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當姑娘和母親驚恐萬分地迴避後,那父親卻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嚴正地說:「我們高攀不上。我們夫婦二人,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我們只要能招進個白衣女婿,把這豆汁鋪維持下去,就心滿意足了。」
貝子和他的豪奴們悻悻然而去。
慘劇便發生在第二日凌晨。可憐的姑娘!同她的父母雖然徹夜未眠,心存憂懼,但總還以為尚有僥倖擺脫貝子糾纏的可能;天光透進窗牖後,那姑娘對著一面當年價格極昂的玻璃鏡子——是她家的貴重物品之一——正細細地進行晨妝,忽然貝子府的一群豪奴破門而入,二話不說,架起她就往外拖。姑娘失聲哭喊起來,拼死掙扎著,父母親聞聲慌忙從濾豆汁的灶房中跑了過來,本能地撲上去搶救——可憐那父親被豪奴一鐵尺擊中頭部,頓時暈倒在地,母親跌倒在門檻之內,大聲呼救時,女兒已被豪奴們架入了馬車;鄰居們聞聲圍到了門外,開始還不乏挺身質詢、援救之人,但為首的豪奴叉腰那麼一嚷,人們便都敢怒而不敢言了。那豪奴嚷的是:「奉貝子爺鈞命,來此搜捕逃妾!誰敢多管閒事,上前試試長著幾個腦袋!」
那日午正時分,鐘樓悠悠然地撞著鍾,什剎海銀錠橋一帶,人們仍像往日一樣地照常活動著。走過來了用一對小銅碗(名曰「冰盞兒」)相擊、賣酸梅湯和炒紅果的小販,又走過來了手持梭子(名曰「喚頭」)、發出嗡嗡響聲的剃頭匠,還過來了一位賣「仙鶴燈」的……不遠的街巷中——也許是菸袋斜街,或許是鴉兒衚衕中,傳來了墩鼓、號筒、嗩吶、韻鑼、海笛等樂器和鳴的聲音,一定是哪家娶新媳婦的花轎已經過來了……
然而那賣豆汁的夫婦卻處在極度的痛苦之中。父親養傷臥在床上,雖有富於同情心的鄰居前來幫忙照顧,但他一時怕難痊癒,昏迷中不時吐出絮絮的囈語……母親已處於半癲狂狀態,她跌坐在銀錠橋頭,一邊拼出全部力氣號啕大哭,一邊時斷時續地發出最嚴厲的詛咒……
據目擊者說,就在鐘樓鳴鐘中止不久,忽然出現了一位騎馬的少年,他身穿一襲華美的長袍,頭上戴一頂前面嵌著美玉的便帽,手裡拿著一根鑲著翡翠的馬鞭,看去似乎是個書生,可是眉宇間卻洋溢著一股雄武的英氣;他在賣豆汁的那位母親面前下了馬,和藹地問她為何在此慟哭。周圍的人們幫著那位近乎癲狂的母親,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
那美少年聽完,不禁雙眉倒豎,切齒有聲。人們聽見他說:「老媽媽,不要哭了。你等著聽好訊息吧!」待人們回過神來時,只聽見一陣遠去的馬蹄聲,只留下一股異常的香氣。人們幾疑剛才所見的純系幻覺中的人物。
但幾天以後,便發生了開頭所寫的那件事——在一個月黑夜裡,貝子府中忽然發出了一聲短暫的慘叫。
當晚貝子府的人們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第二天天光大白以後,人們才發現貝子從昏死中甦醒了過來,淒厲地呻吟著——原來他的雙目不知被誰剜去了,臉上是兩個駭人的血洞。據說在床帳上還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頭寫著十六個字:「抉汝眸子,汝其猛省。刀光霍霍,已盤汝頂。」
到這天上午,貝子府中發生的事情便傳遍了鐘鼓樓、什剎海一帶。鄰居們自然爭先恐後地去報告了那賣豆汁的夫婦。
是誰剜去了那惡貝子的雙目,賣豆汁的夫婦和左近的鄰居們都心中有數。
但據貝子府裡所傳,直到府裡的人聽見貝子的呻吟聲,開門進去以前,他那居室的門窗都關合得極為嚴密,毫無被撬開過的痕跡,整個府第的所有門窗,也都如此……
歲月悠悠。鐘鼓樓依然雄踞著。
銀錠橋畔那賣豆汁的夫婦,不知後來同女兒團聚沒有?他們那爿小小的豆汁鋪,百年之後,不知尚有餘痕可辨否?
那座貝子府,據說如今成了一所中學。當師生們處在笑語喧譁的校園中時,有誰還會想到,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月黑夜,在那陰森森的府邸中,曾出過那麼一樁怪事:有一位放蕩無忌的貝子,在門窗密合的情況下,被人剜去了雙目,發出過一聲淒厲可怖的慘叫……
這事自然成了一樁茶餘飯後的談資,雖經百年,如今到鐘鼓樓、什剎海一帶去查訪,還能聽到老北京們的娓娓傳述,當然,各自加以不同的作料,安排不同的結局,因而構成不同的「版本」。
然而,在鐘鼓樓邊生息不已的人們之中,像這傳說中那種純善與極惡的人只是極少數;呈現於鐘鼓樓下的大量生活場景,也並非都是「月黑殺人夜」或「風高放火天」。因此,我現在呈獻給讀者的這部小說,竟並不循著這離奇的傳說朝下發展,而將鐘鼓樓下那平凡瑣屑卻蘊含更豐富的一面,向讀者加以展現,想來不會使親愛的讀者們見怪吧?
往下讀,讀者們就會發現,這本書的內容,離你非常之近。
遠的東西,常使我們感到神秘。近的東西,常讓我們覺得平淡。但關鍵是能否有所發現。無論遠近、高低、大小、上下,倘能有所發現,都能給我們帶來收穫,帶來快樂。讓我們試一試吧!
請記住,在北京城中軸線的最北端,屹立著古老的鐘鼓樓。
鼓樓在前,紅牆黃瓦。
鐘樓在後,灰牆綠瓦。
鼓樓胖,鐘樓瘦。
儘管它們現在已經不再鳴響晨鐘暮鼓了,但當它們映入有心人的眼中時,依舊巍然地意味著悠悠流逝的時間。
時間流到了1982年12月12日那一天……
在鐘鼓樓附近的一條衚衕中,有個四合院;四合院中有個薛大娘——請看、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