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寶桑悻悻地瞪著路喜純,不挪腳,路喜純猶豫著。這時孟昭英來了,她對路喜純說:「大撥客人走了,光剩下坐席的幾個,我看你就把湯送上去吧。你能歇歇,我也能鬆口氣兒。」
路喜純便端著湯缽朝宴席而去。
這時薛師傅和薛大娘正把大撥的客人送至院門,席面上突然冷清起來——只剩下新郎新娘、七姑、薛紀奎、王經理、殷大爺幾個;薛紀躍二姑媽的大兒子,以及他們售貨組的組長佟師傅,當時也隨大撥客人告辭離去。人稀了,新房中的物件「水落石出」般凸現出來,只見各處都擱著雜亂而花哨的禮品,其中不少是廉價而無實用價值的「樣子貨」,如粗糙的仕女形塑膠花瓶,描金塗銀、然而杯口欠圓的處理陶瓷蓋杯,圖案奇突的「外轉內」亞麻枕巾(其實是擦餐具的抹布)……等等。自然都是成雙成對的,有的歪擱在五斗櫥、床頭櫃上,有的攤放在床鋪和茶几上,倒也五彩斑斕,蔚為奇觀。路喜純端著那一缽湯邁進門檻以後,眼中所見,便是這麼個情景。
薛師傅和薛大娘送完客回來,見路喜純正要上湯,慌忙回到座位。他們都很重視宴席中的這一環節,這意味著婚宴從飲酒到吃飯的轉折,而女家送親人員,將到此告退,兒媳婦從此便正式成為了這個家庭中的一個穩定的成員。
路喜純待二位老人坐定,這才鄭重地把湯缽放到桌心。他搓著手,誠懇地說:「今兒個我是盡了最大的力了,我弄得的這些個玩意兒哪一樣不地道,不可口,諸位多多包涵。這湯是‘四喜湯’,怎麼個四喜?夫妻恩愛這是一喜,上下和睦又是一喜,鄰里友愛也是一喜,還有咱們祖國早日實現四個現代化,這更是最最要緊的一喜。希望大傢伙趁熱多喝,喜上加喜!」
路喜純一番話說得滿席喝彩讚歎。薛大娘後悔包好的「湯封」裡只放了12塊錢,真是薛家命裡該著有福,遇上了這麼個好「紅案」!她想跟薛師傅臨時商議一下,是不是再給這小夥子往紅包裡添上四張貳元的?七姑本來把廚師上湯視為最大的恨事,及至聽了路喜純那麼一番話,竟也歡笑起來。新郎新娘對視了一眼,心裡漾起蜜般的波紋……惟獨只有一個人並不領情,那便是從苫棚踅回宴席的盧寶桑。他見滿屋的人都以感激、讚賞的眼光望著路喜純,心裡好生嫉妒,便藉著酒勁,斜著眼睛,啞著嗓子命令路喜純說:「給我盛湯!」
路喜純沒理盧寶桑,他只是勸薛師傅、薛大娘和七姑先嚐他烹的這缽「四喜湯」,新娘便給公婆盛,而新郎隨即便給七姑盛。當三位老人呷了一口湯,齊聲贊「鮮」時,其餘的人方開始用自己的瓷勺去舀湯。這時盧寶桑用五個指頭蓋住自己的碗,一捏一提一頓,擱到了路喜純面前,青筋暴突地又一次命令他:「給我盛湯!」
路喜純仍然沒理盧寶桑。這時新郎新娘開始給路喜純敬酒,感謝他今天的辛勞,其餘的人都隨聲呼應;薛紀躍將斟滿白酒的酒杯,朝路喜純遞去;路喜純剛要接過那酒杯,盧寶桑突然氣不忿地伸手將薛紀躍手中的酒杯一打,酒杯「乒」的掉在了桌上,灑了一桌子酒。盧寶桑身邊的王經理正待勸阻他「不要胡來」,盧寶桑卻已經衝著路喜純大聲喊了出來:「你他媽的跟這兒賣什麼好兒?你的老底兒我最清楚!你爹是‘大茶壺’!你他媽的是‘小茶壺’!」
薛紀躍和潘秀婭聽不懂這話,但一見路喜純的臉色,也便慌了神兒——路喜純竟彷彿被人重重地朝胸口打了一拳,臉上的血猛地飛散了,變得煞白煞白,嘴唇哆嗦著,脖子上的筋暴起老高……
幾位上了年紀的人,卻一下子聽明白了盧寶桑的話。舊社會下等妓院裡的雜工,俗稱「大茶壺」,是社會最底層最讓人瞧不起的下等角色——他不但要伺候嫖客,還要伺候妓女,除了為他們收拾房間床鋪,跑腿買菸卷零食,還經常要提著個裹有棉花套的大茶壺,去給各屋續水,「大茶壺」的稱謂便由此而來。幾位上了年紀的人原不必相信盧寶桑的話,但路喜純在盧寶桑嚷出那話後的反應,卻又使他們不得不作出這樣的判斷:這個能烹出如此鮮美可口的「四喜湯」的小夥子,竟果真是個「大茶壺」出身!薛師傅心中只是遺憾,薛大娘除了遺憾還有一種迅速膨脹的不快,七姑頓時把對路喜純的好感驅趕走了一大半,她心裡嘀咕著:「好呀,你們薛家真夠大意的,你們找了個什麼人來掌勺啊!菜做得好又怎麼樣呢?‘大茶壺’的兒子可萬萬不能讓他接近這婚嫁酒宴呀!」想到這兒,她竟至於立即感到反胃。
路喜純此刻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痛苦地痙攣。他是在父母去世之後,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世的。解放前父親是天津一家下等妓院裡的雜工,而母親當年竟是一個賣入娼門的妓女!那盧寶桑的父親盧勝七,恰是提供有關情況的一個關鍵人物。那是在他母親去世不久,他徹底成為一個孤兒時,盧勝七作為他父母的老相識,並且作為他父親生前的同事,來他家看望他,一邊喝著他沏的茶,一邊慢慢地講給他聽的。盧勝七那回來看他確實出於好意,給他提來了一捆富強粉掛麵,臨走還給他留下了五塊錢。正是從那次談話中,路喜純知道了「大茶壺」意味著什麼。他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在外頭淘氣,汗淋淋地跑回家中,渴得不行,尖著嗓子問父親要涼白開喝,他伸手指著桌上的茶壺,沒嚷「涼白開」,而是嚷著:「茶壺!大茶壺!」正在喝酒的父親竟不但沒遞給他那茶壺,還突然伸手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使他小小的心靈深受刺激——他很長時間都困惑不解,父親雖是個粗人,脾氣不好,對他卻一貫是憐愛依順的,他那回並未犯什麼錯誤,為什麼父親竟動手打得他臉蛋腫起老高?更奇怪的是,母親一貫是護持他的,有回父親不小心把他絆倒在地,母親為此叨嘮了父親足足有一個鐘頭;可是當父親這一巴掌甩在他臉上以後,母親卻並未如他所期待的那樣,把他摟進懷中,數落父親,反倒配合父親似的,暴躁地把他臭罵了一頓,說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跑胡玩,「人嫌狗厭」……待父母雙亡之後,盧勝七來過,他才恍然。啊,「大茶壺」——這三個字裡包含著父母多少血淚與屈辱!怪不得班主任請父親去學校「憶苦思甜」,父親不是一般地拒絕,而是悶聲悶氣地說:「甭拿我開心!」他的那些遭遇,可怎麼講得出口哇?他的苦,只能就著燒酒,嚥進心底,深埋起來!啊,父親!你這曾提著大茶壺在社會的最底層掙扎的父親,我愛你!我也愛我那同樣被知根知底的人所瞧不起的母親!母親啊!你臉上的那些皺褶,你額頭、太陽穴、脖子上所掐出的那些「紫紅的花瓣」,你那粗啞的嗓子裡冒出的那些鄙俗的語彙,都掩不住你心底的善良與溫厚;你同父親在解放後才結合,你們好不容易生下我來,在對往事的緘默中含辛茹苦地撫養我成長,這恩情,這心意,我該怎樣地報答?啊,親愛的雙親,你們的所謂「不名譽」,是那個遠去的社會強加給你們的,我不承認!誰敢汙辱你們,我一定不把他輕饒!……
心裡翻騰著鋼水般的憤懣,路喜純用全身心恨著盧寶桑,他的拳頭捏得格格作響,指甲簡直就要嵌入掌心,看樣子他就要揮出那鋼澆鐵鑄般的拳頭,直奔盧寶桑的下巴了。盧寶桑面對著這樣一個路喜純,酒醒了一大半,背上沁出了一片冷汗,可是為了防備對方那狂暴的一擊,他本能地用雙手撐住了餐桌的桌沿,倘若路喜純那一拳飛將過來,他便下決心把整個桌面掀起朝路喜純扣過去……這形勢使在座的每一個人一瞬間都洞若觀火,啞然中都感到心臟堵到了嗓子眼兒……
路喜純的拳頭就要揮起來了。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他的眼睛的餘光掃到了新郎和新娘——薛紀躍縮起了脖子,潘秀婭依偎到了丈夫的胳膊上,兩人的眼裡充滿了恐怖與絕望……
路喜純忽然轉身消失於屋門之外。事後追憶起來,包括盧寶桑在內,誰都說不清他是怎麼突然一下子就跑開了的。
足足幾秒鐘過去,屋裡的人才回過神來。薛師傅不由得顫聲斥責盧寶桑說:「寶桑,你真不像話!」薛大娘揉著胸口呼應說:「寶桑,你瞎鬧什麼?」薛紀躍一反這以前的懦弱萎縮,激動地指著盧寶桑說:「你足撮一氣還不夠,還在這兒胡說八道,你走人!」七姑「各打五十大板」地尖聲評論說:「這是怎麼回子事喲?瞧你們請來的這些個人!」……
盧寶桑見路喜純消失了,忽然又蠻橫起來。他想我反正左右不是人兒了,乾脆鬧它個天翻地覆,我的雙手既然沒有離開桌沿,趁勢將飯桌掀它一掀,豈不痛快?想到這兒,他便齜牙咧嘴地吼了一聲:「走人就走人!」隨著這一聲吼,他的雙手眼看就要完成那掀桌子的動作,桌邊的人全都站了起來,幾乎同時發出了驚呼;可是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個人搶上一步來到他跟前,伸出右手兩根手指頭朝他身上點了一點,他便突然翻著眼睛,麵條般癱了下去;王經理忙順勢扶住他,讓他癱靠在了五斗櫥上。
那走攏盧寶桑身前,伸出兩根指頭對他「點穴」的,便是薛師傅的結拜兄弟殷大爺。在此之前,他在宴席上一聲不吭,幾乎被同桌的人們忽略。他的這一點,使與宴的人們又受到一次刺激。潘秀婭一時間以為盧寶桑被他點死了,嚇得緊偎在薛紀躍懷裡,乾哭起來。
殷大爺卻兩手互相撣撣說:「不礙的,他一會兒就能回過來。回過來他準就老實了。」又不慌不忙地回到座位上,招呼大家說:「喝湯吧。再喝幾口湯,我看就盛上飯吃飯吧。」
七姑籲出一口氣來,她扯平衣襟,準備告辭,可一看潘秀婭那餘悸未消的可憐相,又猶豫起來,她能就這麼著撇下秀丫走開嗎?……
在屋外苫棚裡,路喜純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抱頭,把頭埋向大腿,悶聲悶氣地哭泣著。孟昭英在他身旁彎下腰,搜尋著心裡所能想出的最溫存的話語,勸慰著他。可孟昭英怎知道此刻路喜純心裡所翻騰著的思緒?路喜純本是條硬漢子,他很少哭泣,他本來是完全可以通過狠狠地揍盧寶桑一頓,以洩他心中的憤懣的,可是他在拳頭就要飛出之際,忽然意識到他今天對更多的人所承擔的義務。他所為何來?不為「湯封」,不為讚譽,為的是創造美,並將這美無私地奉獻給這個舉行婚禮的家庭,以及他們的親友……不錯,他出身低賤,他的父親,當年的確曾是「大茶壺」,他的母親,當年的確曾是「窯姐兒」,即使在解放後,翻了身,過上了人的生活,這樣的身世經歷也不便於公開地「憶苦思甜」。這是多麼大的悲哀!那遠去的社會不僅將屈辱刻在了他父母心中,更波及到了他這一代!可是他要強,越是從這種屈辱中誕生,他越是要自尊自重。他不墮落!他不消沉!他要在自己那平凡的崗位上,正正派派地為這個社會貢獻出自己的汗水;他要在這種施展自己技藝的義務勞動中,認認真真地為普通的群眾奉獻出自己精心創造出的美來……可是他竟遭到了這般殘酷的汙辱!為了使這舉行婚宴的一家不至於陷入醜惡混亂的漩渦,他只得強嚥苦果,抽身回到這裡,可是他必須痛痛快快地排洩出胸中淤積的悲苦和憤懣。啊,他,一條硬錚錚的漢子,竟悶聲悶氣地抱頭痛哭起來!他哭,不是怨恨父母給他留下的屈辱,而是更加痛惜父母的早逝,他也為自己長期不理解父母而感到愧疚……
孟昭英回到屋裡,報告大家說:「人家路師傅為了成全咱們,躲一邊去忍氣吞聲,小夥子夠有多好!」並提醒薛大娘說:「媽,還不快給人家送上‘湯封’,安慰安慰人家!」
薛大娘便讓薛紀躍拉開五斗櫥抽屜,取出「湯封」來——她在開宴前用紅紙包好,擱在了薛紀躍放瑞士雷達牌小金錶的那隻抽屜裡。薛紀躍過去開抽屜時,她趁便徵求薛師傅意見:「再給他添上八塊吧,我看他怪不容易的!」
薛師傅沒來得及回答,便聽見薛紀躍一聲異樣的驚呼:「唉呀!金錶跟‘湯封’全都沒啦!」
滿屋的人——癱在五斗櫥下的盧寶桑除外——全都又一次陷於驚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