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家沒有自用廁所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對這件事,張奇林的態度是無可無不可。張秀藻的媽媽於詠芝卻越來越急迫。她是個醫生,院裡人都管她叫於大夫。她近來常向張奇林提起搬家的事。頭天晚上,張秀藻從西郊回來,吃完晚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當熒光屏上出現了新住宅區的景象時,於大夫忍不住又提起這事說:「老傅也不知道說話算不算數。」

張奇林笑笑說:「他對我說話一向算數。不過,依我想,我們換個三間的單元也就可以了。」

於大夫不以為然:「局級幹部配備四間,這是規定嘛。」

張奇林仍然笑笑說:「土規定。」

於大夫爭辯了:「這規定不算過分嘛。你們局除了你,有幾個局級幹部沒住上四間?」

張奇林並非爭論,而是發表感想說:「平房好啊。我們這平房比樓房住著舒服。」

於大夫點出主題:「可廁所呢?天天上公共廁所,多不衛生!」

張奇林仍舊微笑著:「院裡的老住戶,一向就這麼上廁所,我看他們都比咱們結實啊!」

於大夫有點急了:「那麼說,你不搬了是不是?我可住不下去了,沒有廁所不說,洗澡也不方便啊!」

張奇林全身鬆弛地倚在沙發上,眼睛望著電視螢幕,還是不緊不慢地說:「幹校的公共廁所多簡陋,我們不是照樣過了6年了嗎?至於洗澡……」

於大夫不等他說完,便欠起身子來,急躁地說:「話怎麼能這麼說呢?那是迫不得已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洗澡,可以到洗澡堂去洗。可你知道嗎?現在洗澡堂晚上都權充旅店,淨是些跑單幫的買賣人在那兒過夜,他們有的有蝨子,蝨子掉在臥榻上,誰顧得上殺滅?他們剛走,澡堂就開始接待洗澡的人了!我們女部情況還好一點,據說男部簡直不像樣子!」

張奇林一邊聽著一邊微微點頭,表示並不反對她的議論。但忽然笑容變得更明顯了,他想起了頭年夏天的一個小鏡頭:晚上他去廁所小便,還沒走進去就聽見嘩嘩的水響,進去一看,原來薛家老大光著身子,從廁所的水龍頭那兒接出根皮管子來,在給自己沖澡……看到這情景他感觸很多,覺得自己真該更努力地工作,來更快地改善北京廣大市民的生活條件——雖然他的工作只能間接地起到這一作用;此刻他眼前晃動著薛家老大那結實的身軀,以及那溼淋淋的快活的面容,忍不住笑了,便對愛人說:「上公共廁所、公共澡堂,弊病再多,總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接觸群眾、接觸社會。關起單元門來自己什麼都解決了,好處再多,也總還有一個弊病,容易脫離群眾、脫離社會。」

於大夫搖頭說:「你以為你住進單元房,電話鈴響的次數就會減少嗎?敲門的就會減少嗎?而且到那兒找你也許更方便,你瞧著吧,甭說茶葉,光開水我們也供應不上的!」

張奇林點頭,同意她的估計,但解釋說:「我說的接觸群眾、接觸社會,主要不是指接觸本單位的群眾,處理本單位的事情,而是說接觸像咱們院裡的這些鄰居,接觸咱們鐘鼓樓這一帶的社會。這雖然同我們的工作沒有直接關係,可接觸一下和完全不接觸,到底不一樣啊。它至少可以豐富我們的見聞,豐富我們的思想,促使我們不是從一點上,也不是從一條線、一個平面上觀察、考慮問題,而是立體地去觀察、考慮問題……」

於大夫把脊背靠回到了沙發背上,這次是她微微點頭了。張秀藻在一旁聽到這兒,才插話說:「爸,那要是明天傅叔叔來電話,讓咱們搬到單元樓去,咱們該怎麼辦呢?」

張奇林笑笑說:「那就搬過去吧。」

張秀藻忍不住問:「咦,那您剛才說的接觸群眾、接觸社會的問題,可怎麼解決呀?」

張奇林坦然地說:「關鍵畢竟還不是住在哪兒。關鍵是自己本身要有這個要求。搬走了,一是可以回這兒來串門,二是可以在那裡結識新的鄰居、建立新的社會關係嘛!」

全家的認識漸趨統一,大家心情都舒暢起來,只是於大夫還忍不住對張奇林說:「你說是這麼說,到時候你忙個手腳朝天,哪還有回這兒來串門的工夫?只怕你在那兒也結識不了幾個新鄰居!」

電視機前的這場談話,很能代表張秀藻他們家的家庭氣氛。這種家庭氣氛的控制器掌握在爸爸張奇林的手中。他總是那麼冷靜、理智,卻又不讓人感到過分僵硬和缺乏人情。即使在「文化大革命」受衝擊最厲害的時候,他至少在外部形態上沒有露出一點驚慌失措。張秀藻記得很清楚,那時候她才7歲,不懂得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她和媽媽,還有哥哥、姐姐,有一天都被「勒令」到一個廣場上去參加批鬥會,先是揪出部長和一些副部長、局長、副局長來,然後就揪「黑爪牙」,裡面就有她爸爸。她被那場面嚇壞了,因為每個「黑幫」都被剃了光頭、掛上了大黑牌,並被「噴氣式」地撅著。像她爸爸那樣的「黑爪牙」,當晚還是許可回家的。媽媽見他回來,光流眼淚,不敢多說話。哥哥姐姐被迫表示「劃清界限」,搬到學校住去了。這天晚上樓裡發生了大騷動,有個被揪的「黑爪牙」想不開,自殺了。第二天爸爸去部裡以前,全樓已經都知道了這自殺的事。媽媽望著爸爸,驚怕擔憂得以至於哆嗦起來。爸爸卻冷靜地對媽媽宣佈說:「我不會。」只有那麼三個字——張秀藻至今回憶起來,那神態語音還清清楚楚。接著,他問張秀藻:「你還有多少塊糖?」張秀藻那時有個糖罐,她便開啟蓋子,數了數說:「26塊。」爸爸彎下腰,摸著她的頭說:「這糖,都留給爸爸吃吧。一天一塊。」張秀藻把糖罐捧得高高地說:「幹嗎一塊?爸爸你吃吧,一天多少塊都行。吃完了,咱們再買呀!」媽媽聽著只是擦眼淚,爸爸卻冷靜到極點地說:「咱們家以後沒錢買糖了。這糖給我留著。我需要,你要藏好,我回來了你餵我。一天一塊都太浪費了。你今天要做一件事,把糖紙全剝了,扔了,把每塊糖全用小刀切成兩半。這樣,我就能一個半月裡全有糖吃了。」說完,他坦然地走了。他每天晚上回來,俯首讓張秀藻欠起腳,喂他那半塊糖吃……他沒有自殺,沒有神經錯亂,沒有沮喪,沒有妥協。等這一切都成為過去,當他們搬進這三間北房以後,當20英寸的日立牌彩色電視機運到的頭一天,他們全家——不止三口,因為哥哥、嫂子正巧回來探親——坐在電視機前的沙發上,當電視中恰好出現了糖果的畫面時,張秀藻不由得引動爸爸去回憶:「爸,您還記得那時候,您白天挨鬥,晚上回來,我喂您吃糖的情形嗎?」媽媽一聽這話眼睛就紅了,哥哥嫂嫂都望著爸爸,只等他開口;爸爸卻不動聲色地呷了一口茶,問張秀藻:「你把今天的晚報給弄到哪兒去了?」……

張秀藻的爸爸張奇林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說實在的,她不太理解他。他的內心裡究竟都裝著些什麼?同樣,張奇林也未必理解女兒,特別是今天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