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街西里有教派嗎——不管是改變之前或是改變之後?"
老馬:
"因為練氣功?"
老杜:
"不要故弄玄虛,也不要利用什麼。"
老馬:
"要不就是染上了口蹄疫和瘋牛病——牛瘋起來,就是這個樣子。"
老杜搖搖頭。
老馬:
"要不就是全喝高了——五十街西里的人愛喝酒,在耍酒瘋——這跟改變沒有關係。"
老杜:
"但這次恰恰不是。"
老馬突然眼前一亮:
"既然是凌晨四點,改變之後大家也都開始瀟灑和放得開了,那就一定是在酒吧嗨了——嗨了的人,都是這麼瘋狂和愛衝動!"
老杜:
"你聽到搖滾樂了嗎?"
老馬搖搖頭。這時他才意識到整個影片是無聲的。內容完全覆蓋和忽略了形式。沒有沖天而起的音樂,也就無從"嗨"起了。老馬:
"那因為什麼呢?"
老杜不滿地:
"我問你呢!"
老杜把老馬逼到了死角。這時老馬不禁憤怒起來。世界的混亂和發瘋,並不一定非找出原因。沒來由的事情多著呢。改變之後樂都來不及,誰還管世界的瘋和傻呢?既然原因找不到,責任也就無從談起。鞋匠的忠厚之下,也暗藏著渾不懍呢。
老馬:
"不管世界瘋和傻,反正這跟我沒什麼關係——就像這跟改變和水晶金字塔沒有關係一樣!——既然跟我沒關係,原因就不該我找,誰愛傻就傻,愛瘋就瘋,愛誰誰,反正我是清醒的。世人皆醉我獨醒,不也挺好嗎?"
這時老杜"哈哈"笑了。他的陷阱原來在這裡設著。他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他又還原成輕鬆和和藹:
"你還說這一切跟你沒關係,那你接著就看下一段吧——主角就要出場了。"
原來剛才放的一切還只是片頭。老杜又摁了一下控制器,放映機又轉動了。這時銀幕上出現了改變之後的五十街西里。黑白變成了彩色。但銀幕上出現的一切,和老馬見到的五十街西里怎麼就完全不同呢?就算改變之後,我們有這麼繁華似錦嗎?我們有這麼五彩繽紛嗎?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巨大的廣告牌沿街林立。男人有這麼雄壯和瀟灑嗎?女人有這麼苗條和溫雅嗎?難道在改變之後,每個人又改變了一次?十公分之上又增長了十公分?——這次怎麼把我給拉下了?怎麼大家走的全都是模特的步子呀?是高尚社群嗎?一幫高高的老大媽,又把自己化妝成小丑在扭秧歌。兒童呢?怎麼就沒有兒童呢?還有許多人爬著高梯子或坐著從一百多層的樓頂上垂下來的吊籃在刷房子。所有街道的顏色都改變了。所有的景觀都煥然一新。但轉眼之間,彩色又變成了黑白,所有的大樓都被燒焦了,所有的人又開始東奔西突。等一切安靜下來,五十街西里竟變成了一個龐大的精神病院。欄杆,鐵條,拔地而起的高大的圍牆。但圍牆之中的精神病人並不憂鬱,一個個舉著小旗在興高采烈地歡迎著什麼。這時老馬突然從銀幕上發現了自己。他穿著一件宋朝太尉的官服,被一群人簇擁著來到了精神病人面前。是視察嗎?是參觀嗎?到了精神病人節嗎?老馬似乎記起多夜之前曾發生過這歷史的一幕。自己還曾大權在握嗎?自己還曾統帥三軍嗎?是被勝利衝昏了頭腦,還是照著歷史的軌跡在腐敗墮落?但高高在上的位置,已經使銀幕之上和銀幕之下的老馬忘乎所以,只見他金光閃閃,舉起自己的右手在喊:
"朋友們好!"
所有的精神病人都興高采烈和訓練有素地回應——萬千條喉嚨的喊聲撼動山嶽:
"太尉好!"
老馬:
"朋友們辛苦了!"
精神病人:
"為太尉服務!"
老馬環顧四周,對陪同視察的精神病院院長老苗說:
"可以嘛。不瘋嘛。——是誰在瘋?不是別人,是我們自己!"
穿著白大褂的老苗諾諾點頭。這時老馬又有些不放心:
"不是有意組織和安排的吧?我到別的地方視察,經常發生這種情況。"
老苗:
"別的地方都不瘋,所以有意安排,這裡瘋了,一切都是自然和由衷發生的。"
老馬:
"既然這樣,咱們再到重病區和重災區看一下。"
這時看出銀幕上的老苗有些驚慌:
"太尉大體和概括地看一看就行了——和一群病人,沒必要計較得那麼深入。"
老馬有些忘乎所以和過分認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深入重災區,怎麼能聽到大家肺腑的心聲呢?"
接著歡迎人群不見了,旋轉舞臺轉出甩手無邊的陰森的監牢。一群重病人披頭散髮被關在一間間小號裡。老馬率著隊伍從這些小號前經過。老馬又舉起右手:
"朋友們好!"
誰知這時情況發生了變化,所有的重病人都扒著欄杆在愣愣地或笑嘻嘻地看著老馬。沒有回應,沒有交流,雙方對雙方的到來都有些吃驚和不解。老馬還有些不甘心,又揚起手臂喊:
"朋友們辛苦了。"
這時一個類似搖滾歌手的病人扒著窗子說:
"傻×,你是新來的吧?"
銀幕一下又定格到這裡。老杜指著銀幕說:
"你還說一切跟你沒關係,鐵證如山的紀錄片還不說明問題?心動如水,民動如煙,看你對著自己和自己統帥的一群瘋子還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