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又典見著臉問:
"小石,你病了嗎?需要我幫你尋找原因嗎?"
歌舞場的小石警惕地看他:
"你是不是又不懷好意——是不是又要找個毫無來由的由頭佔我便宜?"
老馬搖著頭往回走,又路過一群高高的大媽正在一座宮殿前練氣功。單個盤問漫無頭緒,老馬想改一種方式上前進行集體採訪——看她們集體能說些什麼,看她們對著集體能說些什麼,看她們是不是集體患病——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倒心理健康,大家走到一起就瘋了和傻了,誰知還沒等老馬開口,
這群大媽正做到氣功收尾處,所有的人都跟著一位雄壯的導師在喊結束語——導師:
"我們一定要堅信自己——沒病!"
眾大媽的喊聲驚天動地:
"沒病,沒病!"
導師:
"我們一定要堅信自己——暢通!"
眾大媽:
"暢通,暢通!"
導師:
"我們一定要堅信自己——正常!"
眾大媽:
"正常,正常!"
導師:
"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不正常,當我們走到一起的時候就正常!"
眾大媽:
"正常,正常!"
…………
把老馬嚇了一跳。所有人——不管是個人或是集體——的潛臺詞都是:不用尋找,沒有瘋傻。既然是這樣,老馬就想違反自己的初衷背叛老杜和諾言停止上路。讓大家(包括老馬)就這麼不瘋不傻地賴著活著,過著大家正在過的五十街西里的改變和集體生活不也挺好嗎?非得找出事物的原因嗎?
非得活一個所以然嗎?非得活到群情激奮和上吊自殺才好?非得處處有激情嗎?非得照鏡子嗎?非得以銀幕上的五十街西里和已經瘋傻的人群為依據嗎?非得人人倒油和處處冒煙嗎?——這一切非得推廣嗎?就不能過一個現實、改變和稀裡糊塗嗎?大家就願意這麼不瘋不傻渾渾噩噩地活著你能奈我何?這時老馬甚至想起了孟姜女的用處和好處,既然她有主意,也可以讓她的主意佔上風嘛;既然孟姜女是老杜派來的,她在用自己的言行來阻止上路,不也代表老杜的意志——證明老杜在上路的問題上也是自相矛盾嗎?不就可以轉頭把不上路、不能上路和不敢談上路的原因加到老杜頭上嗎?也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嘛。照此道理想下去老杜又覺得孟姜女對於老馬雖然百害而無一利,但百害之中也有深淺,爛梨之中也能找出銅錢大的好的部位,孟姜女雖然愛發火和在生活中橫挑鼻子豎挑眼,但她也出人意料地瘋傻之後改掉了見人就哭的毛病。見人就哭沒有間歇,橫挑鼻子豎挑眼之間總有些停頓。停頓之中就是幸福。沒有災難還不識幸福為何物呢——鞋匠過去的老婆就連潑帶哭。一切也不能全盤否定,變化也有變化的好處和根據。想到這裡老馬徹底想通了,他開始像宮殿前的大媽一樣對著五十街西里一條臭水溝大聲喊叫——他把多少天多少年的委屈、辛酸和悲憤都順著嗓子噴湧而出呀:
"讓一切尋找都去球吧!"
"讓一切原因都見鬼去吧!"
"我不再尋找了,我不再上路了,我不再管遠處的五十街西里了,我不再管五十街西里眾人的瘋傻了——我講現實,我講孟姜女,我解放了,我提高了!"
——"但不能這樣!"
又是凌晨四點,又在水晶金字塔裡,一個人穿著西服打著紫領帶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對老馬嚴肅地說。不過這次不是屠戶老杜,而是"五十街西里無常捕捉與尋找公司"總裁老蔣。老蔣戴著一副寬邊眼鏡,眼鏡背後射著寒光。牆壁又已經裂開,銀幕上又在放映成千上萬傻子行走和傻子發瘋的鏡頭。老蔣微瘦,身後站著些膀大腰圓的保鏢。燈光之下,過去老杜像一個蠟人,現在老蔣像一個紙人。一切情況都似曾相識,一切環境都恍若隔世——那麼老蔣以前是誰呢?老杜又到哪裡去了?老馬迷糊之中眼睛在四處搜尋,但老蔣用手指輕輕敲著辦公桌說:
"不用再找了,老杜已經不見了,老杜已經過時了,老杜的話已經不管用了,現在說話的是我——雖然我們在最終的目的上和對你的派遣上是一致的!——當然也許是非常不一致的!"
老馬還沒有從夢中和瘋傻中徹底醒過來——自與孟姜女共同生活之後,老馬一到凌晨四點就格外地困頓和迷糊——而且還有些有氣無力。孟姜女不會是白骨精吧?有時在床上老馬愣愣地想。但多夜之後老蔣明確地告訴他:
"孟姜女就是孟姜女,孟姜女不是白骨精!"
現在老馬不見老杜又有些想念老杜地問:"既然老杜不在了,那老杜到哪裡去了?"
老蔣:
"老杜成了一根藥引子,老杜成了一塊發毛的蛋糕。"
接著摁了一下控制器,銀幕上出現了老杜——老杜一開始還是老杜,依舊穿著西裝打著紅領帶,在銀幕上微笑和微胖,似乎還要指手劃腳地對老馬說些什麼,但沒等老馬接應,老蔣又摁了一下控制器,老杜就開始像銀幕上的瘋子和傻子一樣拼命地往下脫衣服——衣服釦子被他撕拽得"嘭嘭"地滿地亂滾,接著衣服被他拋向空中,光著身子的老杜,開始在那裡——像露了原形的妖精一樣——痛苦地裂變和收縮,像抽風的雞和猴一樣原地轉圈和打滾——這時老馬看手持控制器的老蔣,還在那裡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微瘦和微笑呢——真是強中自有強中手,天外有天,還有比老杜心狠、心硬和更加惡毒的人呢;老馬雖然在這之前痛恨老杜,但看到老杜痛苦的樣子,又像看到自己親兄弟在腳手架和火焰之上受酷刑一樣禁不住萬箭穿心要嚎啕大哭——但馬上被老蔣嚴厲的目光給禁止了。——最後經過電腦動畫處理,老杜經過收縮、變化、變形、縮水和風乾一系列過程,果真變成了一坨過期發毛乾硬乾癟的蛋糕——蛋糕上有兩顆豆大的小眼睛,還在那裡乾癟、吃力和不甘心地對著老馬眨巴呢。——這時老馬又一陣辛酸。老杜呀老杜,你從一個屠戶到行動指導者,現在又成了一塊腐爛的蛋糕——老馬還沒有腐爛呢,你倒提前腐爛了;老馬還沒有變化呢,你倒提前變化了——你說變化的是五十街西里,原來變化的是你自己;你說我們已經瘋傻,現在你又變成了蛋糕,那麼你所指導的五十街西里——讓這些瘋子和傻子及你派遣的要尋找他們瘋傻原因的老馬欲向何往呢?你給我們指出了一條求生的道理,但你半路上再一次變化和蛻變,把我們不上不下不前不後不死不活地扔到半道上,你是讓我們停止瘋傻呢還是讓我們跟你瘋傻到底徹底腐爛呢?——看到這眨眼的蛋糕比過去看到銀幕上眾人點火冒煙的場面還讓老馬感到恐怖,像多夜之前老杜看到銀幕上冒煙問老馬一樣,現在老馬指著銀幕上的蛋糕也憤怒地問老蔣: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
老蔣並沒有像當初的老馬一樣推卸責任,而是平靜地說:"這證明老杜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本來他還可以留著,就像家裡的剩飯和吃剩的蛋糕一樣,但是現在它已經發餿、過期和長綠毛了——就算是你娘——那位吝嗇口羅嗦的老太太,現在也不能不把它扔到垃圾堆和垃圾道了。
剩飯和蛋糕不過期,你娘還在那裡口羅嗦,這期間你與她爭論,家裡就會引起軒然大波,剩飯和蛋糕馬上又會上到你的飯桌上,現在你和她一起遺忘,一切都不爭論,就讓剩飯和蛋糕在那裡自生自滅和過期長毛,最後的結果就是老太太和你一起扔掉和拋棄這蛋糕!"
老馬替老杜辯護:"作為一個行動指導者,老杜指導五十街西里的時間並不長呀——已經過期和長毛了嗎?"
老蔣:
"時間長不長,看跟什麼比較和拿什麼當參照系——如果跟千年的歷史比起來它是不長,但如果跟五十街西里的日日夜夜和瘋瘋傻傻——大家日日夜夜都在瘋傻呀——相對應,他指導五十街西里的日子已經夠長的了,再也不能這樣下去了,已經是天人共憤和天怒人怨了——同時你還不要忘記了水晶金字塔。"
老馬:
"水晶金字塔怎麼了?"
老蔣:
"自從五十街西里有了這座魔塔——五十街西里不但發生了改變,而且時間運轉的速度也開始加快了,人們看似變得年輕了,但時間運轉的速度是一天等於二十年——這樣算起來,老杜指導我們五十街西里也將近一個世紀了,它還不該過期和發毛嗎?"
老馬這時恍然大悟,接著還有些委屈:
"那過去老杜總是強調,五十街西里人們的瘋傻跟水晶金字塔沒有關係——現在看還是有關係,就像坐翻滾過山車一樣,速度過快,也把人們甩得瘋傻!"
老蔣這時倒有些不快:"雖然老杜罪惡滔天,但你也不能把什麼髒水都往老杜身上潑。水晶金字塔雖然讓人變化和讓時間速度加快,但還不至於致人瘋傻——這跟翻滾過山車可不一樣,瘋傻另有瘋傻的原因;如果原因已經找到了或被老杜隱藏起來現在已經發現了,我也不會凌晨四點再把你叫到這座水晶金字塔裡。時間加快雖然讓老杜指導我們一個世紀,但是時間加快也有時間加快的好處,那就是我們可以更快地來到一個新時代,今天坐在水晶金字塔的是我而不再是老杜,不就說明問題了嗎?"
老馬這時愣愣地問:
"那老杜在舊時代裡到底犯了什麼錯誤?"
老蔣在那裡拍著巴掌:"糊塗呀糊塗,已經被人賣了,還在那裡幫人數錢呢——老杜是什麼?
老杜是一個屠戶;老杜是什麼?老杜是一把刀;強調刀是什麼?強調刀就是強權!"
這時老蔣摁了一下控制器,銀幕上的蛋糕,果真又化成了一把生鏽發澀的破刀——這把刀老馬倒似乎見過,當時刀把上還拴著紅綢布,但老馬搔著頭又說:
"強權也許強權,刀也許是刀,可也沒見他幹什麼呀。"
老蔣:
"強權之下,他還能幹些什麼?——除了白白耽誤我們一個世紀。他每天除了殺豬——他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把人變成豬,然後就是整天穿著太尉的官服到瘋人院裡視察一下——看人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這時老馬又有些猶豫:
"可上次老杜放錄相的時候,穿太尉官服和到瘋人院裡視察的人明明是我呀。"
老蔣痛心疾首:
"哪一個獨裁者,不是在假借民眾的名義呢?——但民眾都像你一樣被人利用了還矇在鼓裡和自以為得計呢!"
接著老蔣又摁了一下控制器,過去在銀幕上曾經出現過的一幕又開始放映了,一位太尉被前呼後擁地在視察瘋人院。先是到了輕災區,接著又到了重病區,他在金光閃閃地揮著右手喊"朋友們好"和"朋友們辛苦了"。但這次的視察者已經不是老馬,果真是洋洋自得的老杜。這時老馬倒氣憤了:
"操他大爺,過去我一直以為是我,鬧半天這又是老杜搞的陰謀詭計!——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把尋找眾人瘋傻原因的任務強加到了我頭上。說是親戚關係,原來是為了轉嫁危機和責任!如果照這樣說下來,孟姜女說不定也是他搞過之後又將包袱和負擔轉嫁到了我頭上。如果照這樣說下來,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尋找五十街西里並不是沒有經費,而是被他自己貪汙了——接著還發了一篇古文欺騙我;照這樣說下來,他學習古文化和掉書袋也是別有用心;照這樣說下來,強權加貪汙犯,拋棄他也沒有什麼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