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張奇林和於大夫意料,傅善讀聽完那封告發信的內容,竟是啞然失笑的樣子。他極其輕鬆——甚而還夾帶著幾分愉快地說:「信上說的完完全全都是事實。只不過沒把事實說全就是了——我這回‘卡’出來的住房不是一套而是兩套,嘿嘿,我還想再‘卡’出第三套來呢!」
張奇林愕然。傅善讀見張奇林現出那麼個難看的表情,便以一種安慰的語調說:「你從來沒直接管過分房子的事,沒深入過這個領域,難怪你聽見風就是雨。其實,對於我們做實際工作的人來說,那信上說的事兒,不過是我們這一行的日常生活……」
張奇林不得不承認,傅善讀所馳騁的那個領域,對他來說,只是一堆抽象的模糊的概念。局裡的「分房委員會」不由他抓。固然局黨組要討論通過住房上給予特殊照顧的中年知識分子名單,但他們所討論的只是人而不是房——他們只作出應當優先給誰分配住房的決定,至於實際安排,那就是傅善讀他們的事了。
張奇林問:「你是怎麼卡掉中年知識分子住房的?這關係到落實黨的知識分子政策,你怎麼敢這麼幹?」
傅善讀笑嘻嘻地反問:「咱們局哪一位該給房的中年知識分子沒得著房?」
張奇林一想,也確實沒有來告這種狀的。似乎每一位分房名單上有名的人都分到了住房。他想起那封告發信上的措辭,也並不是說傅善讀卡掉了誰應得的整套住房,而只是說他「卡掉了您局中年知識分子的居住面積」。
傅善讀見張奇林發愣,便進一步說明:「咱們局的住房來源,一是接受統建房的分配,一是自蓋自分。先說第一種,統建房有不同的規格,都號稱三間一套,有50平米的,也有30平米的;都號稱兩間一套,有30平米的,也有23平米的;有全是南窗的,也有全是北窗的,自然也有各種兩面開窗的;有的大而粗,有的小而精;有的房子好地段差,有的房子差地段好;有願把三間一套換成一個兩間一套、一個獨間一套的;有願把樓房換成平房的……我們管這攤事的,說實話,確有以權謀私的角色;不過,也是實話——我們搞所謂的倒換,主要還是為本單位著想。比如說,這回一共分給了咱們統建房28個單元、1132平米,除去可以倒的舊房不算,按說可以安排28戶人住;可是我不能就這麼著死板地安排,比如說,給你們家,我就不能安排成一個三大間的單元,而要安排成兩個兩大間的單元,這樣,我手裡的房子就不夠分了。也不光是你家,這類需要變通的例子還有,比如有的該分房子的人家,婆媳實在不合,我要盡心為他們服務,就該把一個兩大間的單元,儘量換成兩個獨間的單元,於是乎我就要同別的單位的同行聯絡——我不去聯絡他們也會主動找上門來,我們之間——往往也不是雙邊,而是三邊、四邊,半公開地進行倒換;倒換的結果,比如這回我手裡的狀況,就挺讓人滿意,凡該安排住房的我全安排了,還多出兩套來——怎麼多出來的?自然是因為我卡掉了一些住戶的米數,不過那米數極其有限,也就一二平米,三四平米而已,但我積少成多的結果,便多出了兩個單元來;少了米數的住戶也許還得到了另外的好處,比如陽臺大,層次好,採光足……你說我坑害了誰呢?我完完全全是一片好心!……」
張奇林懷疑地問:「你這個好心我還不完全明白,那洛璣山跟咱們單位毫無關係,你怎麼能讓他住進一套呢?這總是違反原則的吧?」
傅善讀起勁地掀動著嘴唇,振振有詞地說:「那洛璣山不過是借住,我並沒有給他住房證,算不上違反了什麼原則。咱們給他提供方便,他給咱們幫忙,這實際上是一種協作嘛……」
張奇林大惑不解:「協作?一個單位和一個私人協作?」
傅善讀只覺得張奇林迂腐無知,他不禁調侃地說:「你這個官僚主義者!‘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剛才說了,咱們局的住房,一靠統建統分,一靠自蓋自分。蓋房子你當跟搭積木那麼容易?地皮問題,設計問題,材料問題,施工力量問題……頭疼的事多了!你以為那洛璣山不過是有幾管毛筆的等閒人物?咱們局這回蓋宿舍樓的水暖裝置,要沒洛璣山幫忙,能那麼順當地到手嗎?」
張奇林覺得傅善讀越說越像「天方夜譚」,不禁問道:「他還兼營水暖裝置公司?」
傅善讀笑了:「你真能開玩笑!他自然只會畫那麼兩筆畫兒!可現在哪個賓館、招待所不想要他的畫兒?都搶著請他去畫,房子沒蓋起來,要多大的畫兒,掛在什麼部位,早都跟他訂好了……所以他能替咱們說情,從賓館工地勻出點過剩的水暖裝置來。咱們欠了人家的情,借套富餘的單元給他用用,還不應該嗎?……」見張奇林仍然瞪著眼睛,傅善讀又補充說:「你放心,這裡其實並沒有什麼不乾不淨的事情。那水暖裝置都是按官價轉讓、接收的,手續完備,洛璣山從中沒拿一分錢的‘回扣’。」
張奇林仍對洛璣山反感:「他自得一套住房,還不算拿‘回扣’嗎?而且人家說他像這樣的住房已經弄到了三套,也太貪得無厭了!」
傅善讀卻不以為然:「他的情況我太清楚了。別看他名聲在外,他那個單位可根本不拿他當回事兒,說他年輕,資歷淺,還不夠照顧的份兒,分給他的住房,就是那麼個又小又窄的單元。他上有老,下有小,家裡根本擺不開畫案,他也是逼得沒有辦法,才這麼弄了三個單元——你以為是什麼大三間的單元?三處我都去過,一處在塔式樓的第15層,是個獨間的,他當了畫室,他說他不能總是到賓館裡去畫訂貨,他想靜下心來搞一點真正的創作,所以得有個自己的畫室;再一處是個半地下室,他安排他老母和女兒住,以減少自家的擁擠;第三處就是我借給他的,也不過是個兩間的單元,他佈置出來會會客,藏一點書和美術資料,如此而已。說實在的,以他現在的這個水平,如果到國外去,他能混得蠻不錯嘛!買一棟樓住住,搞它一座帶花園的別墅,怕都不是什麼難事,可人家並沒有那麼個想法,能忍心說他貪得無厭嗎?……」
張奇林聽了傅善讀一番話,暫且無言。他心裡思忖著:即便傅善讀所說的全是真情實況,看來這裡面也還是有一定的問題。什麼樣的問題呢?恐怕是住房修建、分配體制本身的問題。人們合理的物質需求,社會上人們之間互通有無的交換關係,看來採取壓抑的辦法、遏制的辦法,終究只能是造成更多的矛盾和不必要的人力物力消耗。10年前,按規定農民不許販賣花生米,但城市居民們還是幾乎家家都有花生米——一個地下的花生米供求網頑強地存在著。現在爽性允許農民販賣花生米,讓花生米供求網公開化、合法化了,供求雙方的身心都得以免除多餘的耗損,生活不是變得更明朗更輕鬆了嗎?什麼時候城市住房問題也能擺脫人為的腳枷,把解決的步子邁得更清爽、更迅捷呢?……
傅善讀見張奇林的表情漸漸由嚴峻而溫和,便主動地說:「老張,你還沒問我:你那另一套卡出來的單元,派了什麼用場呢?告訴你吧——分給了你們新任命的技術情報站站長龐其杉。原來‘分房委員會’認為他的‘分數’不夠,他還得再等上一陣子才行,可是我手頭多出這麼一套以後,馬上就把他安排了——他一上任就住進了新房,工作能不安心嗎?你看,那封告狀信其實倒是封表揚信——我歡迎部紀律檢查委員會趕快來檢查,越檢查,我越心安理得哩!」
張奇林笑笑說:「你這只是一面之詞。我看紀委會一定會來檢查的。我想檢查的結果,也許不會僅限於簡單地確定一下是非……」他忽然想到他出發前讓家裡人取下了洛璣山的那幅山水條幅,想到條幅取下後牆上留下的一長溜白痕,忍不住又說:「不過,那個洛璣山把一個構思畫來畫去地重複,畢竟不高明……」
傅善讀仍舊為洛璣山辯護:「中外古今,畫家重複一個題材的例子多的是,不信,你看看齊白石留下的畫兒,有多少蝦米,多少菊花?……」
於大夫見他倆的談話越來越輕鬆,也便不再緊張。她朝車窗外望望,提醒他們:「行啦行啦,等老張回國以後你們再抬槓吧。看,到天竺機場啦!」
小汽車拐進了機場專用車道,不一會兒,又飛快地旋上了候機樓前的迴旋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