,只見梁福民在那裡捧著一個紙包發愣。梁福民見她回來,便說:「回來得好!你也太錯怪人了!瞧,小蓮蓬送來的,她說是她媽囑咐她的,一瞅見咱們回來,就給咱們送來……還說她奶奶說了,咱們家有小小子,所以要多給點!」郝玉蘭接過那紙包,攤在案板上一看,是包喜糖,真不少,淨是帶金銀紙的,光「酒心巧克力」,就有六七塊之多!她心裡一陣陣往上躥著慚愧……

薛紀徽立即去取劈柴,好把凍住的水管子燒通,路喜純對他說:「大哥,您讓我去。我能讓它通得快點。」薛紀徽這才注意到他。他感到驚奇,因為一般來幫廚的「紅案」都不會有這樣的熱心腸。他見路喜純有著一張善良而質樸的面容,不知那雙眼睛是讓油煙燻著了,還是落入了菸灰被使勁揉擦過,顯得異樣地紅腫……他感動地對路喜純說:「咱倆一塊兒去吧,你有什麼巧法子,教給我點,以後再凍住了,我也好依法行事兒。」

路喜純下到水井裡操作,薛紀徽蹲在水井邊上給他打下手,兩人合作得很順當……

正當梁福民和郝玉蘭在小廚房裡越來越感到尷尬時,海西賓給他們提來了一桶水,對他們說:「我奶讓我給你們送的,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