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之外聲音與春夏秋冬

故鄉面和花朵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你們又在思念毛主席了?」

我們鄭重地點了點頭。

「聽上去你們唱得還是挺動情和挺激動的。」

我們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們唱著唱著都哭了吧?」

我們鄭重地點了點頭。

……

雖然你們說的一切都不著邊際和隔靴搔癢,但是你們說得都對。於是我們又在這裡毫無分歧地達成一致了。──也下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覺得思念毛主席的《南飛的大雁》的歌詞只有兩段是不夠的。我們的思念怎麼能用兩段概括呢?怎麼能讓這些情緒攔腰斬斷和戛然而止呢?──大雁南飛之後,我們的思緒到了無邊也就穩定和踏實了。我們飛躍了將來、無邊、宇宙、生死、異性、呂桂花、表姐──在這一切敏感、傷感和傷心的情緒暫時過去還沒有捲土重來的空擋裡,就好象我們成年之後在兩個恐懼之間的空檔裡一樣,我們集體都放下心來了。一個風潮剛剛過去,另一個風潮還沒有來臨呢。也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突然又爽朗起來。不要以為我們的童年全是憂愁的歲月,我們在憂愁和憂愁之間,也有笑語歡聲的爽朗和不顧一切的蠻野呢。這個時候什麼都不在話下,包括將來、無邊、宇宙、生死、屬於你的異性、呂桂花和表姐。我們已經拋棄了抽象,現在我們只對具體和現在感興趣。我們開始調皮、戲嬉和胡鬧──不遵守世界的一切既定、規矩和路線。這時月亮升上來了,朗朗世界,蕩蕩乾坤,打麥場上一片光明,我們不爽朗誰爽朗?我們不高歌誰高歌?於是就又引吭高歌起來。但是這個時候我們已經不再唱憂愁的歌,我們要讓歌聲昂揚起來──當然就是昂揚,我們也沒有自己的歌,但是因為我們在爽朗之前對憂愁和恐懼的歌唱已經有了實踐了,這時我們的調皮、戲嬉和胡鬧,我們的爽朗和昂揚也就有經驗可以借鑑了。世界本來就有一條規律,相反的兩極,不同的情緒,到頭來都是殊途同歸的。就像世界上雖然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但是世界上也沒有絕對的愛和絕對的恨──愛和恨是可以轉化有時愛才是恨和恨才是愛一樣。於是我們也就毫不費力地撿起了一個或者說是順手牽羊拾起一個歌曲在那裡引吭高歌地唱上了,就開始抒發我們的革命豪情和爽朗的開心和寄託了,就開始表達我們的壯志和胸懷,訴說我們的追求和目標了。在一種共同的豪情下,我們突然感到有些傑出人物也不算什麼了,他不過也是藉著一時而不是全部的情緒暫時忘了憂愁和恐懼只是懷揣著月亮升起時候的爽朗和決心就上路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也是片面的只知道愛和恨的單純含義只知道朋友就是朋友敵人就是敵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於是他也就沒有什麼了不起也不過是我們這群搗子中的片面者我們不管他背離了瓜田而我們還是瓜田中的一群面瓜的事實我們就判定我們相差無幾說不定我們比他們還更全面更豪爽於是我們也就居高臨下地更加寬慰和放心了。我們也就更加大膽地可以高唱可以隨便挑什麼歌了。挑什麼歌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不管什麼歌都能同樣寄託我們的豪爽和昂揚──在當時鄉村的舞臺上,那些匆忙上馬和土法上馬的村莊劇團所唱的樣板戲給我們帶來了多少興奮和歡樂呀。──家家還有一個小喇叭,一根電線扯過來,「哇裡哇啦」就唱起了樣板戲──我們每天在舞臺上和喇叭裡聽的都是這個,我們自己就變成了胡傳奎和阿慶嫂──胡傳奎問得好:阿慶呢?就好象是問呂桂花:老王呢?或者是:牛三斤呢?──我們看到舞臺上的鐵梅和喜兒,就好象突然找到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姑娘。這時她們唱的什麼就像我們在打麥場上要唱什麼一樣是不重要的。我們看著你在那裡穿著戲服和打著胭脂在馬燈下走來走去,我們幻想你下了舞臺就跟我們回家。臺下人頭攢動,我們大呼小叫。誰說我們鄉下少年沒有情調和不注重氣氛呢?這就是我們和時代共同攜手創造的一例。就好象30年後我們作為民工進城,你也能在街頭看到我們穿著廉價的西裝滿懷豪情地站在街頭向腳踏車人流中的姑娘乜來乜去呢。──那是一個讓人興奮的年代。臺上唱著唱著,還突然伸出兩隻長號,等鐵梅的拖腔唱完,抓住尾巴再「嘟嘟──」地懷念一陣。除了臺下和臺上,我們還特別關心後臺的一切呢──我們爬上臺子鑽到幕布之中。阿慶嫂和鐵梅在臺上互不相干,怎麼到了後臺就湊到一起嘀嘀咕咕呢?──她們在說些什麼?座山雕和喜兒原來是夫妻。郭建光和劉副官原來在後臺是一個人。阿慶嫂和鐵梅,還有喜兒和柯湘,為什麼突然鑽出幕布向黑暗的野地裡走去了呢?她們要去幹什麼?楊白勞也想跟著去,被一群戲中的英雄婦女給鬨笑著趕了回來。這時小豬蛋和大椿樹故作聰明地說──其實他們不說我們還能不知道嗎?現在他們自作主張地將這神秘給挑破了,反倒讓我們氣憤──:

「她們肯定撒尿去了。」

「這是女人的習慣,撒尿也要結伴。」

「她們要走到看不見人的地方才解褲子呢。」

「看,她們已經蹲下了。」

「她們已經撒尿了。」

……

接著大家就不說話了。不知道誰還憤怒地吐了一口痰。這時我們又有一個擔憂:她們最好只撒一下尿就夠了,千萬不要解大便。撒尿對我們有美感,一解大便可就破壞了我們的幻想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白石頭養成了不但關心前臺還關心後臺,不但關心桌上的菜還關心廚房剝蔥剝蒜的習慣。最後的效果就是不管反映到生活還是反映到藝術上他就比我們深刻了。當別人讚揚他的時候,他就往往會不著邊際地自言自語或是喃喃自語地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呀。」

……

所以當一群搗子在月亮升起的打麥場上要告別擔憂和恐懼唱一下豪放和爽朗的歌時,大家就開始在八個樣板戲中挑來挑去。幸好是一花獨放,讓我們挑選起來不傷腦筋。我們不用費什麼勁當然還是費了很大勁大家對待八個樣板戲就像揀爛梨或是挑爛桃一樣在那裡扒來揀去──正因為是八個,意見也不太好統一呢;只是揀到最後,筐裡已經沒有什麼爛梨可供挑揀了,大家才以三分之二的壓倒多數排除了胡傳奎和阿慶嫂、鐵梅、喜兒還有不爭氣的楊白勞──女兒都讓人騙去,你還喝什麼滷水呢?──終於選到了郭建光頭上。也就只好是他了。也就只好是《十八顆青松》。我們的搗子正好是18個,大豬蛋、大椿樹、禿老頂和劉老扁、小劉兒和白石頭……還不是18顆爛梨一樣的青松嗎?於是我們就慷慨激昂地唱出了我們心中的1969年的打麥場上的豪放和爽朗。冰盤一樣的大月亮,就在我們的合唱聲中冉冉升起。

要學那

泰山頂上一青松

挺然屹立傲蒼穹

八千里風暴吹不倒

九千個雷霆也難轟

(多大的汽派,我們要的就是這個。我們無往而不勝。讓他們都見鬼去吧。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一些吧!我們再不是那悲悲切切和庸人自擾的人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我們的胸懷一下就開闊了。媽的,還有什麼恐懼和擔心的?為什麼非要在恐懼和恐懼之間夾縫裡求生存呢?我們不怕!一切的恐懼和煩惱,就當作是對我們的修煉吧。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成為我們的附著物吧。當我恐懼你們一切的時候,我也就一切都不怕了。當我對你們的一切都膽顫心驚和不知暴風雨什麼時候會來的時候,我也就無往而不勝了。暴風雨,來得再猛烈一些吧!)

烈日噴炎曬不死

嚴寒冰雪鬱鬱蔥蔥

枝如鐵

幹如銅

傷痕累累

倔強崢嶸

崇高品德人稱頌

俺十八個傷病員

要成為十八顆青松

……

但是我們和18個傷病員還是有區別的。雖然都是受傷之後的堅強不屈,但是因為我們受傷部位的不同,你們受的是外在的槍傷,我們受的是心中的創痛,於是我們在豪爽的同時,也不像你們那麼幹脆呢。我們在豪爽的同時,還有一種對從無見過面的朋友和從來沒有見過的遠方的呼應和懷念呢。還有一種「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感覺呢。我們在唱出豪情的同時,還生髮出一種溫柔、懷念和迎接的意味,於是它就和前邊的傷感和恐懼有了遙相呼應的效果我們的感覺就進入一個自己的通道而不是別人的歌詞。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唱出的才是自己的歌而不僅僅是樣板戲。我們唱的不單有前臺還有後臺,不單有指導員還有阿慶和阿慶嫂,不但有這出戲裡的阿慶和阿慶嫂,還有別的戲裡的鐵梅和喜兒呢,不但有戲之內,還有戲之外月光之下的小便。不但有與這戲有關的一切,還有和這一切沒有關係的朋友和親人呢,不但有已經出嫁和就要出嫁的表姐,還有已經和我們離婚的呂桂花和已經被窗戶拍死的牛三斤呢,不但有這些我們認識的親人,還有那些我們不認識的大路上行走的所有面善和和藹的人──親愛的叔叔大爺們,我們肯定能一見如故──甚至包括那些我們一見就發怵的人,現在也在我們的思念之中。30年後,白石頭在一次酒宴上碰到一個徐娘半老的女人──飯前飯後,都對這女人照顧得格外體貼;酒沒喝完,就主動給她加滿了;話沒說完,就給她找好落腳的餘地又挑出一個新的話頭;酒宴結束了,白石頭又彬彬有禮地替她穿上了外衣。這女人被白石頭弄得興奮異常,以為徐娘半老又找到了知音千年的鐵樹今天又開了花──要梅開二度了嗎?於是在穿好衣服之後沒有立即走人,站在那裡像剛才談話一樣等著白石頭再提出新的安置──總不能挑動半天而沒有結果吧?但是這時白石頭彬彬有禮地說:

「請你回家之後,特別地替我感謝你丈夫。」

這女人一下楞在了那裡。以為是白石頭對她的戲弄。於是脫口而出毫不冷靜地問:

「為什麼?」

白石頭答:

「上次在一個飯店的大堂裡陌路相逢,他對我竟是那麼地和藹可親!」

這個女人馬上從另一種庸常的意義上來理解這句話,以為他說的不是事實和他的真實的心情,而是對她年齡和徐娘半老的後悔──挑動了半天,又懸崖勒馬了,於是就大怒──還好,出於身份和教養,沒有跟他馬上翻臉和破口大罵,而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蹬著自己的高跟鞋「蹬蹬」而去。一下倒是把白石頭尷在了那裡。這時有朋友上來勸他,說:

「這樣的女人,不要理她。」

或者:「這樣的女人,你招她幹什麼?」

或者:「沒看人家多大年齡了?」

或者:「你這戲做得是過頭了一些。」「換誰都得跟你急。」

連朋友都把這事當成了假戲真做。這時白石頭由衷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

「我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呀。我是真想感謝她的丈夫。30年前我就想感謝這種人。不將這種感謝表達出來我就如鯁在喉。為了表達一個感謝也真是為難呀。如果我直接給他本人打電話,他肯定不會當真,以為我在戲弄他;今天見著他夫人了,我以為找到了一個曲折的機會──這就不是兩點論而是三點論了嗎?這就不存在誤會了吧?這就可以通過傳導把對一個人的感激傳導到另一個人身上了吧?──誰知弄來弄去,還是被當成一場誤會和戲弄了。」

但在30年前,我們卻毫不自知地將我們的友善、思念和感謝表達給了天下所有的人。親愛的人啊,都聚集到我們的打麥場上來吧。我們甚至有一種:

呦呦鹿鳴

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

鼓瑟吹笙

的感覺呢。這就使我們的豪情不空洞了。這就使我們的豪情從郭建光空洞的口號和概念中飛昇出來了。──誰知30年後倒讓白石頭自食其果呢?在30年前,當我們度過了擔憂、恐懼,豪情和溫柔之後,我們的情緒還沒有結束呢,我們還有一種經過分離、流落、千難萬險和千山萬水之後尋找和重逢和情緒要表達呢。我們要求的不但是恐懼和豪情──單單有這些過程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在結尾的時候來一箇中國戲劇中的傳統的大團圓。單單有一種尋找是不夠的,尋找之後還得有一種重逢。只有等我們安全地度過這感情的三階段雖然歷經艱險最後也算團圓和重逢了平安著陸了我們才覺得在鄉村打麥場上的一個夜晚沒有虛度然後才能心安理得地安然入夢呢。睡覺之前想一想,恐懼度過了嗎?度過了;豪情度過了嗎?度過了;尋找之後,有了團圓和重逢嗎?有了;生活中的一切苦甜酸辣──一生的過程讓我們一晚都經過了,最終還能平安著陸和平安健在;好人一生平安;大哥大哥你好嗎?好;你到底有幾個小妹妹,到處都是;只要你能過得好,過得不錯;你現在到底在哪裡?我現在就在打麥場……於是也就安然和幸福地合上我們十一二歲的聽著樣板戲長大的一代少年的眼睛了。我們困了。──在一個貌似單調的年代裡,我們過得一點也不單調反倒更顯得豐富多彩。──那麼這個經過尋找又得到重逢的辛酸而又起伏的大團圓結局從哪裡來呢?從《白毛女》中來。爹死了。娘嫁了。情人走了。地主把她強xx了。一個人逃到了大山裡。在山洞生下一個孩子。一塊石頭將孩子給砸死了──理由僅僅是:不給這強xx者留後代。三年過去了。頭髮一縷縷變成了白色……終於,太陽出來了。地主被打倒了。情人回來了。接著就開始尋找喜兒和白毛女。恰恰在山洞裡給找著了。在太陽出來的時候,喜兒走出了山洞,情人大春穿著一身嶄新的軍服站到她的面前。這個時候她能說什麼呢?這個時候她能唱什麼呢?人間的辛酸和悲歡離合都集中到了這裡。你也是百感交集。於是我們心中的姑娘和喜兒──這個時候18棵青松誰不想變成大春呢?誰不想毫無風險地事後保護一下她呢?──當初地主搶她的時候你幹什麼去了?──但是我們的喜兒已經原諒了這一切。她歷經艱險現在什麼都想通了。她達到的境界倒是比大春還高出一籌。不再計較過去和往事了。成群結隊的鄉親們湧到了她的面前。這時她倒產生了懷疑:這一切是真的嗎?眼前的一群人是誰?這個穿著嶄新軍裝站在她面前的人又是誰?──她一下反倒迷糊了。這時鄉親們流著熱淚高唱著提醒她──這一段主要由大豬蛋和大椿樹合唱:

太陽出來了

太陽出來了

哎嘿依喝呦

黑暗的日子過去了

燦爛的今天到來了

……

接著大家一聲長喝和長和:

太陽出來了

太陽出來了

……

這時大家輪流扮演喜兒──這時的喜兒竟把大家和大家的合唱撇開到了一邊,只認真想著面前穿軍裝的那一個人──倒是在這一點上,大家對喜兒稍稍有些不滿意,這把合唱和提醒的我們置於何地?但是由於戲文是這樣規定的,而戲文是什麼對於我們又是不重要的,所以我們也就不與她計較就由著她的性兒唱了──倒是這唱詞一齣口,它的柔情和執著,一下又讓我們感動和投入了。我們輪流唱著:

看眼前

是誰人

又面熟來又面生

(多麼深刻和無處不在的人生哲理。也就不去說它了。)

(接著突然喊叫:)

他──

他是大春──

……

涼風習習的打麥場上,最後我們把結局歸結到喜兒和大春身上,懷揣著兩個人的重逢和激動,忘掉了自己的一切恐懼和煩惱,憂愁和哀傷,豪爽和溫柔──開始在一堆麥秸中入睡了。

(當然在溫柔和煩惱的夏夜裡,我們也相互啟發地一個個學會了自瀆和手淫。世界上的第一次,給了我們多大的搖動和震撼呀。而往往這又和樣板戲中的女主角有些聯絡。從這個意義上,雖然不管處在什麼年代我們都能學會這一點就好象我們歷來不同意偉大的時代才能造就偉大的人物這一論斷因為事實上和歷史上恰好相反倒是不怎麼樣的時代紛爭亂世才能造就偉大的人物一樣,或者說偉大的人物生長在什麼時代才是那個時代的幸運的角度來說,我們也得感謝1969年的革命歌曲和革命樣板戲呀。)

接著我們說一說那春暖花開的春天吧。在這1996年的春天就要來臨的時候。遠看一切皆無,近看草木青青。春暖江水鴨先知。看不清的野花,開滿了我們的田野。花團錦簇的桃花,燒紅了我們的山崗。一望無際的油菜花,溽黃了我們的大地。連蚯蚓都醒來了。各種冬眠的小動物都從泥土裡露出頭來掙扎搖擺著它們的身子向我們露出了猙獰的微笑。30年前,在這草木驚心的季節裡,連我們一群小搗子都一下變得靦腆了,一下子對前途和未來失去了把握。一節節往上生長的草木,就茂盛在我們身邊;蔥蘢花開的現實,就擺在我們面前──30年中,在人生征途上培養過我們的人都一個個開始故去了,世界上開始漸漸留下光禿禿的我們。當你們一茬茬一代代罩到我們頭上的時候,我們因為這頭上一層層和一茬茬的覆蓋被壓得透不過氣來而感到憤怒:有你們在我們頭上,哪裡還有我們的出頭之日呢?哪裡還有我們這群搗子的春天呢?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之天下──都是一層層一茬茬成年人的天下,到處沒有我們的插腳之地。但是突然有這麼一天,頭頂上的一層層和一茬茬開始不存在了──你不存在和不籠罩得這麼突然讓我們措手不及,我們一下就感到光禿禿的就好象冬去春來的時光我們一下摘下頭頂的棉帽子一樣還有些不習慣呢。有籠罩和覆蓋的時候我們討厭這種籠罩、覆蓋感到是一種壓迫,當這籠罩和覆蓋一下子退去因為這種退去世界開始在我們面前露出猙獰的真面目時,我們才突然覺得要單獨面對這個世界和麵對我們已經長大了已經是成年人了這個事實的恐懼。同時,當成年人因為他們的退去把世界交到我們手裡的時候,我們才感到時光的流逝真他媽的快其實這個時候我們已經錯過了成年人的年齡腿腳也已經感到不靈便了自己也已經開始提前患上老年痴呆症了。這個時候我們才感到把世界交到我們手裡看著世界上都是我們這群提前患上老年痴呆症的人在把握今日之域中到處走的都是我們的人也同樣恐怖。不比上一茬老態龍鍾的人走在這個世界上好到哪裡去。這時我們就懷疑這個世界單純是因為時間在行走嗎?這是一種真實嗎?我們過去那麼討厭和反抗過我們的前輩。但是當我們成為前輩的時候,我們又對這些已經不存在的前輩感到格外的傷感和懷念呢。這個時候我們又會怎麼看待和對待那些跟在我們屁股後頭又在一茬茬和一層層成長的後來者和小搗子們呢?就像當我們身處1996年的時候,如何看待1969呢?我們能因為顧及他們而捨棄自己嗎?我們的前輩沒有那麼做過,你們肯定也不會那麼做。那麼多性格非凡的前人在臨終的時候都露出了一根狐狸尾巴想你也不會例外。只是:等你們露出狐狸尾巴的時候,世界也就露出了倪端你們的末日就要到了──離你把手裡的一切交給後來搗子們的日子也就為時不遠了。這個時候你再回首過去,你唯一能夠說的也是前人已經說過的當時你看起來毫無新意現在你才有了深刻的理解覺得這句話說得是多麼地不俗、寬容、深刻和讓人思量,它就是2049年的春天裡相繼離去的禿老頂、大豬蛋、大椿樹、小劉兒……等人說的──有這麼一幫弟兄都在同一個春天離開這個已經讓人感到庸俗和討厭的世界,對於他們也是一種溫暖和安慰──大家一句共同的話就是:

扯淡。

除了這句共同的話,禿老頂還說:

「原來一直以為長輩不懂事,後來才知道長輩什麼都知道,他們就是不說罷了。」

大豬蛋說:

「恐懼原來就像夢裡的一窪水。」

大椿樹說:

「現在我理解春天了。」

最後離開這個世界的小劉兒一輩子胡塗,這個時候竟用那麼家常的語言,說出了讓大家終於為他轉變而欣慰的話來。他說:「熟悉的人和事都已經離去了,我還留著幹什麼呢?」

雖然這句話讓後來得勢的搗子們有些不高興,但是因為他說過這句話就欣然離去了──對於後來者也是一種解脫,於是他們也違心地說小劉兒終於懂事了──能得到這樣蓋棺論定的評價,對於糊裡胡塗一生的小劉兒大爺來講已經是不容易了。因為他在人生的最後幾年,已經從精神上墮落成一個撿爛紙的拾荒人地步了。──在他腦子清醒的時候,他喃喃自語地說,其實他人生的最大理想,是能夠到故鄉一個鄉鎮工廠門口去當把門的大爺。但這個時候他已經病入膏肓了。──由於他在某些方面還有些貢獻,現在也算一個德高望重的社會賢達,後來的一個領導人其實這個人也就是前朝某個搗子的轉世趁著春節之前到醫院的病房裡去慰問他,他在那裡抓著領導人的手喃喃地說:

「這個工作我能幹好呀。誰給我叫一聲『大爺』,我就讓他過去;誰對我態度不好,我就不讓他過。」

在這種嚴肅的政治場合,說出這樣不著腔調的話,讓電視臺的記者都大吃一驚,這怎麼象全國人民轉播?沒想到這個時候領導人也心有靈犀,為了這句喃喃的話,竟突然有些傷感,他在那裡握著小劉兒的手說:

「大爺,其實我也想去幹這樣的工作。」

接著又說:「現在我給你叫一聲『大爺』,你就讓我過去吧。」

……

誰知當天晚上新聞一播出來,效果竟出奇的好,領導人一下因這出人意料的回答威信往上提高了三個百分點。因為一個想當把門老頭的公僕,還能不是一個為人民服務的好公僕嗎?還能不對我們的國家盡心竭力嗎?

……

春風楊柳,拂掃著我們的生活。蟲兒蟲兒你說話吧,鳥兒鳥兒你唱歌吧,大雁大雁你飛走吧,斑鳩斑鳩你回來吧。我們一人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在那青青的麥地裡攆著飛舞的斑鳩奔跑。我們把飛舞的斑鳩捉到瓶子裡,拿回家壓到我們的尿盆下,等著第二天娘去餵雞。一望無際的青青的麥田──麥田裡還長出許多嫩綠的青菜可以下飯呢,燒得西天通紅的火雲,炊煙四起的村莊,暮色中孩子們在遠處的呼喊──30多年後,白石頭還在京城家裡的陽臺上聽到這些呼喊呢。這種不絕於耳的陣陣呼喊,構成了白石頭愛靜而傾聽的習慣。有時和朋友們在一起談話,看他在那裡靜耳傾聽──一言不發,身子向前傾著──似乎是在傾聽朋友的談話,但一場話談下來,讓他複述一遍,他往往又不得要領,重要的他都給漏過去了,枝枝節節他倒記在心中。這時朋友們就有些不滿意了,說你在那裡聽什麼?白石頭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般他是不暴露自己的,現在也是被逼急了,逼到牆角和一隅,只好實話實說地說:

「我在那裡聽斑鳩呢。」

朋友就以為他又在拿著往事故作深沉,或者是一種矯情也不過分頂多算是不著腔調,於是對白石頭不屑地搖了搖頭。說:

「我們還不如一個斑鳩嗎?」

「我們是斑鳩嗎?」

「這孩子越來越矯情了。」

「這孩子本來挺老實的,現在變得有些做作了。」

這倒讓白石頭急了。等朋友走後,他往往要粗暴地說上一句:

「世界都變成了這樣,你讓我怎麼不做作呢?」

「我真是在聽斑鳩。」

有時在酒店的大堂裡,隨著飛揚的音樂,他聽著聽著,就在那裡入了迷,這時耳朵裡只剩下音樂而忘記了朋友和他的談話。朋友一場話談下來,見他沒有任何反映,臉上只是露著對音樂的傻笑,這時朋友倒是比他過去聽斑鳩還能原諒他一些,畢竟他不是拋棄朋友回到往事而是在重視朋友身邊正在發生的音樂。於是朋友就不追究談話了,還對白石頭有些善意的讚揚:

「白石頭是越來越醉心於音樂了。你從音樂里聽到了什麼呢?」

本來白石頭老實地回答應該是:

「我聽到了斑鳩在暮色的麥田裡飛舞的聲音。」

但是接受以前的教訓,他不敢這麼老實說話了──這時的白石頭,早已明白說謊的益處。不說謊的時候,往往不能過關;隨便撒它一個謊,倒是能瞞天過海。本來他在聽著斑鳩的同時,還想起了村裡的表姐和呂桂花,但他一臉嚴肅地說:

「我聽到了永珍的聲音。」

於是大家給他鼓起掌來。說這句話回答得既深刻又有力量,從音樂中聽出了永珍。但是久而久之,大家見他一次次回答的都是永珍,永珍成了他的避風港,就發現了其中的破綻──原來他又是在糊弄我們,又開始有些不滿意了。於是等他下次再回答:

「我是在聽永珍的聲音。」

大家就不鼓掌了。倒在那裡鼓著眼睛看他。漸漸大家都不理白石頭了,背後說:

「白石頭怎麼墮落到這種地步了?一次次都在撒謊。」

「聽他10句話,能有一句話是真的就不錯了。」

當這話傳到白石頭耳朵裡時,白石頭倒是發怒了:

「我說實話你們說我矯情,我說假話你們又怪它不真,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呢?」

於是在那裡嘆息:「做個人是多麼地不容易呀。」

聽到這句話,大家倒是馬上說:「這恐怕是他說的唯一的懷有真情實感的實話了。」

到醫院看望白石頭的那個領導人聽到大家的議論──也是久而久之,傳到了他的耳朵裡──聽說現在的白石頭說謊成性,說真話就像假話一樣,說假話倒是像真話一樣,在那裡脫口而出:

「沒想到這白石頭還真是一個天才。」

「連他說過的把大門,看來也不能當真了。」

接著發覺了自己的失言,因為他正趕著去接見一個外國元首呢,於是又對左右故作開玩笑地說──這次倒讓人看出是假的:

「小時候和白石頭一塊玩,沒有發現他有這個優點。我們打架的時候,他總是在一旁看衣服;我們到村西池塘裡游泳,他也總是在看衣服。現在變得無所畏懼了?在游泳中也學會游泳了?」

但接著在接見外國元首時,他也變成了白石頭,總是在那裡側耳傾聽,自始至終沒發表任何評說。等這個外國元首退休之後,在回憶錄中寫到這一場面時寫道:

看到他在那裡只是微笑著傾聽而一言不發的樣子,我當時認為他是一個傻子,過後才明白這是一個泱泱大國之尊的和藹和謙虛,話都讓我說了,說什麼他都點頭──世界上哪裡有這麼虛懷若谷的領導──真是人民的福氣──和國與國之間的對話呢?也許這就是他們語言中所說的大智若愚吧?

……

當領導人讀到這個回憶錄的時候,竟在那裡開心地笑了。他提筆在這段回憶錄旁批道:

其實不然,我當時若有所思。

接著還不足興,又批道:

我正在傾聽1969年春天裡斑鳩飛舞的聲音。

……

記得當時在斑鳩飛舞的聲音中還有一種不協調的伴奏呢,那就是禿老頂一邊倒騰著小腿跑,一邊嘴裡「嗶裡叭啦」吹著一個他個人擁有的琉璃喇叭──琉璃喇叭中間那一片上下起伏的可憐的薄玻璃,就有我們的空氣中振動。這伴奏既有點像30年後足球場上的聲音,又有點像當時樣板戲的舞臺上在演員拖腔後伸出來的兩隻大喇叭,在那裡「嗚裡哇啦」地吹上一陣。我們在這琉璃喇叭的伴奏聲中,開始和斑鳩共同奔跑、飛舞在青青的麥草地上。我們樂而忘返。我們樂不思蜀。沒有這隻琉璃喇叭,也構不成當年捉斑鳩的氣氛,但是30年後,我們只記得當年的斑鳩和自己,卻忘記了這隻琉璃喇叭。在

我有嘉賓

鼓瑟吹笙

的時候,也忘記了當年提供這隻喇叭的禿老頂。我們也是過河折橋,我們也是忘恩負義。還是有一次白石頭和禿老頂在一起談話──故人相見,白石頭又在那裡有些激動和人來瘋,有些喃喃自語和犯了老年痴呆症,又開始說起了30年前的春天、花朵、夕陽、暮色、炊煙、聲音、青青的麥苗和飛舞的斑鳩、或是青青的斑鳩和飛舞的花朵……但說來說去,就是不見說到那隻琉璃喇叭。最後還是禿老頂憋不住了,終於伸出他那隻已經被炸掉三個手指30年後就成了一堆肉疙瘩的左手──但禿老頂也已經成熟了,又似乎是漫不經心地說:

「記得當時還有一隻琉璃喇叭吧?」

白石頭當時就楞在了那裡。等終於想起來後,又好象是自己有了一個什麼新發現──過去的往事就更加洶湧和澎拜了,馬上在那裡手舞足蹈地說:

「可不,我們怎麼一下就忘記了那隻喇叭呢?說起來那隻喇叭──公平而論,並不比冬天的雪、豬血,秋天的瓜田和夏天的樣板戲給我們帶來的啟發和愉快少呀,它們本來是應該具有同等的地位呀,怎麼最後弄得只有冬天的雪和血、只有瓜田和樣板戲,只有斑鳩而拉下了琉璃喇叭呢?這也是一個冤案呢!這也應該平反呢!這也應該大書特書呢!……」

說到這裡白石頭突然有些醒悟了,開始猶疑地問禿老頂:

「那隻喇叭──作為30年前的春天的道具──是你提供的吧?」

這時禿老頂自信地點了點頭:「可不,是那年春上俺姨串親戚送給我的。」

又說:「俺姨沒來之前,你們誰見過琉璃喇叭呢?」

「俗話說:琉璃喇叭還吹三吹呢。我們卻吹了整整一個春天。」

白石頭止住禿老頂的話頭,又在那裡激動了,甚至拍了一下禿老頂的禿頭:

「那就更應該大書特書了──這倒不是從我們之間的私情出發,當時的喇叭不管是誰提供的,都應該在歷史上留下一筆,不然冬天,秋天和夏天都有道具,單單到了萬物復甦的春天就缺了一塊──天缺一角──不成?──不管從哪個角度出發,那隻琉璃喇叭再也不能埋沒了。──我說剛才說著說著和寫著寫著就有些不對勁開始感到沒勁了呢,原來是忘了一隻琉璃喇叭。──請禿老頂表哥原諒──因為我從當年的季節一入手,就亂了層次,不是按春夏秋冬的秩序走,而是為了大雪滿弓刀的方便,一下就扎到了冬天裡──秩序亂了,程式顛倒了,於是一錯就不可收拾,就不是春夏秋冬而成了冬秋夏春了,就忘了這隻琉璃喇叭了。──現在到了還它一個應有的歷史地位的時候了!」

看著白石頭在那裡說得激動,禿老頂又有些得寸進尺和得隴望蜀,開始在那裡拉開架式擺上了老資格,開始用慢悠悠的拖腔──而且還自顧自地點上了一根菸──說:

「說到歷史地位,我覺得我這隻琉璃喇叭不單應該和冬天的雪和血、秋天的瓜田和夏天的樣板戲擺到一起,你就是把它和你到三礦接煤車、給五礦打電話接著和五礦那隻大喇叭擺在一起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這時白石頭頭腦就有些清醒了。一下才覺得事情有些不對頭,如果再不控制和壓抑一下,就有些矯枉過正和將歷史整個給翻過來的可能。於是首先壓抑住自己的激動,在那裡故伎重演地開始一言不發,只聽禿老頂訴說。似乎是在傾聽,又似乎是首先回到了當年──無法顧及眼前的評價,或對眼前的評價無可無不可。這倒一下把禿老頂給弄毛了,突然停在那裡不說了。這時白石頭才──也──自顧自地點上一根菸,也開始慢悠悠地用著拖腔說:

「你要這樣的要求,我就沒辦法嘍──喇叭重要,但喇叭不也就是一隻喇叭嗎?它不就是捉斑鳩時一種的伴奏嗎?──斑鳩是主題,還是喇叭是主題?連斑鳩都超越不了,何談其它?──你是要惡僕欺主嗎?──要把它的地位放得過高,人們就要這樣反問了。──本來把它和冬雪和豬血、瓜田和樣板戲放到同等的地位,我都懷疑大家會不會有看法,冬雪和豬血、瓜田和樣板戲,畢竟都像斑鳩一樣是一個主題,能夠代表一個季節,你這隻給主題伴奏的小喇叭能代表一個季節嗎?我看能把它和樣板戲裡的伴奏喇叭放到一起就不錯了,怎麼又要和三礦的煤車和給五礦打電話和五礦那隻大高音喇叭相提並論呢?喇叭相似,但聲音不同呀──我倒不是非要說我那個煤車和喇叭有什麼特別高深、與眾不同和高不可攀的地方,我只是想說具體事物還要是要具體分析,不要畫虎不成反類犬。我評價不了你的琉璃喇叭,我可以不評價嘛;我提不起這隻琉璃喇叭,我可以不提嘛──現在我才明白大家為什麼要把它忘記,原來它是一個惹不得的馬蜂窩──既然這樣,我知錯就改好不好?我提錯了和評價錯了,我現在用ctrl+y把它刪了不就成了?既然我吃不了這饃要兜著走,我現在乾脆不吃不就成了?既然我降不了這大個兒,我乾脆不降不就得了?……」

接著白石頭真在那裡摔盆打碗,真要從計算機上將上一段刪去。禿老頂這時就傻了眼──權力在誰手裡掌握著是多麼重要哇,也感到自己剛才要求得太過分了,有些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琉璃喇叭和過低地估計了白石頭清醒的速度──看似患了老年痴呆症,誰知一到關鍵時候清醒得還挺快,於是態度馬上來了個180度的大轉彎,開始恬著臉故伎重演地用開玩笑的口氣來解脫自己,開始做出挽狂瀾於即倒的樣子,上去一把摟住白石頭笑著說:

「看,說著說著你就生氣了。我說錯了好hh?我把自己說高了好嗎?你現在不用把我這喇叭放到煤車和五礦喇叭的高度了,只放到冬天的雪和塞外的雪、冬天的血和老得的瓜田和郭建光的樣板戲裡也就行了。」

又用開玩笑的口氣給雙方找臺階:

「開句玩笑,你就當真了。一說三礦的煤車和五礦的電話,就像是挖了你的祖墳一樣。現在是你操刀,過去小劉兒操刀的時候,可不是這麼不經玩的。」

這時白石頭的情緒還沒有轉過來呢。還在那裡攤著手說:

「你要說小劉兒好,那你現在找小劉兒去好了。」

禿老頂又知自己說錯了,只好又在那裡恬著臉說:

「小劉兒已經像納伊夫一樣退休了,我找他還有什麼用?事到如今我只能找你了。就請老弟高抬貴手,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現在看過去,就算為了我崩掉三個指頭的左手,你就把我的小喇叭放到適當的位置吧。」

……

但是,現在再找適當的位置,也適當不到哪裡去了──本來還可以適當,現在就更加不能適當了。一個大好的春天,沒有喇叭點綴又怎麼了?沒有喇叭春天就不來了嗎?斑鳩就不捉了嗎?「嗶哩叭啦」的一個琉璃喇叭,還想風光30年嗎?──但是,如果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看,當時的喇叭還是起到了呼喚春天、麥苗、斑鳩、炊煙和暮色的作用。沒有這隻琉璃喇叭,還是使我們的春天萬馬齊喑,還是給30年後的回憶少了一點春天的具象。依稀記得因為這隻喇叭的到來,確實使我們興奮過一陣子;為了拿到這支琉璃喇叭親自吹一下,讓它「劈吧」「劈吧」在自己手裡響兩聲,我們當時要看禿老頂半天臉色呢──要不禿老頂怎麼會在30年後重提這支喇叭時那麼興奮和要找回它的歷史價值呢?從某種意義上說,當年這支琉璃喇叭,對於禿老頂在一群小搗子中間地位的提高,真是有些三礦的煤車和五礦的電話之於白石頭的意義呢;但是因為時過境遷,因為一切歷史都是為了給現實服務這個歷史特性,為了大家的安定同時也是為了不使禿老頂過於昏了頭,我們就不要再在歷史的汪洋中拼命打撈一隻小喇叭了──但當時拿著這隻喇叭,吹起來該用多大的力氣,是大了還是小了,是左了還是右了,我們都要侷促不安地請教禿老頂半天呢。禿老頂精心地守在喇叭口上,威風地叱呵我們:

「千萬不要給我吹炸了,吹炸了你們可賠不起!」

──並且,當時吹過這隻喇叭和沒吹這隻喇叭,在田野上奔跑起來就是不一樣;就像在足球場上吃過興奮劑和沒有吃興奮劑奔跑起來速度就是不一樣一樣──這才是喇叭的魅力呢。當時禿老禿拿著小喇叭跑到哪裡,我們就齊刷刷地跟著他跑到哪裡──禿老頂簡直成了一個斑鳩王。我們擁著禿老頂在麥苗裡像一陣風一樣忽來忽去。──本來不說三礦和五礦,照琉璃喇叭的歷史本相,和冬天的雪和血、和秋天的瓜田和夏天的樣板戲打一個平手還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因為30年後喇叭主人的一時失誤,就使喇叭跟著他前功盡棄,似乎和雪和血、瓜田和樣板戲平起平坐都有些氣餒和理虧──你也是吃了禿老頂的掛落呢。你也是千年的修行現在被禿老頂毀於一旦呢。本來還是可以大書特書的,現在倒要草草收兵了。本來還是一個公眾的歷史遺物──可以放到歷史博物館,現在倒成了一個私人廢棄品了。──把白石頭惹惱了有什麼好處?就好象在樣板戲中本來你還是棵青松,現在倒自己把自己弄成了一頭大蒜。本來還是一頭老虎,現在倒成了一匹犬。本來還是一頭貂,現在倒成了一隻灰老鼠。本來30年後我們還想重新吹一吹當年的琉璃喇叭,現在你把大家弄得都不好意思了──什麼叫自我毀滅呢?這才叫自我毀滅呢。──只是等白石頭的氣徹底消了,親眼看到喇叭經過興衰變遷已經變成了一頭蒜,一匹犬,一隻小老鼠和一匹落水狗和一頭死豬,已經蓋棺定論再也翻不了身和翻不了案了,才將過正的歷史再一次矯枉過來,將顛倒的歷史又顛倒過來,說:

「琉璃喇叭還是要說的。」

「在1969年的春天裡,那隻琉璃喇叭也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暱。」

「吹著那喇叭,攆著斑鳩,甚至比看樣板戲還讓人興奮和激動呢。」

「一場喇叭吹下來,能出一身汗。」

「現在怎麼就找不著那樣的琉璃喇叭呢?」

「如果能找到那樣的琉璃喇叭,現在我還想吹一吹呢。」

……

在不同的場合這樣說過幾次,琉璃喇叭才重新抬起了頭,才重新讓人們插到了1969年的春天裡。說起1969年的春夏秋冬,我們在說過雪花和豬血、瓜田和樣板戲之後,終於也可以在末尾說一下琉璃喇叭了。它出現在1969年本來是理所當然現在因為人為的曲折它的出現倒讓我們覺得有些出人意料了──於是你只好忝居末位和忝在相知之列。

附錄一

白石頭在自己的備忘錄上寫道:

下次給女兔唇回信的時候,記著寫上:

等你在上海開法式酒吧的那一天,我送給你一隻琉璃喇叭。

附錄二

有人問──不一定非是禿老頂,恰恰是和禿老頂無關的人──:

「當時白石頭取代小劉兒的主要原因是什麼?」

答:「主要是小劉兒像禿老頂的琉璃喇叭一樣出現了自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