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京劇女演員去迎親

鐘鼓樓 劉心武 第2頁,共2頁

李鎧卻更其仇視地瞪著她,質問:「你為什麼卸完裝還不出來?」

澹臺智珠解釋說:「我只不過跟他們說了說關於排《卓文君》的事兒……」

李鎧粗暴地打斷她,惡狠狠地、一瀉無餘地說:「我就知道你是盯上那個小白臉了!什麼東西!他那眼神我瞅著就不對頭,到底你們兩個還是勾上了……你怎麼不跟到他家去?」

澹臺智珠覺得這比捱了耳光還疼,她流著眼淚,嗓子眼裡噎著一團火辣辣的惡氣,憤激地辯駁說:「你別撒瘋!你那全是沒憑沒據的瞎猜!你知道他比咱們大出一輩去,他都快當爺爺了……要不是他能演司馬相如,我連理都不願意理他……他有狐臭,你知道嗎?……你怎麼糊塗成了這樣?!」

……她決定不理他,自己走回家去。他還是推過來腳踏車,終於讓她坐到了後座上。當他馱著她騎回家時,她不得不一如既往地摟住他寬厚的後背。可是這後背頭一回讓她覺得陌生、冰冷。她該怎麼辦、怎麼辦呢?

回到屋子裡,他們兩人都覺得頭上的屋頂是沉重的,屋裡的一切東西——特別是床頭上那張他倆頭挨頭的12英寸彩色結婚照,全都顯得格外令人不能忍受。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咱們得坐下來、坐下來、坐下來……心平氣和地好好談談了。」澹臺智珠大衣也沒脫,坐到沙發上,對李鎧說。

李鎧直到她說夠三個「坐下來」,才坐到了床邊。他一坐下便立即開始抽菸,一根接著一根……

當澹臺智珠當年從戲校畢業的時候,她怎想得到今天會過這樣一種生活呢?

她分到了一個不錯的劇團。她用全副身心向老演員學戲。她在臺上拼命地演,以至於一位評論家不得不在一篇評論文章中說:「她的素質很好,感受力也強,但還缺乏修養。她不懂得,藝術貴在含蓄,她卻總是演得太滿,須知過火與發瘟同樣令人不快……」正當她努力地提高自己的修養,向蘊藉含蓄的境界努力時,「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她作為「封資修的黑苗子」被衝擊,因為講錯了一句話,又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她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失去了希望,於是,有一天她趁著看守打盹,把看守拿來擱在躺椅下的小半瓶「敵敵畏」喝了下去……她沒能死成,她經歷了昏迷、呆滯、麻木、消沉、痛苦、絕望……又漸漸迴轉為冷靜、認命、無求、開通、企望……1977年春天,她開始重新練功,人們驚異地看到,她那一度嘶啞得驚人的嗓音,竟恢復得比當年更顯闊亮,她那似乎已然僵硬的腰身腿腳,竟復原得又可以像當年一樣地滿臺撲跌;到了這一二年,連她自己也沒想到,她的號召力竟大大超過了當年,即使在最不適時的日期最不方便的場子演出,也總能賣出七成以上的戲票,這在京劇觀眾銳減的形勢下,應當說已經相當不錯了;她的戲裝照和便裝照不時出現在報刊上,電臺請她錄音並講話,電視臺請她錄影,唱片社為她灌製了唱片,戲迷們甚至跑到後臺去請她簽名,拉她合影……還是那位評論家,發表新的評論說:「按說她的素質不算太好,感受力也未必最強,但她靠著厚積的修養,在一笑一顰之間,在一歌一吟之際,卻絲絲入扣、動人心絃地展現出了角色的內心,使我們獲得了一種形神兼備而無斧鑿痕跡的美感……」

倘若她的遭際僅是這樣簡單地否極泰來,那生活的滋味便太寡淡了。她在1973年,也就是她自殺未死的5年之後,結婚成了家。當她從戲校畢業時,她曾暗暗地對自己說:你已經嫁給了舞臺,你不能重婚!那絕非一句戲言,那意味著她把藝術看得比什麼都重。但當她1972年以半殘廢的身心被「落實政策」到一家紐扣廠當包裝工時,她在心裡又暗暗對自己說:舞臺把你甩了,你是永遠回不去了,找個丈夫,結婚吧!人家給她介紹了李鎧,一位憨厚強壯的車工。頭一回見面,她就把自己的一切都跟他講了,李鎧的雙眼明顯地變得溼潤起來。正是望著那雙溼潤的眼睛,她萌發了對李鎧的愛情,她需要有人把她當妻子愛,她也需要愛一個具體的叫做丈夫的人。

……1976年年底,又一次「落實政策」,她回到了劇團。1979年春節她重登舞臺,當她第一回迎著觀眾踏上紅氍毹時,真是百感交集!記得那時候李鎧的興奮與歡欣絕不亞於她自己,包括公公婆婆,也都揚眉吐氣,引以為榮。她總是演大軸戲,戲散得晚,李鎧就總到劇場後門等著她,騎腳踏車把她馱回家去。開始,李鎧不進後臺,還僅僅是因為不好意思,後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澹臺智珠恨自己竟沒有及早察覺,李鎧的不進後臺,漸漸轉化為一種既自卑又自傲的複雜心理……

也許,是從那回電臺編輯來家裡訪問,開始轉化的吧?

那位女編輯大聲地問:「您愛人是哪個行當上的?唱小生的嗎?唱鬚生的?」

澹臺智珠告訴她:「他不是演員……」

那位女編輯仍舊大聲地問:「他是場面上的?司鼓?拉琴?」

澹臺智珠便又告訴她:「他不是我這行的。」

該女編輯竟還要大聲地問:「他在哪個文化部門工作?」

澹臺智珠坦然地說:「他不在文藝部門工作。他在工廠。」

死心眼的女編輯不知好奇心盛還是有一種猜測的癖好,竟又大聲地連問:「啊,在工廠工作?哪個工廠?工程師?技術員……」

結果是李鎧從裡屋走出來,板著臉對那位女編輯說:「我是車工。二級工。幹力氣活的。」

……如果僅僅是一種自卑感,那倒也好辦。問題是李鎧漸漸受不了澹臺智珠在臺上同風流小生眉目傳情、插科打諢,乃至於當場拜堂……特別是最近澹臺智珠又接連換了兩個配戲的小生,並且醞釀著要排《卓文君》,李鎧非常清楚,卓文君所鍾情於司馬相如的,究竟是些什麼……

昨晚他倆回到屋裡的一場爭吵,已經絕非頭一回了,卻是迄今為止最激烈的一回。其實這種爭吵照例由三部曲構成。首先是雙方氣頂氣地說一些仇恨的話,而且都歸結到「乾脆離婚」這樣一個命題上;然後,便都極其不冷靜地互相追究對方的錯誤,明明對方已經解釋清楚了,也偏要硬找出「破綻」來加以推翻;當雙方都被這種既無味又無望的爭吵壓得喘不過氣來時,總有一個人,而且往往總是開頭最蠻橫最強硬的李鎧,突然崩潰下來,要求和解……昨晚也是這樣。當澹臺智珠頭腦已經發木,只是固執地質問李鎧:「你為什麼這麼恨我?為什麼?」李鎧卻突然一下子撲到她面前,把她拉起來緊緊摟住,狂亂地用火燙的嘴唇親著她的臉、眼睛、額頭、鼻子和嘴,喘得像頭熊似的囈語般地說:「我愛你愛你愛你愛你愛你……如果你不愛我了,我就殺了你,然後自殺!……」澹臺智珠掙扎著,拼命想推開他,不顧一切地回答說:「我不愛你,不愛不愛不愛……你殺了我吧!」而李鎧卻突然又一下子「撲通」地跪在她身前,緊緊地抱住她的雙腿,把臉埋到她大衣的下襬上,悶聲悶氣地哭泣著說:「智珠……你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你要我怎麼著都行,可就是別離開我,別……」

這下澹臺智珠完全清醒了。她趕忙把李鎧扶起來,緊緊地摟住他那粗壯的身軀,安慰他說:「你該有多傻!多傻!我愛你,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我怎麼會離開你?你為什麼想到這種事?那是不可能的,絕不可能!……」

於是他們上床睡覺。李鎧像一個帶著鐐銬的罪人,他每一個動作都充溢著懺悔和痛苦……澹臺智珠盡力讓自己理智,她吞服了安眠藥片,並且想到:明早要照常喊嗓子練功,也要滿足李鎧的自尊心:由她來為全家做飯,以證明她在這個家庭中畢竟只是一個普通的媳婦……

當澹臺智珠清早從外面回來,見過公公,坐到仍在沉睡的李鎧面前時,她痛苦地意識到:儘管他們又一次和好了,但那感情的創痕卻永難完全平復……而造成李鎧那種心態的外在因素,卻依然存在,並且不可逃避……

澹臺智珠忽然聽到有一種呼喚她的聲音,她站起來,定了定神,這才聽出是裡院的薛大娘在門外叫她。

她趕忙走了出去,在幾秒鐘裡,把自己的神情體態調整成歡快活潑的模樣。

「喲,薛大娘,快進屋坐!我這正想著給您道喜去哩!」她一齣門便主動對薛大娘這麼說。

「不啦。」薛大娘拉過她一隻手,端詳著她,無限愛慕、無限信賴地說,「智珠呀,我有個事要勞你的大駕啦!」

「什麼事呀?薛大娘,您儘管說吧,凡是我能做得到的……」澹臺智珠爽快地應答著。

薛大娘先嘮叨了一番:「你看我們家今天的事兒!一大早就不順心。我們那昭英都這時候了還沒影兒!好容易託人請了個同和居的大師傅,誰知又說有病來不了,臨時支派了個愣小夥子來應付我們……紀躍他這才剛起,那西服褲子才上身,就給濺上了洗臉水,眨眼就要成家的人了,還那麼毛手毛腳沒個穩重勁兒……我急得這心都快躥到嗓子眼兒了,可我們那老頭子還不緊不慢地邁著方步,磨磨唧唧地說什麼‘甭急,車到山前必有路’,你瞧瞧!……」

澹臺智珠不得要領,只好微笑著問:「我能幫點什麼忙呀?」

薛大娘一手握著澹臺智珠的右手,一手拍著她那隻手的手背,誠心誠意地說:「智珠呀,你是個‘全可人’1,上有老,下有小,你們夫妻和美,兒女雙全,你又大難不死,越唱越紅……今天我們昭英迎親去,想請你也陪著辛苦一趟……」

沒等薛大娘說完,澹臺智珠便乾脆利落地答應說:「那有什麼說的!什麼時候去,您讓昭英來招呼我,我是一定拾掇得乾乾淨淨,打扮得喜氣洋洋,給您把新媳婦妥妥當當地接進新房!」

薛大娘滿意地轉身去了。澹臺智珠這才猛然想起,昨天散戲以後,她約了樂隊的幾個同事來家吃午飯,昨晚上那麼一鬧,竟使她把這檔子事忘記了。她可該怎麼辦啊?怎麼跟睡醒覺的李鎧宣佈這件事,懇求他不要當著那些人暴露出他們的矛盾?家裡肉也沒有,菜也不夠,可怎麼著手準備?原本這工夫若趕緊去地安門菜市場採購還來得及,可又剛答應了薛大娘要去迎親,說不定沒多會兒人家就來叫自己出發,這可怎麼是好?即便打發小竹去採購吧,那公公和李鎧難道能備出一餐像樣的客飯來?……唉,生活啊,你為什麼充滿了這麼多的煩憂?自己的生活,又為什麼常常被別人的生活插進來搞亂?

澹臺智珠呆立在大鏡子前,一籌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