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尋常的食客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他們的氣質就更加不同。荀興旺要了壺茶,就用浴池的茶葉,服務員來沖水時,他親切而自然地同服務員搭話;從他的表情上可以明白無誤地看出,他覺得服務員同自己是階級兄弟,現在人家為他服務,另一場合他也許就為人家服務。薛永全也要了壺茶,也買的浴池的茶葉,但他只將袋茶的封口撕開三分之一,倒入壺中一半茶葉,然後將紙袋摺好,將另一半茶葉留下,以備帶回家中;當服務員沖水時,他欠身連道「勞駕您哪」,禮數極為周到,但多少顯得有點世故。盧勝七可大不一樣了。他是自帶的茶葉,用小扁鐵筒裝著——待人家的茶都沏好了以後,他才取出那茶葉筒,連連對人家說:「用我這沏吧,用我這沏吧,我這是一塊二一兩的正莊貨……」人家自然辭謝,他便把人家的茶壺端過來,掀開蓋兒看不算,還把鼻子湊攏去聞,齜牙咧嘴地說:「不靈不靈,這五毛錢一兩的色兒不正,味兒不純,喝了拉嗓子眼兒。」評論完了把自己的茶葉筒蓋子開啟,硬湊到人家鼻子底下讓人聞:「聞聞我這是什麼味兒!」他高聲吆喝著催叫服務員,讓人家來給他沖茶,人家端來了茶壺,他拉過來從壺蓋檢查到壺嘴,挑出了一大串毛病……當人家往壺裡沖水時,他斜倚著,微閉著眼,分明是在享受著一種伺候……

盧寶桑的父親盧勝七跟薛永全、荀興旺就這麼著大不相同。

盧勝七1982年已經69歲了。他早已退休。他養了一隻畫眉、一隻蠟嘴,為它們置備了精緻而昂貴的鳥籠、食罐、罩幔等器物,前者養著為聽鳴唱,後者養著為觀銜球。盧寶桑總成不了家,跟父母合住,便把他那間屋的整堵牆排滿了自焊的方形魚缸,養的都是熱帶魚,有神仙、吻嘴、藍曼龍、虎皮、斑馬、玻璃帆船、五彩金鳳等許多品種,魚缸裡還栽培著玉簪、皇冠、如蓮、香蕉、牛舌、菊花等各類水草。由此可見他們父子二人的物質、精神生活,畢竟與祖輩已有了很大的不同,但從丐頭爺爺身上所滲透下來的一種乞丐心態,以及從父親盧勝七身上散發出來的「硬乞」精神,卻還是不難從盧寶桑身上尋到烙印。

而盧寶桑之所以成為盧寶桑,卻還不僅受薰陶於父系,也受薰陶於母系。

他母親盧黃氏,出身於天橋——即與鐘鼓樓遙相對應的南城貧民集團。據說從敵偽時期到解放前夕,天橋有所謂「八大怪」,他們當中有:「大金牙」(拉洋片兒的,徒弟叫「小金牙」);「雲裡飛」(唱小戲的,穿戴的是紙糊的行頭);「蹭油兒」(賣一種去油汙的東西,邊唱邊賣);「管兒張」(用小竹笛放入鼻子裡吹,能奏出各種曲調來);「王半仙」(同閨女一起變戲法,主要的節目是舞白紙條,紙條能在他們父女手裡裡外蹦、上下套);「寶三」(表演中幡、摔跤的);孫洪亮(賣蟲子藥,邊賣邊唱,後來居然成為一霸,購置了鋪面,欺壓百姓,解放後被鎮壓);「大兵黃」(曾在軍閥軍隊中當過下級軍官,身板特奘1,他每天在天橋擺一圈凳子,賣點跌打損傷藥,但他既不表演雜耍,也不表演武藝,而是坐在那裡,甩開嗓門大罵,罵時局,罵貪官,罵汙吏,因為他罵得有理,罵得痛快,所以天天有人坐成一圈聽他叫罵。他穿一身陳舊的灰軍裝,山東德州口音,撂著輩兒罵髒話,竟因此得名)。盧寶桑的母親,傳說就是「大兵黃」的女兒,不過人們也只是私下竊議,除了派出所的戶籍警,似乎也沒有人敢去當面問她,而戶籍警對此好像也從未產生過多餘的興趣。不管這傳聞確否,從盧寶桑母系那兒,他確實又燻出了一種敢說敢罵、敢打抱不平的氣概。

且說在薛紀躍辦喜事那天,盧寶桑作為首先到達的親友,一進門就給薛家帶來了諸多不快。他來的最直接的目的是為了大吃大喝一番,他也並不掩飾這一點,所以他邁進了新房,見到薛紀躍並無什麼賀喜的例話,先問薛紀躍索要三五牌香菸;未能遂願後,他只好降格地權抽「禮花」;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他便站起來在屋裡轉悠,最後轉到五斗櫥前,踮著腳尖研究著牆上的結婚照。忽然他「嗤」地樂出了聲來,那是一種陰陽怪氣的悶笑;笑完他挨近薛紀躍身邊,湊攏薛紀躍耳朵問:「怎麼著!沒先玩玩?我看她夠你招呼一氣的!」

薛紀躍臉刷地紅了,氣急敗壞地把他一推:「去你的!胡!」

盧寶桑寬容地衝薛紀躍擠了擠眼,便叼著菸捲出了新房。他麻利地拐進了充當臨時廚房的苫棚。

薛大娘見了他,不得不敷衍:「喲,寶桑來啦!你爹你媽怎麼沒一塊兒來呀?」

盧寶桑嬉皮笑臉地說:「薛大媽,給您道喜啦!我爹我媽倒想來呀——可您跟大爺不是沒請他們嗎?」

薛大娘揚著嗓門應付:「喲,咱們兩家還用得著虛禮兒嗎?還用下帖子呀。知道了信兒,自然就該來呀——你們不也沒‘隨份子’嗎?我就不挑這個禮兒,咱們誰跟誰呀,光你幫著搬傢俱,那股子牛勁,就頂別人倆仨‘份子’哩!」所謂「隨份子」,就是親友們給喜家的小額現金,一般少則兩元多則20元。薛大娘點到這個問題,讓盧寶桑臉上有點掛不住,他忙假裝參觀廚房中的種種景象,結果自然就同正鋪擺大冷盤的路喜純對上了眼。

路喜純早從聲音聽出是他,四目相遇後,路喜純便微笑著對他說:「你又到這兒足撮2來啦?」

「哥兒們!」盧寶桑沒想到今天薛家請來的大師傅竟是路喜純,他不由「驚呼熱中腸」,一巴掌拍到路喜純的肩膀說,「是你呀!你可得好好地露一手啊。這是我大爺大娘家,我二兄弟辦喜事,看在我面子上,你也不能含糊呀!」

薛大娘不由問:「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呀?」

盧寶桑搶著回答:「他爹原先跟我爹在一塊兒蹬平板三輪。他媽我也見過,兩人前後腳都‘嗝兒屁’1了。他跟我一樣,還是條光棍兒!」

這話一出來,薛大娘心裡又添了點不自在。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考察,她本已對路喜純的手藝和做派產生了信任和好感;可盧寶桑一揭「底兒」,原來這路喜純偏是個父母雙亡的光棍漢,真不巧!他那晦氣,該不會通過飯菜,傳到咱薛家來吧?

路喜純微微地搖頭,心裡連連嘆氣。他太瞭解盧寶桑了,他們倆小學時候還是同學。盧寶桑原來比他高兩個年級,後來蹲班蹲到他在的那個班。他最見不得盧寶桑那既不尊重別人也不自尊的醜態。他們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趕上了「文化大革命」,小學高年級學生也學著中學、大學生的「造反派」揪鬥校長、老師,盧寶桑那時候比一般六年級的學生大一歲,個頭已經基本長足,顯得身粗力大,開頭,他也戴個大紅袖章,以「紅五類」自居,那時他似乎確有這個本錢。據說他爸爸盧勝七,在解放後鎮壓鐘鼓樓一帶的惡霸時,幫著行刑的解放軍捆綁惡霸,拖著惡霸拉向法場,表現得非常革命,非常勇敢。所以,在揪鬥校長、老師的批鬥會上,他總扮演那揪著人家「坐飛機」的角色。他除了撅人家胳膊、按人家腦袋,還要想出其他各種各樣惡毒而刁鑽的辦法來侮辱人,如猛踩人家腳背啦,揪耳朵讓人家偏仰著臉「示眾」啦,拿墨水瓶往人家衣領裡灌墨水啦……他幹這些事時還愛一邊朝臺下的「革命師生」扮鬼臉兒。後來,他更把這種虐待狂的勁頭施加到同學身上,他讓那些「黑五類」家庭出身的同學用腦門頂著牆上的釘子罰站,用別針把他們的「認罪書」別到他們的胸脯肉上。可是,過了沒多久,不知怎麼的,盧寶桑的爸爸盧勝七在單位裡被揪出來了。路喜純去看過大字報,當時看不懂,後來才弄明白,原來有人揭發他,解放前夕北京的大學生進行「反飢餓、反內戰」、抗議國民黨反動政策的示威大遊行時,國民黨的軍警收買了一批流氓打手,讓他們放手衝撞遊行隊伍,打跑一個學生給一個饅頭,被收買的打手中就有盧勝七,他一次就掙了18個饅頭!這事被揭露出來以後,盧寶桑頓時由「紅五類」變為了「黑五類」。讓路喜純感到奇怪的是,盧寶桑並沒流露出什麼悲苦憂傷,這倒還罷了——在學校後來那些批批鬥斗的荒誕場面中,盧寶桑竟往往不等別人揪他,便自動站到被批鬥的位置上,高高地撅起屁股,雙臂向後高抬,有一回他還自己當眾打自己的耳光……回憶起來,最最令路喜純不能容忍的,是正當他在臺下默默地同情著盧寶桑時,一瞥之中,盧寶桑卻斜著臉兒朝他吐舌頭出怪相!

長大以後,路喜純常把盧寶桑當做一面鏡子,來檢驗自己的靈魂。他可以原諒盧寶桑以往的愚昧,他也可以容忍盧寶桑現在未能滌盡的惡習,但他自己卻無論如何要引以為戒,他要永遠尊重別人的人格,更要尊重自己的人格。

路喜純真不樂意盧寶桑出現在這家的婚宴上,他所精心烹製的這些菜餚,肯定要遭到盧寶桑的荼毒!比如這個鋪放美觀精巧的尺二冷盤,當中是土豆泥墊出的兩顆套在一起的心,上面用金糕條鑲嵌出了一個鮮紅閃亮的字,周圍用火腿、蝦片、蛋卷絲、豬頭肉、黃瓜盅、西紅柿花、松花蛋瓣等等組成了彩色的對稱圖案。這冷盤上了桌子,是應當「一看」、「二品」之後才「三報銷」的,但你怎能保定盧寶桑不一筷子就把它攪個稀巴爛呢?唉!

盧寶桑卻全然不能體察路喜純的心情,他在路喜純面前油然生出一種優越感來——此刻路喜純是伺候人的,而他自己恰是被路喜純所伺候的賓客之一。他油腔滑調地命令著:「你小子可不許在這兒留一手啊!你‘丫挺的’1把你的本事全給咱搗騰出來!」

這時,薛紀躍的大姑一家來了,盧寶桑聞聲出去同薛大娘一起招呼著——原不是生人,且不說薛永全和大姑他們那死去的二弟當年也是乞丐幫的,當年在隆福寺混的大姑父,跟盧寶桑母親家,不也是有過來往的嗎?盧寶桑心裡浮出這七穿八達的親友關係,更覺得他今天在這兒吃香喝辣是名正言順了。

忽然薛永全師傅汗涔涔地提著個鼓鼓囊囊的草包回得家來,大家亂鬨鬨地互相招呼著。薛師傅不無焦急地對薛大娘說:「你看這事兒——馬凱餐廳說今兒個運啤酒的車不來了,昨兒個他們剩得不多,一會兒有兩桌華僑包飯,全得上。咱們的啤酒可就全黃了!」

薛大娘不由嘮叨起來:「你看!我就知道你沒一樣事能辦成!昨兒個我說早點把它買回來擱著,你不幹,說什麼擱屋裡頭酒要壞,擱屋外頭瓶子要裂,還是擱人家餐廳冰箱裡最好——你看今兒個怎麼樣?人家不認賬了吧?……」

薛師傅遂說:「我從馬凱餐廳那兒一路找到地安門,今兒個都沒啤酒,我只好在地安門商場買了十瓶‘麥精露’……」

「那玩意兒哪行呀!」盧寶桑激昂地插進去說,「沒有啤酒還辦什麼事兒!小躍子他們兩口子往後能順順溜溜過日子嗎?」

薛大娘心裡像塞了團爛泥。又是一檔子不吉利!北京市民的這種婚禮,三種酒缺一不可也是一種風俗——白酒如果實在弄不到八大名酒之一,至少也得有「龍鳳酒」,這代表富貴;葡萄酒也不可缺,但必須是三塊五以上一瓶的「北京紅葡萄酒」,這代表興旺發達;啤酒必須充分供應,這代表和順美滿。現在卻居然出現了「三缺一」的嚴重危機!

正當薛大娘一籌莫展時,盧寶桑宣佈說:「我就不信‘馬凱’他們那兒真的沒貨!準是他們見大爺面善,就他媽的糊弄大爺。你們等著,我去一趟,我就不信端不來一箱!大爺,給我錢,給我裝酒的傢伙,我這就去!」

薛大娘心亂如麻。她跺著腳說:「秀婭怕這就要到了——門口也不知都有誰守著,放鞭炮、撒花紙的孩子別偏這時候沒影兒了。」

大姑便趕緊帶著薛紀躍的表姐、表侄等人往大門外去。

這時薛師傅把20塊錢和兩個大網兜給了盧寶桑,盧寶桑便一溜煙地出征馬凱餐廳去了。

薛大娘和薛師傅暫且進到他們自己的房中,薛大娘拿起炕笤帚,先把自己的衣服撣掃乾淨,然後又給薛師傅撣掃……

沒過一會兒,門口傳來了響亮的鞭炮聲。薛大娘衣裳角,莊重地走出自己的住房,又走進新房之中。薛師傅跟在她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