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厚禮的農村姑娘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第二天娘原諒了她的一切,包括那捨出兩塊錢的慷慨行為。

1980年麥秋後,他們村實行了包產到戶的責任制,20歲的杏兒成了家裡名副其實的頂樑柱。棗兒高中畢業,試著考了大學,沒考上——原也沒指望考上,但杏兒一定要棗兒去試試,結果那回他們那個區沒有一個人考上,所以大家都心平氣和。杏兒和棗兒不讓娘再下地幹活,杏兒把地裡的活兒包了,由她做主,讓棗兒在家裡養上了鵪鶉。棗兒有文化,買了養鵪鶉的書,能看懂,能照辦,還能針對當時當地的情況靈活掌握,結果成了村裡的小專家,帶動起五六戶一塊兒養起鵪鶉來。縣裡的食品公司跟他們訂了合同,他們不但提供鵪鶉蛋,還提供種鵪鶉和肉鵪鶉。娘在家裡專管做飯,還餵了一口豬、十來只雞,那豬喂著為了過年時宰來自家吃,那雞喂著為了自家吃蛋。杏兒家眼見著富裕起來,到杏兒進京之前,她家原有的三間房整修了不算,還給棗兒蓋齊了三間帶廊子的新瓦房。棗兒成了村裡最拔尖的幾個姑娘的爭奪物件,只要他自己下定決心,挑準了人兒,娘和杏兒立時就能給他風風光光地辦妥喜事。

是秋收後一個天高氣爽的日子,娘、杏兒和棗兒坐在院裡柳樹下吃飯,杏兒問起棗兒:「你究竟想把誰娶到娘身邊來啊?要是紅玉,俺可別扭。」紅玉是紅桃的妹子,隨紅桃到石家莊去給幹部當過保姆,杏兒覺得她們姐倆都太張狂,過去一心想嫁個城裡人,如今紅桃嫁了村裡腰包最鼓的張木匠,紅玉一天恨不能往棗兒的鵪鶉窩邊來三趟。

棗兒紅著臉,笑著說:「姐你放心,她是剃頭匠的挑子……」說到這兒,朝杏兒望望,臉更紅了,終於,把憋在肚子裡多少天不好意思說出來,可又不能不說的話吐出了口:「姐,不辦完你的事兒,俺的事兒說啥也不能辦。」

娘也望著杏兒,嘆出了一口氣來。

杏兒心裡熱烘烘的。娘早私下跟她盤算過。娘也曾提出來,先把她風風光光地送出去,再把棗兒的媳婦風風光光地接進來。杏兒跟娘表白過:「俺不是還沒戀上哪個人兒嗎?再說,不把棗兒的事從頭到尾操持完了,您說俺能先走嗎?俺走了就是人家家的人了,回來操持礙手礙腳的,哪能像現在這樣甩得開?」娘聽了點頭。就在那種情況下,娘開始提到了荀大爺,提到了荀大爺生下的跟杏兒同年的磊子哥,提到了杏兒她爹跟荀大爺的非同一般的關係,自然也就提到了當年兩個口盟兄弟的「指腹為婚」。在以往生活貧窘的情況下,娘沒心思提起這些事,偶爾提及,也只作為一種單調生活中的玩笑式的點綴;然而當家裡生活富裕起來以後,娘便覺得原有的差距大大地縮短了,因而那夢幻般的設想,也似乎有了一定的可能性。近來娘嘴裡常忽然間冒出這類的話來:「你們荀大爺不知道是不是還住在鐘鼓樓那邊?」「你們磊子哥不知道找上個什麼工作?」「荀大嫂不知娶進了兒媳婦沒有?」……

杏兒越來越成為一家之主,她早用不著在娘和棗兒面前害臊,這天棗兒既然當著姐姐面提起了姐姐的婚事,她便爽性給他們一個明確的回答,並提出了自己的計劃:「棗兒的事俺操持,俺的事說實在的也不宜再拖。俺虛歲都上24了,咱們村有幾個俺這麼大還沒出閣的?兩個巴掌都湊不齊了。可你們也知道俺眼皮沉,心氣高。俺要找就得找個可心可意的。俺這輩子還有個心願,就是進趟北京城。所以俺打算大秋以後去趟北京,一來看望看望荀大爺荀大媽,二來為棗兒置辦點鮮亮的家當,三來呢……也撞撞俺的大運。」

娘和棗兒聽她說一句點一下頭。就這樣,杏兒進京了。她提了老大一個旅行袋,旅行袋裡有十盒鵪鶉蛋。按說她出了火車站該直奔鐘鼓樓那邊去,可是走到公共汽車站一看,站牌上寫著的站名裡淨是讓她心蕩神馳的站名:王府井、天安門、中山公園……她不由得自己不直奔天安門。她在天安門前排隊照了兩張像,一張用天安門作背景,另一張用人大會堂作背景。照後一張時,她下意識地想:「這張該是兩個人並排站著照啊……」她提著個大旅行袋逛了中山公園,又拐進了故宮,糊里糊塗地從東華門鑽了出來,正懊悔自己不該瞎胡竄時,偶然聽到身旁的人談話,才知道王府井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於是她興致勃勃地走到了王府井,無限激動地走進了百貨大樓,她一口氣登上了三樓,還下意識地在三樓那兒跺了跺光亮如鏡的水磨石地板,內心裡得到了一種極大的滿足。她從三樓往一樓逛,她想起了娘告訴她的話:「你荀大爺喜歡喝酒,你荀大媽最喜歡吃甜的。」於是她在一樓買了四瓶最貴的白酒,想方設法把它們塞在了旅行袋的邊上,又去買了三個裝在漂亮的盒子裡的花蛋糕。這樣儘管當她走出百貨大樓成了一副怪樣子——一手裡直提著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手彎臂提著三盒捆紮在一起的花蛋糕,行走格外累贅,她心裡卻美不可言。她想她這樣走進荀大爺家門時,該可以完全問心無愧了。

她在熱心的人們指引下,來到了8路汽車站,並且恰好遇上了一輛不算太擠的車,又順利地坐到了鼓樓跟前。剩下的事,就是找那條衚衕和那個院門了。

啊,這就是鼓樓。鼓樓比她想像的還大,這讓她高興。在鼓樓後身她發現了一口大鐵鐘。那一定是打鐘樓上取下來的。大鐵鐘也沒個亭子存身,就那麼暴露著,讓她覺著可惜。她看見了鐘樓。她覺得鐘樓真秀氣。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可以把鐘鼓樓比作一對夫妻,鼓樓是夫,鐘樓就是妻。他們永遠那麼緊挨著,不分離。她經過了一個叫「一品香」的小菸酒店,問了好幾次路,拐了好幾個彎,才終於找到了荀大爺住的那條衚衕。

當她走進那條衚衕時,她不禁有些驚訝,原來北京不盡是那麼宏偉壯麗,也有這種狹窄、灰暗的地方……她找到了那個院門,院門口站著一群人,其中不少是小孩子,有個孩子用一根竹竿挑著一掛鞭炮,彷彿隨時準備燃放。她很快便看見了大門兩邊貼出的紅字。不知怎麼搞的,她的心下意識地一緊,一路上她都沒覺得手裡的東西沉重,剎那間卻頓感胳膊疼痛……怎麼這麼巧,今天磊子哥他——

「你是賀喜來的吧?」挑著鞭炮的小竹主動跟她搭話,「快進去吧,新娘子這就快到啦!」

這時薛紀躍的大姑一家早已到達,並站在了等候迎親小轎車的人群中。那大姑看出來這位姑娘不像城裡人,而且薛家親朋中並無這樣一個角色,便走攏前去問她:「姑娘,你找誰呀?」

杏兒回過神來,對她說:「俺找荀家,荀興旺是俺大爺……」

「啊,你是荀師傅的侄女呀?對對對,是這個院,你進門往右邊拐,你大爺就住右邊那個小偏院。」

杏兒便進院去了。她仍未從誤會中解脫出來,但她已經恢復了自尊。她想她一定不能透露出半絲不自然的神情,她一定要大大方方、誠心誠意地給磊子哥賀喜,並且她決心給磊子哥補上一份厚禮。

在那古老的門洞裡,兩隻毫無用處但又捨不得毅然扔掉的藤椅吊在上方,在那個位置上,今天早晨裡院北屋纖秀的大學生張秀藻曾經有過短暫的停留,併產生過劇烈的感情波動;此刻卻又是另一個姑娘——從幾百公里外的鄉村來到的粗壯的郭杏兒,右手提著沉甸甸的旅行袋,左手拎著三盒捆在一起的花蛋糕,止步凝神,心頭掀動著風風雨雨……

劈劈啪啪,門外猛地響起鞭炮聲。迎親的小轎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