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俱樂部

鐘鼓樓 劉心武 第1頁,共2頁

鐘鼓樓下的「老人俱樂部」。

一過下午三點,照射到鼓樓東牆根的陽光,便顯得格外寶貴,因為至多還有半個來小時,這冬日的陽光便不再具有暖意了。

在鼓樓東牆根下「負暄」1的老人們,一到這時辰,心情便不免沉鬱起來。他們留戀帶有暖意的陽光,不那麼願意,甚或很不願意回到那屬於晚輩統治的家裡。即便在家裡得到尊重和孝敬的老人,一想到又要同談得投機、玩得默契的女伴分手,心裡也悵悵地。

胡爺爺自然是最怕「老爺兒」2偏西的一位,因為「老爺兒」一偏西,便是「老人會」的散場,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家之後,見到的將是兒子那張冷漠的臉,兒媳婦那對白果一般的眼球,以及在飯桌上的這類遭遇:孫子將一塊肉夾起來,對他說:「爺爺,給!」而兒媳婦將那塊肉接過去,喂進孫子口中,假笑著說:「爺爺好吃素,爺爺要你吃!」他呢,便連自己夾一塊肉吃的勇氣也沒了……

胡爺爺同海老太太坐在一起,猶如小孩子嘴裡含著一塊幾乎化成了薄片兒的糖果,捨不得讓它消失一般,你一言我一語地競相咂摸著這鐘鼓樓邊的往事,彷彿在這樣一種熾烈的懷舊中,他們便能夠讓時間停住似的。

咂摸得最久並且百提不厭的,自然是那關於一百多年前的「豆汁姑娘」的傳說。論起來,胡爺爺和海老太太還是那傳說中有關人物親友的後裔呢。

胡爺爺的祖上,原是銀錠橋畔那經營豆汁鋪的老夫婦的近鄰,老夫婦的獨生女兒被惡貝子搶走的情景,胡爺爺祖上是親見的,因此多年來講起這段事,胡爺爺總用著權威的口吻。據胡爺爺說,那貝子自從被神秘地剜去雙目後,懼怕連性命也失去,便放還了那被搶的姑娘。姑娘的父母,後來果然給她招進了一名白衣女婿,是個瓦工。庚子年間,那年老的夫婦都已去世,這對夫婦連同他們的五個子女,都成了「義和團」的團民。每當有人說那昔日被搶過的婦人,入「義和團」後當了「紅燈照」時,胡爺爺總要予以糾正:「不是紅燈照,是藍燈照。我爺爺當年跟他家熟得不能再熟,他家的豆汁我家隨便喝,我家的芸豆窩頭蒸得好,他家也隨便拿;所以究竟是怎麼個情景兒,得聽我爺爺的——我爺爺說,義和團的女團民,只有那年輕沒出閣的,才叫紅燈照,結了婚的婦人就叫藍燈照,還有寡婦們,叫青燈照。」後來呢?據胡爺爺說,「義和團」失敗後,那瓦工被捕去殺了頭,英勇犧牲了,那婦人便帶著子女逃往了外地。究竟逃到了哪兒?他就說不清了,因為他爺爺沒告訴他。不過,至今胡爺爺仍能到銀錠橋畔,指認當年那家豆汁鋪和他家祖上居室的位置——自然早已成為了別姓的住屋。

海老太太呢,卻是與那傳說中的反面角色有親緣關係。據說那惡貝子的一個庶出的妹妹,便是海老太太的姥姥。這樣論起來,那被義士剜去雙目的貝子,海老太太還該叫他舅姥爺呢。這種關係倒並未使海老太太在參與講述那傳說時有什麼羞愧之感。因為據她說,那舅姥爺豈止是欺壓府外的良民,就是府內,他也不僅是虐待奴婢,對海老太太的姥姥——他庶出的妹子,也是想罵就罵,說打就打的。因此,每當講到她那舅姥爺在那個月黑夜裡,門窗未動而雙目被剜的情節時,她甚至比胡爺爺等人更覺解氣,還每每要發一通「惡有惡報」的議論。再說,與海老太太有親緣關係的滿清貴族及其後裔還很多,有的支援過辛亥革命,有的解放後成為政協委員,還有那論起來得叫她舅媽、表嬸的,人家都成了共產黨員了。因此,海老太太的親戚關係裡是既有壞蛋也有好人——這也是社會上絕大多數人都有的狀況,不足為怪的。人們自然常向海老太太打聽她那舅姥爺的下場,她總是鑿鑿有據地說:「出了那檔子事沒多久,他就得瘋病死了。臨死的時候,他直嚷:‘燙!燙!’問他:‘炕燙?火盆燙?’他說:‘豆汁燙!豆汁燙!’敢情他總覺得有人端著熱豆汁往他身上潑……」對這類描述,人們自然只是姑妄聽之。

那傳說中籠罩著神秘色彩的俠義少年,他究竟從何方而來?又往何方而去?他何以能夠不動門窗而潛入惡貝子寢室,從容地將其雙目剜去?這些問題,胡爺爺和海老太太便只能同大家一樣,憑著想像去猜測了——他們都失去了權威性。但幾種傳說的「版本」中,都有這個細節:在惡貝子雙眼被剜的那天傍晚,那騎馬的美少年,曾光顧過鼓樓大街上的「北豫豐」煙莊。「北豫豐」煙莊的位置究竟在哪兒呢?這個問題,海老太太和胡爺爺以前就爭鳴過,這天不知怎麼搞的,聊著聊著,他倆又抬起槓來。

海老太太說:「那‘北豫豐’煙莊,就在如今‘炊事用具供應部’那兒,門臉正對著菸袋斜街。買妥煙料的主兒,一邁出‘北豫豐’的門檻,抬頭就能望見菸袋斜街把口的‘雙盛泰’菸袋鋪,那門口掛著好大的菸袋幌子——您忘啦?足有四五尺長,底下墜著紅布……」

胡爺爺說:「那咋不記得?幌子上還箍著銅箍兒,小風過來不帶晃搖的……可‘北豫豐’蒂根就不在這鼓樓南大街上,它是在鼓樓東大街,如今‘民康回民小吃部’斜對過……瞧您那點子記性!」

海老太太便揚起嗓子說:「我記性差?凡我經過的事兒,拾起來全能全枝全葉的……我倒試試您吧——當年菸袋斜街裡的‘忠和當’,門臉在哪塊兒?」

胡爺爺脖子都直了:「街中間,廟對門,門臉朝北——我能忘了它?早年可沒少跟它打交道!」他忽然回憶起,民國十三年夏天,紫禁城裡建福宮遭回祿,從鐘鼓樓一帶都能望見宮裡的紅光,後來內務府派了幾十個庫丁去收拾廢墟。他當年不到20歲,也是其中的一個。以往在庫裡幹完活,出庫房時,不但要脫光衣衫,還要雙腳蹦過一條尺把高的長板凳,同時還得立即將雙手一拍,叫喊一聲,守候在那裡的主管點了頭,才讓穿上衣衫回家。這是為了防止庫丁將庫中財寶藏在口中、手中、胯下、肛門和腋窩盜出。但到建福宮收拾火災現場,一來露天作業,監督不便;二來人手不夠,還另僱了一些力來應急,難於管理;三來當時皇室已然衰敗凋敝,威風早已不似當年;故而庫丁和力們都有了可乘之機。在幹活的過程中,他同別的庫丁、力一樣,也趁便拾了一些熔成團塊的金銀,偷偷藏在褲襠裡,混出神武門以後,便趕緊到「忠和當」去噹噹——後來才知道是吃了大虧,原該拿到錢莊去的,可他只跟當鋪打過交道,錢莊的門檻從來沒有邁過……想到這裡,他不由得考問海老太太:「您記性好,您該記得早先故宮裡頭著大火的事兒吧?……」

海老太太不等他問完便用勁地說:「敢情1!那一年春上我出的閣,那場大火,記得是陰曆五月十四晚半晌著起來的。第二天我跟我們掌櫃的逛‘荷花市場’,一進大堤,滿耳朵聽見的全是那大火的事……」

海老太太一提起「荷花市場」,胡爺爺便把那建福宮大火的事撂一邊了。「荷花市場」!這四個字勾起了他多少既辛酸又甜蜜的回憶。他不由得又同海老太太一問一答地議論起當年的「荷花市場」來。海老太太在這話題中,同樣也既回味到青春的樂趣,又反芻出人生的苦澀。

所謂「荷花市場」,是民國初年到20世紀30年代末那二十幾年裡,在這鐘鼓樓西南的什剎海出現的一種臨時市場,每年從陰曆五月初五開市,至陰曆七月十五收攤。當時的什剎海前海遍植荷花,海西是一條頗寬的土堤,堤東是一片稻田,「荷花市場」的中心區便在這土堤之上,所謂「東邊荷花西邊稻,棚架半在水中泡」——市場的商棚,大都用杉篙木板扎搭,一半搭在岸上,一半搭在水中,上面或罩以席頂,或鋪著可展可收的葦簾,當然也有因陋就簡——覆以舊布縫綴的傘篷的。胡爺爺當年也曾一度在著名的「德利興」棚鋪中學徒,到那「荷花市場」中給人搭過棚架;而海老太太的掌櫃的,得意時卻是「荷花市場」中攜眷遊逛的人物,潦倒以後,一度又在「荷花市場」中擺攤給人測字相面……

胡爺爺和海老太太興高采烈地回憶了一番「荷花市場」的盛時景象……那「八寶蓮子粥」,用糯米和上好粳米煮成,煮得膩篤篤的,盛在小碗裡,中間混著鮮蓮子、鮮藕、鮮雞頭米,上面再堆上雪花綿白糖、青絲紅絲……小碗又擱在冰桶裡,用那從窖中取出的天然冰塊偎著,取出來的時候,涼颼颼的,稱作「冰盞兒」,你說該有多麼爽口!還有「蘇造肉火燒」,是拿花生油、鮮雞蛋和細羅面烤成的,皮兒一層又一層,層層不亂,薄薄的皮兒下,露出裡頭的蘿蔔絲瘦肉末餡兒,一兩算你兩個,真勾人的「哈喇子」1!……吃的如是豐富多彩,那些耍貨2更讓人眼花繚亂!上頭泥塑、下頭豬鬃紮腳的「鬃人兒」,擱在銅盤子裡,一敲盤邊,它們就連轉帶舞,別提有多麼逗哏;還有各式各樣的風箏,「黑鍋底」、「沙燕」、「蜻蜓」、「蜈蚣」、「孫悟空」、「美人」……都不稀奇,最有趣的是「蝴蝶送飯」——它附在大風箏之上,大風箏放起老高以後,把它掛在風箏線上,能眼見著自動升上去,上去老高了,拴著線香頭的小爆竹一響,繃線震斷,它那翅膀便能一合,「哧溜」滑將下來——你說巧也不巧?……

他們又回憶到當年「荷花市場」上售賣的幾種燈:「荷花燈」,並不真用荷花製作,而是用高粱秸破篾,圈成一個小西瓜大的圓圈,上面貼一圈用粉紙剪好壓凹的花瓣,下面再貼一圈用綠紙剪成的六七寸長的流蘇,中間點上一支小蠟燭,孩子們入夜後用一根小棍挑著,邊玩邊唱:「荷花燈,荷花燈,今兒個點了明兒個扔……」他們小時都點過,也都扔過的;「荷葉燈」,用真荷葉一張,當中插蠟燭,點上舉過頭玩;「河燈」,用一小塊厚厚的圓木頭,周圍糊一圈紙,中間放一個泥捏的小油燈盞,點上後,擱進什剎海,任其漂流;最令人難忘的是「蒿子燈」,拔一棵青蒿,把許多點燃的線香頭一一系在青蒿的枝葉間,手舉根部,搖來搖去,在昔日昏暗的庭院裡、衚衕中,點點紅星晃動著,嫋嫋香菸飄散著,引出正當青春年少的他們多少非分的幻想!……

「啊,二位說的,不就是當年‘雨來散’裡的玩意兒嗎?」一位一手提著鳥籠,一手揉著核桃、身板比他們硬朗的主兒,聽他倆聊得起勁,湊過來搭話。

「雨來散」?對!當年的「荷花市場」逢上下雨,自然散攤,所以確有「雨來散」的俗稱。海老太太和胡爺爺一聽見「雨來散」這仨字兒,心中頓時充滿了無限的悵惘。「荷花市場」逢雨便散,人生呢?緣分呢?……唉唉,往事真不堪回首!

那過來插話的,便是盧寶桑的父親盧勝七。他比胡爺爺和海老太太要小十來歲,對於他來說,「荷花市場」實在沒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他記得那時候他還不到20歲,在轎行裡等著當隨行的執事——他們丐幫中的小夥子常去幹這個,當然輪不到他們打傘、打扇,只能是在執事行列的尾部打打旗。旗有幾種:青龍旗、白虎旗、朱雀旗、玄武旗;他受僱時只能是打那繡著龜身蛇尾的「玄武神」的玄武旗,走在最後。那年夏天他天天去轎行等候,天天落空,也不知怎麼搞的,那年夏天闊主兒們都不娶媳婦!於是他頭一回跟著父輩去「荷花市場」搞「硬乞」。他把一個大鐵鉤子鉤進鎖骨,拖著個墜鐵球的鐵鏈,從堤南走到堤北,竟然只有人指點觀看,而並無人施捨一枚銅板!從那以後他就恨上了什剎海,每從湖邊過,他總忍不住要往湖裡啐一口痰!現在他聽見胡爺爺和海老太太坐在那兒你一句我一句地讚美「荷花市場」,心中好不以為然,點出那「荷花市場」不過是「雨來散」之後,他又把右掌心的核桃揉得嘩啦嘩啦亂響,大聲地說:「當年那什剎海有什麼好的!別看海心裡有那麼點荷花裝樣子,海邊上堆著多大一圈垃圾雜物?那住海邊的人家,有的還見天地往裡倒屎尿盆子,那股子味兒!打那裡頭竄出來的蠅子蚊子就別提有多少了!你們二位歲數都比我大,該比我早看見過‘鼓樓冒煙兒’?……」

胡爺爺和海老太太一聽,一齊點頭呼應:「可不是,有一回這鼓樓頂上躥起一丈多高的‘黑煙’,街面上的人都當是裡頭著火了,嚷的嚷,跑的跑……」「是有那麼檔子事兒!後來不是把那消防隊都叫來了嗎?消防隊的人爬上去一細看,咳,鬧了半天,哪是什麼‘黑煙’,是成團的蚊子攪成了那麼個‘通天柱’!」

「瞧,那時候咱們這塊兒有多埋汰1!說那路面是‘無風香爐灰,有雨墨盒子’,真是一點也不假!」盧勝七突然煥發出一種憶苦思甜的熱情,指著斜對面街上的店鋪說,「要是當年,甭說別的字號了,就那‘泰麟菜蔬商店’,那‘和成樓生熟肉鋪’,咱們敢進去嗎?」

海老太太接上去說:「敢情!自打日本人來了以後,那物價就光見漲不見落!我還記得日本人來了以後印的那票子,一邊有個孔夫子像,一邊有條龍,瞅著就跟豆紙2似的,‘毛’得厲害!……」胡爺爺搶著說:「可不!那是‘華北準備銀行’的票子,外號‘小被窩’嘛。當年大夥不都這麼說嗎:‘孔子拜天壇,十塊當一元!’……再後來那國民黨的‘法幣’,就更不能提了,日本投降以後,‘光復’的頭一年,一百塊‘法幣’還能買倆雞子兒,過了沒兩年,一百塊‘法幣’合算只能買上一個煤球兒!那是些什麼日子啊!……」

說到這兒,恰好一輛長車身的8路公共汽車從他們面前的街道上駛過,海老太太便見景生情地接著進行新舊對比:「那時候打咱們這塊兒出門有多難!都到民國多少年了,這街上才有了當當車1(當年北京人對有軌電車的稱呼),那司機一邊開車一邊踩鈴兒,噹噹地響,真吵人!……」胡爺爺跟上去說:「可不,我記得司機踩出的那調調是:噹噹噹,噹噹噹當,當,噹噹……沒錯吧?那噹噹車的車票倒不算貴,可左等右等,等得你腦門流油兒了,它才開過來;這也不怪它,鋪的是單軌嘛,每到一站,這邊的車先開到拐出的‘耳朵’2上去候著,等那邊的車開過來,錯過去了,才能再從‘耳朵’上拐出來,接碴兒朝前開……那車廂後頭,時不時還總吊著幾個蹭車的,瞅著真懸乎!那時候有話嘛——‘人力車,坐不起;噹噹車,等不起。’哪像今天這樣,公共汽車、無軌電車好幾路,車又大,來得又勤,想去西單、王府井、天安門、動物園……上車走人,多省事兒!……」說到這兒,胡爺爺臉朝著盧勝七,興奮地問:「你說是不?」

盧勝七卻忽然沉默。因為胡爺爺關於噹噹車的話語,勾起了他最不愉快的思緒——遠不僅僅是不愉快,說實在的,那是他最大的恥辱,也是他最大的困惑,並且還是他最大的恐懼……36年前,他曾被國民黨特務所收買,就在這鼓樓的前頭,去追打那些進行「反飢餓、反內戰」遊行的青年學生,而所獲得的代價,不過是每打一個學生得到一個饅頭……當遊行隊伍被衝散以後,有一個留長髮的大學生跳到正在行駛的當當車後踏板上,一手著車門,一手散發傳單。盧勝七在打紅了眼的情況下,竟瘋狂地衝向當當車,伸手去拉拽那大學生,企圖把他拉下車來;沒想到那大學生竟伸腿踢他,拼死抵抗,他便上去抱住那大學生的腿,生把那大學生從車上扯了下來;兩人滾倒在地,扭作了一團,在幾秒鐘裡,他倆的臉離得那麼樣地近,兩人的眼珠幾乎都要從眼眶裡蹦出來——顯然,他倆從此誰也忘不了誰了……可是後來也不知怎麼一來,那大學生被人救走,盧勝七倒捱了幾腳,疼得鑽心——救護大學生的,好像倒並非是參加遊行示威的人,而是幾個路過的壯工。盧勝七站起身來罵了一陣,啐了一陣唾沫,便晃著肩膀領饅頭去了。

解放後,盧勝七隱瞞了他這段醜惡的歷史,直到「文化大革命」當中,才被揭發出來。他確實是知罪認罪,他明白了,那當年散發傳單的共產黨人,不怕流血犧牲地同國民黨英勇鬥爭,正是為了使他那樣的乞丐不再過那不像人樣的生活……可是他很快又陷於驚詫與困惑。有一天大街上開過某國家機關遊鬥「走資派」的大卡車,那最後一輛卡車上有個掛黑牌的「黑爪牙’,那模樣,似乎分明便是當年同他滾作一團的那個共產黨大學生!這是怎麼回事呢?當年國民黨特務花一個饅頭代價讓他去打的人,怎麼今天反倒被共產黨自己「打倒在地,還踏上一萬隻腳」了呢?……

又過了幾年,「四人幫」倒臺了,盧勝七偶然去親戚薛永全家串門,在垂花門那兒,他恰巧同住北房的張奇林打了個照面,張奇林倒沒什麼反應,他心裡可怦怦亂跳——他覺得那人恰恰就是當年著噹噹車車門散傳單的那位,也就是前幾年讓人給掛著黑牌子當「黑爪牙」遊街的那位……他假作無意地問了一下薛永全,薛永全告訴他,人家眼下是國務院的正局級幹部,說不定過兩天就升副部長、部長!盧勝七那天沒敢喝酒,背上直冒冷汗,出了薛家的屋,低著頭一溜煙地快步躥出了院子,從此再不敢去那院串門……可他回家後幾次細細回憶,又覺得跟薛永全住同院的那位張局長,似乎並不是當年那個同自己扭成一團的大學生,因為那大學生眉心有個如同黃豆般大的黑痦子,而張局長眉心卻分明平平整整、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