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流氓朝下走來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你哥是我大拇哥!

「結巴磕子」是「口吃者」的意思,「結巴磕子趕大車」這一句還勉強有講,其餘幾句完全沒有意義,不過是追求一種節奏和音韻上的快感。本來,兒童文學工作者,以及老師和家長,是應當抓住兒童們的這個特點,因勢利導,編出內容優美生動而又琅琅上口的歌謠,以滿足孩子們的這種快感的;不幸的是,姚向東上小學的時候,老師淨教他們一些政治性極強而念起來索然無味的「革命兒歌」,其結果是,孩子們因厭棄課堂上強灌的,便在課下「反其道而行之」,自編自誦起越來越多的「地下兒歌」。開始,這類「地下兒歌」還只不過是單純的音節和韻腳遊戲,如:

biājibiājibiā,

摔個大馬趴1!

馬趴沒摔好,

摔個仰巴腳2!

醫生來看病,

真是不高興,

打了biāji針,

吃了biāji藥——

看你以後還鬧不鬧!

後來,由於社會上庸俗因素的滲入,這類「地下兒歌」便漸漸糟糕起來,而老師、家長們往往滿足於兒童和少年表面的聽話,馴服,對於存在著另一個兒童和少年們獨自相處的世界,以及在那一世界中存在著另一套語言和另一套做派,長期予以漠視。結果,當少年人肩膀漸漸展寬,嗓音漸漸變粗,膽量也漸漸變大,開始公然當著大人們「撒野」時,老師和家長才慌了神兒,可是到那時候再來扭轉,分明已屬「亡羊補牢」。

語言不美的另一個心理根源,便是自尊心的匱乏。姚向東從小就看慣了戴高帽子游街一類的「揪鬥」場面,被「揪鬥」者的尊嚴自然掃地委塵,那些氣勢洶洶的鬥人者在他眼中也並無尊嚴可言——齜牙咧嘴,聲嘶力竭,粗暴蠻橫,不顧體統……姚向東那顆小小的心不禁暗暗自問:我長大了,是當被斗的,還是當鬥人的呢?當然要當那鬥人的!為實踐這個願望,在小學三年級時,就曾在一次「批鬥大會」的遊戲中,讓同伴們「把三反分子阿臭押上來」;然後他便擄袖伸拳,模仿著鬥人的「造反派」頭頭那架勢,把「阿臭」一頓亂鬥,最後橫眉立目地宣佈:「……現行反革命,帽子拿在群眾手中!」1976年以後,家長、老師本應在重建孩子的自尊心方面花大力氣,但在時代的大轉折中,姚向東的父親尚不能使自己的心理保持平衡,又哪能去顧及孩子的心理衛生?而對孩子的點滴咎錯也暴跳如雷,乃至連罵帶打,只能是使姚向東原已十分脆弱的自尊堤防,全然崩塌。老師在考試製度的重大變化面前,不得不把分數和升學率當做一個最實際的追求目標,逢到姚向東這號學生的粗言穢語和調皮搗蛋,便也只是簡單地予以彈壓,而在情急之中,又難免施以諷刺——「瞧你那副小流氓樣兒!」焉知這樣一來,姚向東的自尊不但更蕩然無存,還增添了一種「心理反饋」——「小流氓就小流氓,真當給你們看看,怎麼著?!」

結識小流氓,原是容易的事。公共廁所、溜冰場、游泳池、郵局門口倒換郵票的人群,足球場入口外等候退票的人叢……都是小流氓們經常麇集出沒的所在。姚向東的墮落,便開始於廁所中遞來的一支菸、溜冰場上的一次蓄意衝撞、游泳池畔的借用「鴨蹼」……而他最初的不法行為,也便是跟著「哥兒們」到郵局門口和足球場外,用「花紙頭」1和廢球票騙取了一塊錢以內的「賺頭」,然後一氣吃了五個冰激凌,鬧了兩天肚子。

就在這1982年的夏天,他曾混進一個小院,捧出一盆碧綠青翠、兩尺來高的山影,一溜煙地跑到什剎海後海邊上,將那盆山影「咕咚」一聲拋入了水中。他並不需要那盆山影,他毀滅一個美好的事物,僅僅是為了贏得「哥兒們」的喝彩。

……此刻他拿著「阿臭」給他的一元錢,晃著肩膀進到了「合義齋」。照例是客滿,不過等座的還不算多。他一眼望到了最近那張桌子當中的一個熱氣騰騰的沙鍋,浮面上漂著一簇簇油星,露出一些豆腐塊的稜角。他想自己就該買那樣一個沙鍋來吃。但隨即他也就發現,圍在那桌旁吃飯的,不是別人,竟是班主任王老師一家!沒錯,那年紀大的娘兒們準是王老師的老婆,那兩個學生模樣的一男一女,準是王老師的兒子女兒。他們倒都挺美的,正用瓷勺兒舀那沙鍋裡的熱湯喝……

他的眼光同王老師的眼光接觸上了。王老師比他還要尷尬。老師最怕學生看見自己吃、喝、拉、撒、睡。而姚向東對老師的神聖感的第一次幻滅,便是二年級時他的班主任老師有一天突然當眾到痰盂邊嘔吐——原來老師也會肚子疼,也會生病,也會嘔吐,也會出醜……

「王老師!」姚向東富於挑逗性地率先招呼了老師。

王老師仍舊尷尬,臉漲得通紅,彷彿一個當眾被人抓住的小偷。姚向東覺得很吃驚,也覺得很有趣。在他呼喚了王老師以後,王老師的老婆孩子全都扭過脖子來望著他,目光裡全帶出老大的不愉快。王老師遲疑了幾秒鐘,才點點頭呼應說:「姚向東啊!你……來吃飯哪?」

「不,」姚向東乖巧地回答,「我家來了客啦,我媽讓我來買點下酒菜回去……」

「啊,那好,你買吧,買吧,買吧……」王老師滿臉笑容,格外親熱地說。

其實在這個地方,姚向東買什麼本用不著他的批准,可是不知怎麼搞的,姚向東格外謙恭起來。他對王老師連連點頭,這才朝買酒菜的櫃檯走去。

王老師的愛人一邊咀嚼著,一邊對王老師誇讚說:「你這學生還很懂禮貌嘛!」

王老師伸手去挾菜,自得地說:「其實,這還是個後進的哩……」

姚向東並沒聽見這兩句話,可他總覺得王老師在扭頭望著自己。他本不需要什麼酒菜,可是他還是花八毛錢買了一個小拼盤,申明「帶走」,讓服務員給他包了起來。

出得飯館,姚向東才感到後悔。他需要的是沙鍋豆腐,而不是什麼乾巴巴的下酒菜!他信步穿過了馬路,在後門橋東南側,有一家沒寫字號的飯館,他推門走了進去,那裡正賣牛肉湯麵。姚向東肚子裡咕咕直叫,顧不得再加挑揀,他搜尋出衣袋裡的全部零錢,買了一碗牛肉湯麵,然後把那包「下酒菜」一古腦兒全扣在了麵條上;其實那「下酒菜」也不過是些牛肉片兒,還有一撮煮花生。他呼嚕呼嚕吃得飛快。因為碗裡堆的東西太多,麵湯溢了出來,順著塑膠桌布流下了一道小小的瀑布,待他發覺,已經為時過晚——牛肉湯把他身上那件羽絨登山服下襬汙染了一大片。姚向東於驚訝痛惜中罵出聲來。

這件羽絨登山服,是班上的班主席楊強強的。說來也怪,姚向東這麼個後進生,偏跟楊強強那麼個共青團員混得不錯。楊強強父母都是中央實驗話劇院的演員。楊強強初中時功課本來不錯,誰想考高中時作文跑了題,沒能考上重點學校,倒成了姚向東之流的同學。王老師把楊強強跟姚向東安排到一個座位,原是讓楊強強幫助姚向東,可姚向東並沒感覺到楊強強對他有什麼幫助。楊強強只是勸他看一些課外書。姚向東看不下去。楊強強借他的那本《卓婭和舒拉的故事》,他還沒看到衛國戰爭爆發,就再也看不動了。楊強強借他《三國演義》,他看著吃力,坦率地說:「看這字書,不如看小人書。」楊強強便對他說:「我有全套《三國演義》小人書,48本。」姚向東要看,楊強強說:「不外借。要看,跟我到家坐著看。」姚向東跟著去了楊強強家,楊強強端出個紙匣子來,果然是全套「三國」小人書,那還是楊強強的父母「文革」前給他哥哥買的,一直珍藏到如今。姚向東每次去看兩三本,看得津津有味。楊強強是惟一幾乎不叫姚向東外號的男生。跟姚向東他們一塊兒聊天時,楊強強自己不帶髒字,但對姚向東他們嘴裡的「他媽的」、「丫挺的」,卻也從不指摘。老師管束姚向東時,總說:「不許你這樣!」「不准你那樣!」老師讓楊強強幫助姚向東,楊強強總從正面說:「你幹嗎這樣呢?」「你那樣不好嗎?」比如在楊強強家看小人書看得入迷了,楊強強便會說:「你歇會兒不好嗎?」「你幹嗎不做幾道幾何題呢?」姚向東非要抄楊強強的作業,楊強強也就讓他抄,只是說:「你至少弄懂一道,不也好嗎?」便不多不少只給姚向東講上一道。楊強強真隨和,真不讓人討厭。班上選班主席的時候,王老師看上的本是一位女生,結果姚向東突然積極為楊強強競選,全部男生都投了楊強強的票,加上一部分女生也擁護楊強強,楊強強便當上了班主席。

姚向東的父母或許會以為,今天姚向東穿在身上的這件羽絨登山服,是姚向東詐騙來的。真的不是。昨天放學後去楊強強家,姚向東跟他殺了一盤軍棋,玩得挺痛快;臨走的時候,姚向東實在覺得楊強強這件登山服比自己那件帥,心裡癢癢,便提出來:「咱們換著穿一天吧!」楊強強也就點頭答應了。就這麼穿回了家。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可是這件登山服讓「丫挺的」牛肉湯給染了。真熬淘1!要是別人的,也就管他去,可楊強強對自個兒真不錯,起碼,那48本的「三國」小人書,別人捨得拿出來讓你看個夠嗎?

姚向東出了清真麵館,心情要多壞有多壞。真想跟迎面走來的人吵上一架。吵架有的是理由,「你他媽幹嗎照2我?」這就可以糾纏到底。可迎面來的是個解放軍,四個衣兜的。團級?師級?紅帽徽,紅領章,那曾是姚向東小小心靈朝夕嚮往的。現在當軍官得先上軍官學校,又得憑「分」。「分兒,分兒,學生的命根兒。」姚向東沒這個命根兒,他真倒霉!

清真麵館旁邊是個信託商店——「益民信託商店」。它如今在北京市越來越有名氣,快跟東華門大街的「中昌信託商店」齊名了。姚向東盲目地鑽了進去。這裡賣各種傢俱,堆著好多彈簧床和雙人摺疊沙發床。新來了一批電鍍衣架,衣架頂上可以安燈泡,兼當落地燈。姚向東對這些東西自然毫無興趣。啊,也賣衣物——登山服!羽絨的!衣袖上還有帶拉鏈的小兜!真帥!那兜是裝什麼玩意的?還有黑底金字的標籤,都是英文字母,也不知啥意思,也許楊強強認得出來,他英文行……唉呀,45塊錢一件!夠貴的!要是能有那麼一筆錢,把它買下來,那就好了,可以拿著去找楊強強,「哥兒們!我把你的登山服弄髒了,咱們好漢做事好漢當!兮兮3——賠你的!比你那還帥!怎麼著?‘官蓋了4吧?」

姚向東在一種難以譬喻的惆悵心情中出了信託商店,繼續朝北走去。啊,帽兒衚衕。楊強強就住在帽兒衚衕裡——那裡有一片文化部蓋的宿舍樓,中央實驗話劇院的人分了不少單元。去找場強強嗎?就這麼著去?那多丟人現眼!姚向東邊想邊橫穿過了馬路。先離帽兒衚衕越遠越好!就這樣,他懵懵懂懂地走攏了位於這條街盡西北角的「馬凱餐廳」。餐廳裡竄出一股奇特的香味。姚向東痛感自己並沒有吃飽,他下意識地推門走了進去。樓下只賣快餐,樓上有雅座賣炒菜。他在樓梯口看了下菜牌,那些菜餚儘管他幾乎都沒嘗過,但光看名目也就足令他流涎三尺:

去骨東安雞油燜大蝦

炸黃雀肉片松鼠魚

紅燒海參紅燒狗肉

酸辣魷魚片熘嫩鱔絲

……

他更感到——如果兜裡有張「鋼鐵」或「團結」該有多好。但他現在已經幾乎一文不名。他拖著腳步走出了「馬凱餐廳」一口接一口地嚥著唾沫。

他朝鐘鼓樓跟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目的何在。他腦中浮現出了那盆碧綠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