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出乎那中年婦女的意料。她遲疑了一下,掏出一毛錢遞過去,說:「哪能不給錢呢?給你一毛吧!」
荀師傅沒有接。他點燃菸斗,吸了一口說:「你拿走吧。這塊料一毛錢也不值呢。」
那中年婦女想了想,便又掏出個五分的鋼兒,扔到鞋攤上,說:「那就給五分吧!」
荀師傅立刻把那五分鋼兒拾起來,投人中年婦女臂中挽的菜籃裡,心平氣和地對她說:「你拿走吧。我一分錢也不收你的。」
那中年婦女雖然訕訕的,卻終於並不付錢,轉身走了。
馮婉姝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她更喜歡這位未來的公公了。她理解他的心情:他希望人們尊重他的勞動。他並不需要施捨。他收的不是料錢而是手工錢。
荀師傅一抬眼,發現了她:「姑娘,你鞋怎麼了?」
馮婉姝對他微笑著。她腳上是一雙坡跟涼鞋。她真希望那鞋有什麼毛病,然而那雙鞋偏新得令人遺憾。可是她又有什麼必要非得裝扮成修鞋人,來接近這位長輩呢?難道她不可以開誠佈公地同他對話嗎?
她索性把車子支在攤旁,坐到攤邊的一個馬紮上,開門見山地對荀師傅說:「您是荀師傅吧?我叫馮婉姝,我是荀磊的物件。」
荀師傅一下子被她弄懵了。李向陽如果遇到這個情況,一定不會像他那樣慌亂。他顴骨泛紅了,把菸斗放下,又拿起來,戴上老花鏡,又把它取下,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小磊子的物件是你啊,你叫什麼名兒?」
馮婉姝又說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並且把每個字的寫法和發音都告訴了他,但顯然他只記得住她姓馮,而弄不清她名字那兩個字究竟是什麼。
「小磊子昨兒個晚上才給我們打招呼,說他物件今兒個來家。原來是你啊。」荀師傅克服了最初的慌亂,恢復了尊嚴感,盯住馮婉姝端詳著,慈祥地說:「你還沒去家裡吧?你先家去吧,多玩會兒。小磊子他媽給大夥包餃子吃。我今天也早點收攤回去,吃餃子。你南方人吧?愛吃餃子嗎?茴香餡的吃得慣嗎?」
馮婉姝點著頭。其實她最怕茴香了。芹菜、香菜和茴香她家從來不吃。她發現荀師傅那鞋攤上有許多鐵罐頭盒,裡頭都擱著一塊吸鐵石,把一堆釘子吸在一起,活像是蜷縮的刺蝟。「多有意思啊!」她拿起一個「刺蝟」來瞧,活潑地笑了。
荀師傅見她那身打扮,本以為她會瞧不起修鞋匠,她這麼一個動作,使荀師傅心裡輕鬆了許多。他們今後真要成為翁媳嗎?他們能和睦相處嗎?
從那以後,半年多過去了。馮婉姝常到荀家,路過後門橋時,只要荀師傅在擺攤,她也總要停車坐坐。她對荀師傅愈加敬愛,因為她不斷從他身上發現出閃光的東西,這閃光的東西又不斷照亮著荀磊的形象。然而荀師傅對她始終僅止是容納而已——她顯然並不符合荀師傅心目中所渴望的兒媳婦形象。她漸漸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天,和煦的冬陽照耀著後門橋,使人們感覺這個冬天真是出奇地溫暖。馮婉姝同那迎親的小轎車相遇以後,便推車來到了荀師傅的攤前。荀師傅發現了她,點著下巴示意讓她坐下,手裡繼續著修補工作,和藹地問她:「吃過早點啦?」
馮婉姝坐到馬紮上,笑著說:「都什麼時候了,還能沒吃!薛家接親的小汽車都開過去了。」
荀師傅眼裡望著「引路猴」(縫鞋的錐針),彷彿是無意地說:「今兒個家裡可有好吃的!」
馮婉姝猜測:「又是螃蟹嗎?冰凍的海螃蟹?昨天我們甘家口商場也賣來著。」
「不是那個。」荀師傅不知為什麼讓「引路猴」紮了一下手,這在他來說是萬次不遇的事兒,他哆嗦了一下,恢復勾線,有點猶豫地宣佈,「是我們的家鄉菜。你去了就知道了。今天……咱們家有‘郄’1來。」
「誰呀?」馮婉姝猜測著,「大姑從老家來啦?二姑從唐山來啦?」她雖然還不好意思稱荀師傅夫婦為爸爸、媽媽,但荀磊的兩個姑媽她早就叫上了大姑、二姑。
「都不是。是你沒聽說過、更沒見過的人。打我們老家那邊來的!」
馮婉姝漫不經心地應著:「是嗎?那是得好好招待招待啊!」
來了兩個修鞋的,馮婉姝把馬紮讓給修鞋的坐。她對荀師傅說:「我先去啦。您有什麼話要我捎回去嗎?」
荀師傅想了想,欲說又止,擺擺手,讓她騎車去了。
荀師傅在以後的一段時間裡,修鞋不像往日那麼麻利。他心裡擱著一樁心事。今天要來的是他當年戰友的女兒。那戰友也是冀中人,名叫郭墩子,他們前後腳參的軍,一塊兒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一塊兒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後來又一塊兒進城當了工人。1960年,他們兩人的妻子都懷了孕,正是困難時期,工廠縮減,郭墩子決定全家遷回農村,他認為領下一筆退職金,回去以後繼承祖屋,開闢一個新的局面,也許會比在城裡生活得好些。臨走前,荀師傅給他餞行,把全家所有的肉票,在那一頓全用上了。幹了兩杯二鍋頭,他倆回憶起當年戰場上的情誼來。有一回荀師傅被炮彈震暈了,是郭墩子把他揹回到安全地帶,用尿把他澆醒的。這類事只有身受的人才能體驗到其不可計算的價值。他們都不知該如何向對方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情誼,於是在談到雙方妻子都有著身孕一事時,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說:「要是一個小子,一個閨女,長大了就讓他們成親!」這件事過去二十多年了,他們再沒機會見面,只通過幾封簡單的信。紛紜的世事沖淡了他們酒桌上的誓言,然而並沒減弱他們雙方內心裡的情分。他們果然是一個生了小子,一個生了閨女。轉眼一對男女都二十多歲了。前兩天荀師傅忽然接到一封信,正是那郭墩子的閨女寫的。看來她的文化水平也就同荀師傅相平。她稱荀師傅為大爺,短短的幾行文字裡,報告了他好幾件事:一是她父親不幸已在十多年前去世了,二是她母親最近身體還好,三是她母親讓她進京找她荀大爺來。她還說了動身的日期。那麼,恰是今天到達。頭晚上荀師傅又把這封信從胸兜裡掏出來一句句看了半天。這閨女為什麼不寫清楚呢?她父親是得什麼病過去的?為什麼那麼多年裡都不告訴這邊一聲?她母親身體究竟如何?是不是怕這邊擔心,有了病也不說?她這回來究竟是怎麼打算?是來看看大爺,請求一點經濟上的幫助,還是另有什麼深意?夜晚枕畔,荀師傅把自己揣想到的都跟老伴說了。老伴——其實還不算老——只嫌他怎麼躺下了還抽那菸斗,嗆人!對於即將來臨的這個農村姑娘,卻充滿了最濃厚的同情和善意。她說:「咱們就把她留下,當閨女待。現在咱們家也不困難了,有咱們的就有她的。大夥都活動活動,給她找個臨時工乾乾,要不幫她找個心善的人家,當保姆,讓她攢下一筆錢再回去,說不定還能在我們廠裡給她找個物件。讓我把廠裡光棍們挨個兒想一想……」荀師傅說:「也不知她媽在她後頭又有幾個孩子,她走了她媽有沒有人照顧。她媽興許跟她說了我們哥兒倆當年的誓言,是讓她把咱們這兒當婆家來奔的。」老伴並沒有他那種心理壓力,輕鬆地說:「嗨,就算那樣也沒啥。如今農村的人也懂得婚姻自由的理兒。她一見咱們磊子有了物件,自然斷了那個念頭。只要咱們善待她,她回去了她媽準高興。」荀師傅卻地抽了半天菸斗,心裡頭嘀咕著:「她是個鄉下姑娘,就算磊子能善待她,小馮能嗎?小馮要露出些個輕視她的意思,她心裡能好受!那我不是對不起郭墩子了嗎?再說……」他沒有按邏輯再往下想,在他潛意識的深處,他是覺得應當把這個農村姑娘按誓言娶給荀磊的,並且,他想像中的這位媳婦的模樣、做派,處處都比馮婉姝更合他的心意……
後門橋一帶熱鬧起來。陽光斜照到鼓樓龐大的身軀上,巍巍鼓樓俯視著芸芸眾生,它在沉思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