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歡樂頌:四隻小天鵝獨舞之二

故鄉面和花朵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終於有人在歷史上提出了疑義。對我們曾經說過和描寫過的一切。這個人是誰呢?就

是我們的另一個合體人莫勒麗·小娥。渾身穿著皮衣皮裙顯得乖小俏麗的莫勒麗·小娥,現

在開始氣勢洶洶地對歷史進行反思和指點江山。當時她對歷史的結論也沒有提出什麼置疑,

到頭來她在回憶錄裡又要跟我們反攻倒算-她又想借這種反攻夾帶什麼私貨?當時她對我

們說:

「我是不會揭穿你們的。」

「我是不會跟你們秋後算賬的。」

但是後來還是揭了和算了。她也是一個有話當面不說,一切都留到自己的回憶錄裡去說的人。當我們在回憶錄裡和她回憶到這一段時,我們雖然無可奈何但也有些憤怒,我們對六指的彌天大謊都隨著六指的回憶認可了,現在羊群裡怎麼又跑出一匹駱駝,讓我們美好的夢又破碎了呢?它一下就改變了我們的習慣和認可,一下就打碎了我們的既成和夢想,本來我們對世界做的還是甜美的夢,現在它一下就把我們的夢底和謎底給揭穿了。它告訴我們:世界不是這樣的,世界還是兇險和恐怖的,我們日常做的還是惡夢多於美夢,我們日常生活中受的欺騙遠遠多於真誠,天空中的舞蹈與回憶背道而馳,現在由我來給你們揭穿這一切和說明事實真相吧。親愛的莫勒麗·小娥,就不能讓我們渾渾噩噩的過上一段嗎?就不能讓我們糊裡胡塗地沉浸在回憶之中嗎?真相一旦揭破,今後還讓我們怎麼向兒孫們講故事?講過的還算不算?但這一切請求都得不到她的允許,就像我們對於孩子一樣,她在我們身上也寄託著她的希望呢。本來我們對世界的要求是一成不變,是平靜和安祥,只要今天的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們就袖著手蹲到南牆根滿足地待著。沒說什麼並不是我們沒有話說,而是我們覺得話語在這個時候是多餘的,我們需要的僅僅是一個好天氣;與其說些什麼,還不如做些什麼;譬如,還不如脫下我們的棉襖來擒捉衣縫間爬行的蝨子呢。就是說些什麼,我們也是雞一嘴鴨一嘴地說些東家長和西家短,好象在說些什麼,其實什麼都在我們的話題之外;我們越是說著它們,它們就離我們越遠,就好象異性關係時代同性關係時代生靈關係時代靈生關係時代我們離哪個人和動物越近,我們實際上就離他(它)越遠一樣。「你們都談些什麼,當你們蹲在牆根曬太陽的時候?」事後常常有人這麼問;我們當時就回答:「我們什麼也沒談。」得到這種回答的人,要麼說我們對他們不信任,要麼說這場談話一定高深莫測,不然談了半天怎麼什麼也沒有談呢?要麼就是談的太多了,太複雜了,一下有了不知從何說起的感覺。其實事情恰恰相反,我們就是什麼都沒談,你們一下高估了我們。如果你們低估了我們我們還可以圖個清靜,第二天照樣可以輕輕鬆鬆地去曬太陽,但是你們高估了我們和在一個簡單的事情上加上許多複雜的猜想和自己的私貨,就不是我們所能承受的了。最後我們只好承認我們是在說東家長和西家短。你們馬上就拍著巴掌說:看看,看看,如果我不追問,就真讓你們給矇混過去了,既然你們承認說了東家長和西家短,那麼你們的談話一定超越了它們本身,一定對這個世界發表了什麼看法,這東家和西家,這張家和李家也就是一個寄託和載體、載重和載波罷了。南牆根就是一個載波機,在這載波之上,一定會有別的深意和一唱三嘆──那麼接著說說它的深意和一唱三嘆吧?說著說著就又來了。本來我們曬了一天老陽兒很輕鬆,現在就讓這世界的追問和刨根問底給破壞了。下次曬太陽和捉蝨子就感到心情沉重和有心理負擔了。我們只好又說了一下捉蝨子。你們馬上又說,就是這捉蝨子,恐怕也不單是曬太陽的延伸呢,蝨子也有蝨子本身的內涵呢,捉的時候滿腔仇恨,放到嘴裡「嘎崩」「嘎崩」地嚼,這蝨子就不是那蝨子,咀嚼的時候肯定大有深意吧?全世界的人民,幾千萬的人民,排著隊蹲在牆根一邊曬著老陽兒一邊在整齊劃一地捉著蝨子,說捉出一個都捉出一個,說擱在大拇哥上都擱在大拇哥上,說處理掉就一齊處理掉,一個人單獨擠死一個蝨子不算什麼,但是這麼多手擠蝨子這麼多蝨子這麼多蝨子一齊被擠死和擠掉,同時發出的「嘎崩」聲就如雷霆,從兩手之間噴射出的鮮血,就一股股射向天空如同掛在天邊的一道道彩虹。你們還說什麼了?除了東家西家和蝨子之外,我們還說今天的太陽好了。這個時候我們才發覺我們已經上當很深了。你們馬上振振有詞地說,不管是大人物還是蹲在牆根上擠蝨子的,見面說到天氣,裡面肯定就大有深意了。不管雙方在戰場上殺得如何你死我活,滿天的鮮血如同一道道蝨子的彩虹,但談判時見了面,不都首先從對天氣的共同看法開始嗎?豈不知你們在捫蝨子時說著天氣恰恰把天氣給忘記了。我們的親人,在我們沒有埋藏什麼的地方你們非要挖地三尺掘出些什麼,在有什麼的地方你們倒是浮皮潦草地給錯過去了。這讓我們是多麼地失望和失落呀。但是莫勒麗·小娥還不僅僅是這樣──如果她是這樣還要好一些呢,她在盤問了我們的蝨子和天氣之後,在掌握了我們的一切之後,她馬上開始還擊了。她首先釜底抽薪地笑眯眯地告訴我們:

「別看今天老陽兒好,天氣預報說,明天就是一個陰天,西伯利亞的寒流就要到了!」

我們馬上就驚慌了。別說明天要轉陰天,就是回想今天的好天氣和溫暖的太陽我們也沒心情了。她不但破壞了我們的明天和將來,我們的孩子和花朵,她連我們的今天和現在,連我們的成年和老年也同時給破壞和敗壞了。她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僅僅是為了顯示與我們的不同和從羊群裡跑出一匹駱駝嗎?在我們都被渾渾噩噩關在一間悶熱無窗的小屋子裡世人皆醉的時候,她獨醒?她在用指責白石頭的方法和方式來指責我們嗎?她對白石頭的空中舞蹈和我們的已經認可說:

「一切都太做作了。這麼做和這麼想太恐怖了──救救孩子。」

這就等於給我們說溫暖的老陽兒之後馬上就要狂風大作,趕快把你的爬滿蝨子的棉襖給穿上吧。不要再擠蝨子了,不然就不是你捉不捉蝨子的問題了,而是你的棉襖也要馬上被颳得無影無蹤了。你不但連你的將來捕捉不到,就是連你的現在也保不住了。你不要再說你想不想當秘書長,我還告訴你,我們同夥中能當秘書長的人多了。但是莫勒麗·小娥的預告和攻擊並沒有到此停止。她並沒有以擊落天上飄舞的六指和擊中太陽下的蝨子就罷手了,就停戰了和停頓了,就停車了停滯不前了,不,這還不是她要說的根本呢,她還剛剛開了一個頭。她一槍把天上的六指擊落之後──當然也是把我們的心在高空擊碎之後──現在我們剩下什麼了?也就剩下一顆破碎的心了──吹著冒著藍煙的槍口,接著甩出胳膊又打了第二槍。第二槍是打向哪裡呢?就不是打向六指和我們的當面而是打向六指和我們的背後了。我們倒下了,我們以為事情已經結束了,他已經達到目的了,但我們在地上和死後又聽到清脆的第三槍。前兩槍只是第三槍的一個訊號,前兩槍只是為了給第三槍排除一下障礙。那麼莫勒麗·小娥接著把第三槍開向誰了呢?她把槍竟然對準了剛剛退出歷史舞臺她的痕跡和流線還在天空飄動和滑動的前一個同類和合體人美眼·兔唇。對她開槍的原因也非常簡單,天空上的六指是她放上去的,石頭是她在陽臺上亮出來的。雖然那塊石頭並不是這塊石頭,就使得這塊石頭留到了天空和供她自己私用──看來她對一切都還是有安排的。當然在我們看來這種安排並沒有什麼不妥,雖然後來六指在他的回憶錄中有些誇張和恐怖,但這是他自己蛻化變質的結果而和當年的美眼·兔唇沒有什麼關係,就好象我們只能管事情的起始而管不著它的結果,只能管孩子的出生而管不了他成人以後會不會成為殺人犯一樣──正是因為這個,我們才煞費苦心要把孩子的時間不當時間一切都讓他為了成年呢,只能管羊角麵包剛一齣爐的時候讓它香噴噴而管不了它45天之後是不是會變餿一樣。但是莫勒麗·小娥不這樣看,她就是要順藤摸瓜,她就是要一追到底,她就是要順著六指和我們追溯到當年的美眼·兔唇。她在批判了六指和我們之後接著話鋒一轉,矛頭就直接對準了當年的美眼·兔唇。她吹著冒著藍煙的槍管說:

「現象發生在六指和你們身上,但是根子還在美眼·兔唇那裡。天上的舞蹈和做作,天下的不堪和恐怖,你們的愚昧還只是一種現象,一切都是美眼·兔唇造成的,一切還得到她那裡去解決。如果沒有合體人在這裡搗亂,就你們一個個的單體人和過去人,怎麼能發展得這樣圖騰和載歌載舞呢?」

我們還在那裡替我們過去的領袖和崇拜偶像美眼·兔唇開脫呢,就好象在歷史上當後來的君主否定和歪曲前朝君主的時候,我們出於善良的本能總是在維護前朝一樣。她在歷史上還是做過好事的,她還不是一團漆黑和一塌糊塗。但是後來她們的同類卻不依不饒,一定要弄個清楚,就是勞民傷財也在所不惜,一定要把前朝君主押上歷史的審判臺。這時我們對前朝和過去光陰的審美感和懷戀感,由於距離而產生的距離美都顯得那麼地模糊、混亂、混淆、無力和無足輕重了。歷史的方向盤已經交到另外一個人手裡了。剩下的就是她要反攻倒算了。她要割斷我們和以前的感情紐帶。一定不能讓你們再聽過去的午夜的收音機不能再在眼裡充滿過去的天空的舞蹈,一定要給你們一個全新的天地和一個全新的世界。親愛的同胞們,不抹掉她,怎麼會有我呢?我不想僅僅是在歷史和前人、在古物和遺蹟面前和她們合個影就算完了,我要開創一個新思維和新天地,我不能只消滅過去朝代跳出來的表面上天空上那些小丑和孑孓,還得找到和揪出造成這種歷史遺蹟的罪魁禍首。她是誰呢?就是當年從廣場到美容院,從飛機舷梯到陽臺上美眼·兔唇。她才是我們要找的罪魁禍首,她才是我們的槍口要對準的地方。把槍口對準她的鼻子和眼睛,預備──放!接著她的合體臉和合體鼻就成了一團稀爛。這才是我們要看到的。我們還在那裡替美眼·兔唇開脫:

「美眼·兔唇姑姑看上去還不錯呀!」

「她在陽臺上亮石頭是我們要求的呀!」

「何況那塊石頭並不是天上的六指呀!」

「天空的舞臺寂莫了這麼長時間,從當時的歷史條件和歷史環境看,放上去一個六指也很新鮮呀!」

「至於後來六指在回憶錄中犯了錯誤,那隻能是六指個人的原因,和美眼·兔唇並沒有太大的聯絡。」

但是莫勒麗·小娥不依不饒。她一臉壞笑地說:

「還是美眼·兔唇的錯。」

「不但往天空中放六指不對,當初她在陽臺上亮石頭就不對!」

我們慌忙搖著手:

「當初能在陽臺上亮石頭也大出我們意料──我們也是好開心和好好玩。至於後來把六指放到天空中去,雖然她也有想留一道痕跡和掃帚星的膚淺想法,但是從整體和創作的角度來看,還是屬於一種隨意之作和意外之筆,還是屬於弦外之音和徐徐散去的瀟灑之舉。不能用後來六指在回憶錄中的所作所為來給美眼·兔唇定罪。人民的良心還沒有死去。莫勒麗·小娥姑姑,不要因為你一時的逞能,又把人民拉到水深火熱的戰爭年代。如果六指所做的一切已經造成了影響,你讓宣傳部門發一個通知把他的回憶錄全部收回焚燒掉不就得了?如果你覺得天空已經讓別人弄髒了,我們上去再把它擦亮行嗎?還你一股清新的空氣,還你一個明亮的天空;還你一個新的場地,我們在那裡載歌載舞;還你一個新的陽臺,讓你在上面揮手──只要不起戰端;就好象如果我們是孩子你們做爹孃的只要不爭吵還我們一個清靜的夜晚,今後我一定好好學習,一定按你們的要求對我自己進行重塑我不拿自己當人不拿自己童年的時光當時光我長大以後一定成為你們的理想接班人成嗎?娘,你就饒了爹爹吧,你就給他一個機會吧,做兒女的求你了。」

俺娘莫勒麗·小娥搖搖頭:

「不行。這次再不能原諒你爹了。他犯的錯誤太大了,太致命了,我一定要跟他離婚。不能什麼委屈都讓我受了!」

接著莫勒麗·小娥又對我們一笑:

「不過從這件事中我已經看出,孩子還是好孩子,就是你爹那個王八蛋太不爭氣了。人民還是好人民──在別的人民和民族都在那裡只見新人笑哪裡還聞舊人哭的時候,你們卻在這裡傾聽舊人的哭而排斥新人的朗朗的浪笑,你們的舉動就顯得別具一格了。世上哪有永遠的新人呢?新人總會變成舊人。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和美眼·兔唇又沒有什麼根本性的衝突了。我們在天空和陽臺上有衝突,但是我們在時間和天氣上沒有衝突,因為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舊人,我也會變得和美眼·兔唇一樣,原來我還擔心天長日久當我由新人變成舊人怎麼辦──當我還是新人的時候──這也是我另一種歷史眼光的體現吧,現在看到這樣的民族和人民,我就放心了。當有一天我也成為舊人的時候,你們能像對待美眼·兔唇那樣對待我,我在孤獨和沒人理睬的一隅,我在臺下看著臺上的時候,也就心滿意足了。我死了以後,請你到我墳上燒張紙。但是這並不妨礙當我是新人的時候對前人和舊人的否定和批判。七八級打倒七七級,這是歷史的必然。但是當你們有了這種懷舊情緒的時候,我起碼可以把我的態度改變一下,我不再憤怒而要心平氣和了。我就不開除她的故鄉籍而放她以觀後效了。當然這也可能埋下她有一天會捲土重來和反攻倒算的禍根。但是我還是要心平氣和地給歷史留一個餘地──不然將來歷史怎麼評價我呢?我還是從人民的舉動之中得到了啟發,我還是要在處理歷史遺留問題的時候來一個左右逢源。這也是牽制臺上另一種勢力的一個手段呢。不一棍子打死。一棍子打死對誰不利呢?不但對她本人不利,更大的不利和反座力恐怕還是要落到我身上。傻子和沒有掰開眼睛的小狐狸才會那麼做呢。請放心──我對美眼·兔唇也不會全盤否定,她在歷史上還是做過一些好事嘛,總體上她還是一個讓我們開心的人嘛,還是要四六開,她的歡樂頌她的小天鵝舞曲還是能吃六十分的。我剛才所說的一切並不是要完全否定她,而是說她在陽臺上還有做得不夠和不對的地方,如果說那麼做效果已經有些恐怖了──已經很開心了,但是還是恐怖得方向不對,因為方向不對所以就顯得程度不夠,因此人民開心得還不到位和徹底──錯誤在這裡。本來我們能讓人民開心得更好一些和更多一些,本來我們能夠做好我們還沒有做到極限事情剩的還有餘地,還可以再往前走兩步,為什麼我們就在這一步停下來了呢?本來事情還可以再開心一些,我們何樂而不為呢?我也僅僅是從這一意義上來批判美眼·兔唇和她的陽臺的。這個時候的不對就不是說她亮不亮石頭的問題,亮不亮石頭都一樣,而是說她把石頭拿到陽臺上的本身就是不對的。當然不拿著石頭站到陽臺上就沒有效果,但是這個效果並不是事情本身應該具有的效果;效果本來還可以更大一些,卻讓她因為石頭搞得半途而廢,把我們扔到不上不下的地步我們還不自知──這才是我們的悲劇所在呢。我們為什麼要因循守舊呢?我們為什麼不能改換一個方式和往陽臺上拿另外一個東西呢?美眼·兔唇,你辜負了當時的時代和人民,辜負了那麼春光明媚和寒風瑟瑟的陽臺。這個漏洞非常明顯,稍有一點生活和藝術常識的人都應該看得出來──但是你們卻沒有看出來,這才是讓我替你們痛心的地方。問題的關鍵在於:如果人民已經在別的地方把石頭架到了烤架上,已經知道你在陽臺上也會把這塊石頭給亮出來,只是不知道這石頭是不是那石頭的時候,你在美容院呆了半天,你已經洗過臉也洗過頭了,你伸開了你的巴掌,這時你手中亮出的果然還是一塊石頭,人們還會有什麼大的吃驚、恐怖和開心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這樣做的本身,就是低能和重複的表現,就是沒有創新和開拓精神、能力和氣魄的體現,你對不住人們的熱情。在藝術上講也是一個敗筆──如果你不把責任硬往小劉兒身上推的話,當人們知道你要亮出什麼的時候,你果然給人們亮出了一個什麼,這本身就是對藝術的褻瀆。幸好人們還有無知的地方,人們用自己的無知錯過了你的低能,你的低能鑽了人們無知的空子,當人們還糾纏在一個具體的問題上──這石頭是不是那石頭,人們倒是給你憑空創造了一個懸念──而忘了與你計較整體,忘記想的是石頭拿出的果然是石頭這事實的本身是多麼地讓人失望和沒勁,才給了你一個意外的效果和能達到60分的可能。你和低能的人們倒是在這裡達成了一個共同的默契:我們誰也不要揭穿誰。但是當初不揭穿並不等於長遠不揭穿,單體的人們──他們看起來人多勢眾,其實把他們一個個翻過來和掉個個兒或是單個地來看,一個個都是單體的空心蘿蔔啊──不揭穿你並不證明合體的同類也會袖手旁觀看著世界被你弄得這麼混亂而置之不管。因為我們還可以搞得更好一些。事情還有餘地。世界上就剩下一塊石頭了嗎?給人們說過石頭就一定找不出別的東西來了?給孩子講故事都不能這麼簡單。說大灰狼來了果然就來了,孩子還有什麼期盼和震動呢?說是大灰狼來了,但是來的不是大灰狼而是一個骷髏,孩子才會發出驚叫一頭鑽到你懷裡,你才有可乘之機接著想幹什麼就可以幹什麼呢。雖然後來放到天上的是六指而不是白石頭──幸虧,但這也是換湯不換藥的一種人為和故意,而不是自然而然走過來的一排骷髏。天上劃一道痕跡是如此的表面和浮淺,到頭來人們對43天的空中舞蹈視而不見也就不奇怪了。這時人們倒是在潛意識中覺醒了,但是這種覺醒又是多麼地不自覺和渾然不覺因此在既成事實面前也就顯得更加可悲了。你的恐怖不叫恐怖,你的恐怖沒有美感,你的恐怖是單一的而不是多重的,你的恐怖是單體的而不是合體的。你枉為一個合體人。當你已經合體的時候,你的尾巴還夾在單體的門縫裡。要把問題提到這樣一個高度來認識。如果換了我我就不會這麼做,不但在天空中不會換湯不換藥地放上去一個六指──你頑固到底還放上去一個白石頭倒要更好一些呢,當我從美容院和臥室走向陽臺的時候,我手裡就不會拿石頭而會拿著一個別的東西!」

說完這個,莫勒麗·小娥就有些憤怒掩蓋下的洋洋自得和躊躇滿志。這個時候我們也被她的話給打動了。我們是太膚淺了。我們是太保守和太相信舊人了。我們上當了。我們鑽到枝節裡而忘了整體。本來我們在別處綁吊的是石頭,到了陽臺果然也是石頭,當時我們怎麼就沒有發現這一點還在那裡激動和像傻冒一樣歡呼呢?我們剛才還在那裡與新人和莫勒麗·小娥爭辯,現在一下變得怯生生和有些氣餒了。莫勒麗·小娥姑姑,既然我們過去全錯了──過去的開心和恐怖當時看雖然也開心和恐怖,現在看就是一場膚淺的小孩遊戲──我們就不能這麼膚淺下去。雖然我們也知道這種重複在歷史上屢屢發生,後來的新人都要把以前的舊人打到九層地獄說得一無是處讓我們拋棄舊人擁戴新人,但是我們還是發現我們這次犯的錯誤和以前的不同,這次錯誤還是有這次錯誤的新意。我們太一成不變了。我們太迷信石頭了。誰讓石頭從小是在我們身邊長大的孩子呢?我們還是顧得了親情顧不了歷史,顧得了眼前顧不了將來,吹起笛子就捂不上眼。──當我們承認我們過去的全部不對的時候,接著剩下的問題就是:如果當時換了你,你與美眼·兔唇有何不同呢?你會讓我們感到什麼更大的恐怖和開心呢?你拿進美容院的是石頭,當你洗了一個臉和洗了一個頭之後,你走到陽臺上,接著會變出一個什麼新花樣呢?隨著我們的賣身投靠和角色轉換,我們馬上就把自己的錯誤放下不提,開始把矛頭反過來又對準了莫勒麗·小娥──這也是我們人們在歷史上常用的以攻為守的策略。莫勒麗·小娥姑姑,接著就看你的了。這時我們大家都張著嘴,像一群在汙水坑裡的魚兒水中實在是缺氧受不了了──不是莫勒麗·小娥姑姑提醒,我們還不知道這是一個汙水坑呢;如果不是他來關心我們,我們遲早會被這一潭死水給憋死呢;一群魚兒在水中被憋死了,這就是我們最後的歸宿嗎?現在好了,有人提醒我們了──於是我們就集體地將自己的小口千篇一律地伸出了水面,開始向提醒我們的人提出我們的要求了。當我們向你提出要求的時候,你再不改變我們和現狀將一坑魚兒憋死在裡面可就是你的責任了。我們的頭腦一下就清醒了,我們的身體一下就有力氣了。做著這一切的時候,我們還狡猾地向提醒我們的人做出感激的樣子。

「莫勒麗·小娥,唯有你!」

「莫勒麗·小娥,唯有你!」

接著坐蠟的就是莫勒麗·小娥本人了。你在打倒別人的時候誇下了海口,現在我們跟著你打倒別人之後,你給我們帶來了什麼呢?你說當你站到陽臺上的時候,你會給我們帶來一個意外會是一個別樣的東西而不是一塊我們早已熟知的石頭──我們過去太庸俗、太懶惰、太習慣和太墨守成規了,石頭是一個什麼東西?不就是白螞蟻家那個渾小子嗎?我們已經見過他幾千年,現在百年不遇一個機會,還要犯賤地讓他在陽臺上證明一下世界嗎?確實不是他就好了,但是我們在心底裡怎麼還盼著是他而不是別人呢?當另一塊石頭六指在我們天空中跳舞的時候,我們怎麼也司空見慣那麼容易原諒別人和不在意自己的天空呢?歷史為什麼迴圈往復換湯不換藥呢?為什麼是一塊石頭和另一塊石頭呢?原因不在別人身上,是我們自己誤了自己,是美眼·兔唇欺騙了我們。幸好莫勒麗·小娥姑姑不與我們計較,在她終於也回到孃家和故鄉的百忙之中,還抽出寶貴的時間來校正和挽救我們,來給我們揭穿歷史真相的開闢未來──那麼現在你手中亮出的將是什麼呢?等到了那個時候,恐怕恐怖就不是過去的恐怖了,快樂頌就不是過去的庸常演奏了,一般的小夜曲或是單調的二胡或是京胡弓弦上發出的聲音我們也不屑一顧,一下就會出現大氣磅薄漫山遍野的樂隊的轟鳴和合奏。一下就氣吞山河,一下就讓你發出恐怖的驚叫一下就快樂地昏了過去。這不一下就開闢未來和麵目一新了嗎?一下不就開闢歷史和從頭再來了嗎?什麼雕蟲小技,什麼美眼·兔唇,這時已經煙消雲散像秋風掃落葉一樣被掃到歷史的垃圾堆裡去了。我們再也不回頭了。我們一下就跳出了髒水坑到了大海。過去我們只會在河裡和湖裡游水──怎麼會不憋氣呢?現在我們到了大海。只是為了這個,為了這個紀念,為了這個標記,為了我們的新生,為了我們的看到。為了我們的身體、耳朵和嘴巴,我們理直氣壯地要求莫勒麗·小娥早一點開啟她的巴掌。你不是說世界上有大海嗎?現在你就帶著我們出發吧;你不是說在大海里可以遊得更遠和更深嗎?你馬上就換游泳衣吧;你不是說有漫山遍野的樂隊嗎?你現在就讓他們排出來讓我們看一看,演奏起來讓我們聽一聽吧。我們以為這種要求會激怒和冒犯莫勒麗·小娥。理直氣壯之後,我們又有些怯生生的。但是誰知我們這樣的要求恰恰是中了莫勒麗·小娥的下懷呢?連上懷都不是,還是下懷。後來她在回憶錄中說,當她否定了美眼·兔唇和論證了我們的汙水坑──本來是清清的水,怎麼就能把它論證成一潭汙水呢?接著提了一下公用的大海──之後,當她提出石頭重複論之後,她當時怕的就是人民的沉默而不是向她提出新的要求和要她回報新的展示,如果不提要求她就等於一切工作白做了,美眼·兔唇打倒了,提出要求她就達到了目的和正中她的下懷。不提是讓她失望的,提出正是她所希望的。把別人推翻的目的是什麼呢?不是為了推翻完事,而是為了取而代之和自己上臺。請你們再陪我演練一遍歷史吧。這個時候你們在感謝我,可知你們在感謝的同時,我從心中也感謝你們呢。你們在怯生生的時候,我心裡也有些打鼓呢。當我們終於從不同的方向共同走到一起的時候,你們長出了一口氣,我的心也終於放回了肚裡呢。

這群傻冒!

……

這是她在回憶錄中這一章節的結論。接著一切就重新開始了。這時你後悔都來不及了。戲臺還是過去的戲臺,但主角已經不是過去的人了。去年冬天一個賣蔥的,現在我們又看到了他。夢中的故鄉早已變化,本來是一馬平川,現在黑黲黲的大山已經逼到了我們的村落。姥孃的墓就在這氣吞山河的山的下邊。天空已經被我們擦洗乾淨了。是那麼地明靜和明亮。星星已經出來了,是那麼地透徹和清晰。大都市的夜晚,它的天從來沒有這麼寧靜、乾爽、透徹和深邃過。這個時候莫勒麗·小娥手中的放映機就「嚓嚓嚓嚓」地開始放映了。倒也還是過去的十六毫米的帶子。無非電影機的手柄和開關在她手裡掌握著。她是一個掌機人。整個天空的銀幕於是也就啟用了。並沒有經過我們同意,我們的歷史和過去就洶湧地一排一排地出現在了銀幕上。我們的過去就是這樣嗎?我們從別處湧到了一個陽臺前。銀幕是太大了,我們的頭和身就像是一座座的山丘在天空中晃動。我們在那裡瞎喊什麼呢?本來我們當年的生活還是彩色的和自認為是有聲有色的,怎麼到了銀幕和歷史上就成了單調的和黑白的了呢?我們的身和我們和臉,我們的心和我們的感情,現在看起來就成了醜陋的扁形了。我們當年就這麼簡單嗎?我們不知道世界是由多種色彩和各種形狀組成的嗎?但是我們當年就是這樣。這就是當年的紀錄片留給我們的歷史。就好象當年我們在別處接受檢閱時心情是那樣的激動澎湃,但是幾十年後我們再看當年的紀錄片,我們就成了一群固執笨拙沒頭沒腦的蒼蠅。我們見了人「啪」地一下立正,接著就把我們的長胳膊或是短胳膊遠遠地伸向前方,「嗨,俺孬舅!」我們自己都為當年的歷史臉紅。當我們只是在用腦袋回顧歷史而不是看自己的紀錄片的時候,我們還津津有味地給後代和孫子講著我們當年的故事,當我們看了自己的紀錄片明白歷史真相的時候,我們才知道我們的童年和現在的子孫沒有什麼區別,我們也是一群腿還沒有站起來眼睛還沒有掰開的幼稚的狐狸。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甚至有些懷疑莫勒麗·小娥有些不懷好意和故意讓我們出醜的嫌疑了。就好象我們已經40出頭了還要揭開我們的屁股簾讓我們看一看自己的羞處和私處一樣。這時它還能是像童年時期嫩豆腐一樣可愛的小屁股嗎?我們明白我們40年都白過了;同時我們後悔和後來的先知先覺的接觸使我們明白了時間流逝的真相。不明白我們還可以得過且過,明白了再不對自己進行治療和改正,敢過和自新,重換一個新屁股從頭開始就沖刷不了舊的紀錄片就不能掀過這一頁重新做人了。問題是:都已經40了,還改得過來嗎?但屁股簾已經揭開了,紀錄片已經在天幕上放映了。我們只能蹲在陽臺前,在不變的風景和背景下,重溫一下我們當年的可憐和可笑的歷史。你出了一身冷汗。你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這次你可不是為別人而是為你自己。你真想找一個地縫鑽進去。這就是我們創造的過去嗎?這就是寫到小學生課本里的夜壺嗎?一切都是盲目的和無緒的,一切都是沒頭沒腦的,就算我們本來是歷史的英雄現在也被莫勒麗·小娥釘到了歷史的恥辱柱上。我們在那裡歡呼什麼呢?我們不是知道美眼·兔唇進去的是一塊石頭接著她亮出的還是一塊石頭嗎?怎麼會不給後來的莫勒麗·小娥留下可鑽的空子呢?我們是該著。就是在我們歡呼了40年之後,再出現一個後來人來收拾我們。就該我們用社會實踐在一條道路上走了40年當我們已經老了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路標:此路不通,接著你還得換另一條道路重新走下去和走到底。這個時候你的腿腳已經老嘍。但是在新的機場和海關,你還得接受別人的檢查和掀起你的屁股簾。黑紫就黑紫吧。過夜的油餅就過夜的油餅吧。到了這個時候,你就是想掩蓋和遮醜,一切也由不得你了。天上正在一幕幕放映,你還得坐在都市的麗晶時代廣場和美容院的陽臺之下翹首以待。多麼地做作和讓人噁心。包括你現在的放映。是100分鐘的片子還是120分鐘的片子?是單集上下集或是多集?──當然,我們看著看著也就習慣了。雖然我們發現了許多我們的醜陋之處和恐怖之處──當然這裡的恐怖就不是那種引人開心的恐怖,但是我們也從中發現了我們當年的幼稚可愛之處呢。腿腳果真就是站不起來,眼睛果真就是掰不開。這雖然是我們的童年,但和我們現在的七老八十也有某些共同和相通之處呢。我們現在的老腿不是也站立不起來嗎?我們現在昏花的老眼每當午睡起來不是也睜不開還要藉助我們的兩手把兩條縫給掰開嗎?看我們當年理的鍋蓋一樣的傻頭。看我們當年一身藍或一身綠的上短下長的中式制服。看我們穿著帶襻的布鞋。看我們當年張著大嘴在那裡傻笑和雙腳齊跳的表情。看我們的滿頭大汗和一臉塵土。而陽臺上的人卻衣著整齊剛剛喝過牛奶和咖啡腦門上還浸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呢。──我們一開始看著還為自己的過去在那裡羞愧和懊惱,就像回到了當年的骷髏時期,在野地裡死了都不安心和讓人安心。你安身守命不行嗎?不行。這不符合人類發展的歷史規律。但是看著看著,我們自己也習慣了和感到自己過去的好笑和可愛了。這時就不為過去慚愧而變得大言不慚和厚顏無恥了。看著自己就像是看著別人,這時就忘了自己單指著銀幕上的別人而在那裡嘲笑和「哈哈」地傻樂。於是一個悲劇和尷尬馬上就變成了喜劇。這就是我們故鄉和都市的特點。我們是能在災難之後忘掉災難找出救災英雄和表彰英雄的群體。於是到頭來我們也就成了一群沒心沒肺的糾合。我們馬上就還原了自我,我們就和後來的救星莫勒麗·小娥一起,在那裡指著銀幕「哈哈」地傻樂。莫勒麗的傻樂還有目的,而我們的傻樂是沒心沒肺。這時我們就完全和莫勒麗·小娥站到一起甚至比她還先走了一步呢。我們也覺得歷史是空心的歷史有重寫和重新排練和再演一遍的必要。群眾和配角都不要變,就變動一下主角,看一看效果會是怎麼樣。歷史的老片就不要再放下去了。開始新的拍攝和開闢新的歷史吧。黑白停止吧,開始彩色吧。莫勒麗·小娥還沒急,我們兀自在那裡著急上了。已經半夜了,天也有些累了。說不定馬上就要起風了,起了風會把銀幕給刮歪的。把「嚓嚓」的機器聲停下來。但是莫勒麗·小娥並沒有像我們那樣著急。老片子又「嚓嚓」地放了一陣。而且有的鏡頭還是可有可無的。有些就是陽臺的空鏡頭,還有美容院大樓的空鏡頭。雖然你要是仔細深入地研究,把它們和上下文的鏡頭連線起來看它們一定大有深意和一唱三嘆,具有氣息散發和餘音繚繞作用,但是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它們所包含的大體涵義,就沒有必要再在具體和一點一滴上加深我們的印象了。印象已經烙到我們心裡和流淌在我們的血管裡。響鼓不用重錘。你一遍一遍地翻來倒去說不定還起反作用呢,說不定還會反胃呢,說不定還會激起我們的逆反心理和破罐子破摔的情緒呢。我們就是這樣,怎麼了?我們還就是這麼膚淺,我們就是不願意深刻下去。累不累呀。我們就是要活一個大概。我們就是不願意動腦子,我們看著人拿一個石頭進去,就是想看他怎麼再把石頭拿出來。拿石頭是對的,拿別的我們倒不稀罕了。聽到十六毫米放映機的「嚓嚓」聲,看著我們在銀幕上的黑白相間的過去的生活,我們雖然捧著大碗吃著淡飯粗茶,人生艱難歲月簡單,但是當一切都有人替我們思考好了和給我們指出和開闢出了規定的道路,我們生活的又是多麼地省心、熟悉──當然也就感到親切了。就好象我們天天生活在大都市,一下回到我們過去的山村,看著黃土高坡,雖然街上到處是雜草,人群中鑽著牛羊和豬狗,男人們個個扛著菸袋穿著大襠的褲子,女人頭上還扎著紫花頭巾,頭巾的下襬就勒在婦女的嘴巴骨上,但是我們又是感到多麼地親切啊。這才是樸實無華的生活。這才符合人性和自然呢。雖然骯髒懶散,但是從容自如。我們袖著手在豬狗橫行的街上走來走去,我們看著太陽好就蹲在南牆根曬老陽兒和捉蝨子,下雨天就躲在家裡打孩子。倒是現在都市的繁忙和快節奏一個個走在街上大步流星的樣子就像是去奔喪,不給你一點空閒,既不能捉蝨子也沒有蝨子可捉,陰天還得匆匆忙忙地上班不能躲在家裡打孩子,不給你留一點發洩和遺漏的空地──倒讓我們像在髒水坑裡一樣感到憋得慌呢──我們對世界的憤怒和對自己的不滿到哪裡發洩去呢?還有街上八九點鐘的塞車,讓我們忘記了此時的太陽。我們還煩著呢。我們還不習慣呢。讓我們回到銀幕上去吧。你再放下去,說不定人民又會必出這樣的吼聲了。一切都不要做過頭。什麼人都不要太自信。水能載舟,也能覆舟。水能覆美眼·兔唇,也能覆莫勒麗·小娥。你要把事情做絕把我們逼急不給我們留一點面子和餘地,那麼最後吃不了兜著走的就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了。──當然莫勒麗·小娥也不會傻到這種程度,傻到這種程度也不可能當上我們的新領頭,在提出新口號和開闢新天地之後,她的黑白片也不會放到人們已經不能忍耐的地步。她還是可以適可而止的,哪怕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她還是能把人們的情緒和願望放到心中的。當她看到人們一開始憤怒她的老式放映機還在那裡「嚓嚓」地響無非是再逗我們一下再跟我們開一下心,但是看到人們真要憤怒和反水了,這黑白片和過去的生活如果再看下去人們真要沉浸進去不能自拔了,人們對它就不再憤怒而是要產生懷舊情緒的時候,她馬上就從大局計適可而止了,轉臉「嘻嘻」一笑,也就扭轉歷史掐斷歷史順著人們的願望和因勢利導地開始新的一章了。雞叫頭遍的時候舊片子還在放映,到了雞叫兩遍頂多是三遍的時候,她就戛然而止割斷過去開始用環球立體聲的放映機放映現在正在進行的我們的五彩繽紛的生活了。這時我們還有些不習慣呢。她一下就中止了我們和過去的聯絡,當然也包括我們和美眼·兔唇的聯絡。她不說過去的我們和美眼·兔唇終於來開始說她了。她不再譴責美眼·兔唇拿進的是石頭拿出的也是石頭了,吃進的是桌子拉出的也是桌子了──她開始表現自己如何吃進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了。當然,天空的銀幕馬上就是一副新的天地。馬上也就出乎我們意料當然是在她意料之中耳目一新。天空馬上就是彩色的了。馬上就有了五彩繽紛的鮮豔的花朵和飛舞的蝴蝶,還有高山上流下的潺潺的綠色的水波──而在過去的黑白老片子中一切都是單色和模糊的,動不動還抖動一下片子上還劃出一條條的痕跡;而且機器沒有噪聲,沒有「嚓嚓嚓」的煩人聲響,一切都顯得那麼安靜和舒服。好的沒得說了。我們在銀幕上的形象立即也變了,我們到陽臺前的笑容是那麼地燦爛,我們的等待是那麼地有信心,我們不再是農業社會的男人個個都穿著大襠棉褲,頭上勒著一條髒兮兮的羊肚子手巾,女人都袖著手吸溜著鼻涕頭巾的下襬勒在下巴骨上──男人個個都是筆挺的西服和領帶,手裡拿著一支搖曳的鬱金香,女人都穿著大叉開到腿根的旗袍,上邊燙著飛機頭,打著口紅和描著藍色的眼線。頭髮不亂、旗袍不亂,開叉不亂和領帶也不鬆散。大家鬆了一口氣,還是彩色和現代好,雖然農業社會、故鄉、鄉黨、黑白片會給我們以親切,但是親切頂個屁用,親切並不能當飯吃,守著一個破舊的寒窯吃窩頭,還是沒有坐在麗麗瑪蓮酒店吃著蓬鬆柔軟的奶油大蛋糕要好。骯髒的街道、老陽兒、蝨子會給人自然和懶散,但是在緊張塞車的時候,我們坐在開著冷氣或暖氣的房車裡,就不能用典雅的法語和流利的英語和身邊的小蜜談天嗎?我們拋棄過去和美眼·兔唇跟上現在、現代、現實、現場和莫勒麗·小娥還是對的。這表達了我們的嚮往。當我們坐在麗麗瑪蓮大堂聽到鋼琴聲和青藤之中流下的潺潺水聲喝著咖啡的時候,我們頭上的汗就自然而然落了下來,我們在寒冷天氣中僵硬的身子就自然而然暖和了。空調機噴出的暖意,還是要比南牆根的老陽兒更讓人周身通泰一些。我們的壞心情沒有了。我們不留戀和懶意在舊的社會里和老片子裡,我們覺得新的嚮往要更有出路一些。當我們的情緒轉過來和好起來的時候,我們又覺得我們還不是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群體,我們不是因循守舊的人,我們也覺出拿進去一塊石頭再拿出來一塊石頭的膚淺和簡單,我們還是想看一看拿進去的是石頭當她再走到我們等待的陽臺的時候,她手裡現在亮出的到底是什麼。我們現在又對這個懷有極大的興趣和希望。本來我們還想發問罪之師,但是這師走到一半,搖身一變就成了慰問團和勞軍女郎。我們在那裡唱歌,我們在那裡跳舞,我們在敵軍行進的行列旁說快板或是敲大鼓,我們鼓舞著別人也鼓舞著我們自己的信心。在別人還沒有感動的時候我們自己先感動了。我們在陽臺前歡呼。拿進去的是石頭,等她出來我們就再也看不到石頭了。我們已經覺醒了。我們已經感悟了。雖然我們嗓子都喊啞了,我們臉上落滿了塵土,但我們的情緒始終一浪高過一浪。我們覺得我們的心都被掏空了,我們人人作為一個個體淹沒在人群中,但我們感到一身輕鬆。歡呼之後,我們開始有節奏地集體鼓掌,接著就看臺上的、被歡呼的人如何給我們回報和表演了。我們的轉變已經完成了。我們戴著紅領巾揹著書包回家。接著就看陽臺了。就看莫勒麗而不是看美眼·兔唇了。我們已經將手裡牽著的猴子給變換了,我們手裡的鏜鑼已經敲過了,接著就看新的猴子出來表演了。但是,群眾的情緒發展到這裡又容易向惡劣的方向轉變,後來在我們一個個群眾的回憶錄中大家也承認,歷史一到轉換的時節,一到大革命運動蓬勃開展的時候,在我們歡呼、跳躍、遊行和示威之後接著我們要做的可就是在打麥場上鬨搶,這時我們馬上有了玩世不恭接著看你怎麼辦和有些要看你下場的味道了。這個時候歷史的責任和民族的去向我們倒是不大關心了。我們已經開始賭氣。我們忘掉了我們的目的。一切又開始違反我們的初衷。當然這個時候我們不自覺地也給猴子留出了更大的可以鑽空子的餘地。但是從古到今,從中到外,沒有一個猴子能利用這一點。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當我們從玩世不恭中又走出來達到冷靜的境地時,這是最讓我們傷心的。這時倒是我們後怕得出了一身冷汗。大好時機,就這樣被你們錯過了。美眼·兔唇是這樣,莫勒麗·小娥當然也不例外。當我們已經在陽臺下歡呼過鼓過掌接著就有些懶散和玩世不恭地要看你還能給我們玩出什麼新花樣不管玩出什麼新花樣我們都不感到新奇的時候,她還在那裡興高采烈地沉浸在剛才群眾歡呼的情緒中不能自拔呢。她沒有覺出人們情緒的變化──再遲一步他們就對一切變化心安理得了,針對這一點,事後我們也曾向歷史上所有在陽臺上站過一刻的老一輩請教過。從老曹老袁開始,一直到髒人韓俺孬舅豬蛋牛蠅·隨人基挺·米恩橫行·無道還有美眼·兔唇和莫勒麗·小娥。他們的回答莫衷一是,有承認當時確實是當局者迷的,有事後諸葛亮一下就沉浸在回憶錄情結中的,但有一點他們的回答是共同的:當時他(她)(它)們全認識到了這一點,無非在那裡將計就計和將錯就錯罷了。莫勒麗·小娥也說,你們的歡呼我聽到了,後來你們玩世不恭和對歷史毫不負責任的態度我也看到了,不過當時我是聽到當作沒聽到,看見當作沒看見罷了;我不管你們情緒的變化,我的戲要按照固有的節奏在臺上繼續演下去。原來是怎麼演的,現在還怎麼演,原來是怎麼唱的,現在還怎麼唱,猴子原來是怎麼耍的,現在還怎麼耍。這說明一個什麼問題呢?說我是無動於衷,是木頭,是沒眼色看不出群眾的變化也好,說我沒有歷史洞察力也好──可是如果你把這看成是一種厚顏無恥呢?看成是一種心理承受能力和心理防線不那麼脆弱的表現呢?要增加我們的抗擊打能力。外在的變化,和我接著要做的事和要演的戲有什麼關係呢?群眾情緒是一回事,我要演的戲是另一回事。任你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之。人民群眾是重要的,沒有你們的巴掌、歡呼和鮮花我的戲就缺乏基礎,但是當你們抱著肩膀接著就要看我和要我好看的時候,就等著看我戲的下場和看我能唱到幾時的時候,當你們的嘴角都露出嘲諷的笑容的時候,我依然如故地將我的戲演下去是不是更出你們的意料和更讓你們失望、冷落和傷心呢?莫勒麗·小娥接著說,我還不知道群眾是怎麼一回事嗎?我在臺上的演出首先就不是演給你們看的,我是演給歷史看的。因為你們看著巴掌裡亮出的是你們司空見慣的石頭當年你們也歡呼過,現在不是石頭換了別一種東西當然你們出於一種新鮮和激動也會歡呼,但是過後你們也像狗熊掰棒子一樣就像把當初的石頭丟到腦後一樣而不加深思了,當我們還拿它當回事的時候,你們已經不加深思地就丟到腦後和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群眾一時一刻的情緒變化哪怕是針尖或麥芒或是天上飄過的一絲流雲或是小河裡流過的一股潺潺的細水這樣微妙的變化我都能感覺得到,這才是我所以要喚醒你們在你們情緒發生變化我的情緒也發生變化又一次置你們於不顧的根本原因。我在乎你們和感謝你們的僅僅是:你們在我的勸導和指引下終於拋棄了美眼·兔唇上了我的圈套給我提供了一個表演的舞臺和天地、氣氛和環境罷了。甭說現在幾千萬父老鄉親還在陽臺下站著無非在情緒上有些不穩和發生了一些變化,就是當你們給我提供了陽臺之後,臺下走得一個人不剩,我也會照樣將這戲演下去。我還是要按部就班和一步一趨地將手裡的東西亮出動讓歷史看一看顯出我的從容不迫。──吹牛皮!──後來大家看了她的回憶錄都這麼說。但是從她這種對我們事後的諷刺和挖苦也毫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的態度看,我們倒是對她當時是不是像後來在回憶錄中說的那麼厚顏無恥,膚膏和盔甲是不是那麼堅硬,心裡是不是像寡婦的心一樣磨出了苔蘚一樣的厚繭,我們倒開始有些懷疑了──回憶錄和當年的歷史往往不是背道而馳的嗎?

「懷疑什麼?你們說嘛。」

她還攤著手向我們要求。當然,我們不會上她的當──雖然我們想置疑的是:誰的繭花一開始就那麼厚呢?就不需要生活的磨練和一個積累的過程嗎?你當時剛剛上臺。──但是我們沒有說話──我們在用我們的沉默表示我們的置疑。她又說:

「你們只說當時,我的表演是不是繼續下去了?彩色片是不是越放越精彩了?」

「那倒是。」

我們搔著頭對當年的歷史說。但我們還是不願意相信她的回憶錄。這是有歷史教訓的。這時莫勒麗·小娥倒大度地說:

「不相信也就算了。我們還是以電影為準吧。彩色紀錄片上記錄的一切,總是歷史真空的還原吧?」

我們嘬嘬牙花子,沒有說出什麼來,只好又回到歷史中跟著她去看電影。當然,懶散和玩世不恭過久,使我們的情緒又發生了變化,現在我們中間的一部分人,又恢復了好奇心想看一看莫勒麗·小娥除了石頭到底能變出什麼新花樣和亮出什麼新東西來。就像看一部拖沓的長片子最後倒是想看一看結局一樣。甚至有些群眾已經在底下對自己人抗議開始給臺上人鼓勁:

「莫勒麗·小娥不要理睬臺下個別人的搗亂,電影接著放下去!」

「我們要看你手中最終亮出的是什麼!」

「我們支援你!」

「我們等得正來勁呢!」

……

在我們的回憶裡,在嘈雜的環境裡,電影又繼續放了下去。為了這個,莫勒麗·小娥在回憶錄裡倒假惺惺地說,這時她倒被廣大群眾的熱情給感動了。我是不懼嘈雜的,我是聽得到群眾的呼喊和歡呼的,擁護我的人還是大多數,就像球員在場上踢球不怕群眾呼喊一樣──你越是呼喊,我越是聽不到這呼喊,我越是鎮定自若;聲音離我越近,我就離這些聲音越遠,我越是隨機應變和隨心所欲;越是能將自己的技巧和智慧發揮得淋漓盡致。正是這樣,我的鎮定自若還不僅僅是我大家風度的體現,和這些人民的呼喊和急不可耐還密不可分呢。莫勒麗·小娥開始在那裡對人民歌之詠之。雖然有些假惺惺,但不管在莫勒麗的歷史上,還是在曹小娥的歷史上,發出這種對人民的詠歎和柔情畢竟是頭一回。莫勒麗是一個動不動就操刀一快的人,曹小娥是一個唆豬尾巴的人。歷史上這麼兩塊兇惡難纏的廢料,現在組合在一起就成了不但能對歷史的往事花樣翻新,還能像一代君主那樣對人民歌之詠之、擊節而歌和一唱三嘆,這就是我們合體時代的最大勝利了。她面對著她所導演的人們唱道──她真是為自己的電影藝術給感動了。她是在歌之哭之嗎?她是在為人們的熱情而歡呼嗎?她是在為自己的境界而感動嗎?後來她在回憶錄中說,一切都不是,她是為了一個她自己創造的人們的和自己的影子在哭。她在和自己的影子合影。她在為自己的影子走路。她在和自己的想象和嚮往而感嘆,她在為現實和實在中不能實現的一切而張燈結綵和搭起了龐大的白色的靈棚。天人共哭慈顏隨風而去,大賢大德日里夜裡覓尋。她在說她和人們之間的關係,她柔情似水好象是在說朋友,也好象是在說自己的童年──到底是歐洲的童年還是故鄉的童年?這是她進美容院之前和美眼·兔唇所想的不同。這是她進美容院開始洗頭洗臉之前的準備和前奏。這是她進去時拿的是石頭出來的時候要拿別的東西的一種情緒的醞釀。我們聽著感動但是我們不明其中含義。不但我們不明白,連塞爾維亞的理髮師基挺·六指也不明白。他仍停留在美眼·兔唇和他樓梯轉角處標語口號的階段。他不知道世上除了美眼·兔唇姑姑我們還會有一個莫勒麗·小娥姑姑。他以為我們故鄉當年只是出嫁一個姑娘呢。其實我們出嫁完這個,接著我們又出嫁了一個。我們已經看到了天幕上放出的鏡頭,我們從鏡頭中已經看到了從空鏡到人物的轉換。怎麼就那麼地風流倜黨呢?怎麼就那麼歌著舞著就進了美容院呢?怎麼懷揣著石頭進去嘴裡還念念不忘她和他人、朋友、童年和故鄉的關係呢?人生的哲理怎麼就讓她說盡了呢?這樣兩個合體的毛丫頭。這時我們再反觀樓梯上的標語口號,怎麼一下就成了呀呀學語連呀呀學語都不如呀呀學語還有它天真可愛的一面它連天真可愛都失去了一下就顯出它的蒼白和稀鬆來了呢?當時美眼·兔唇看到這些標語還在那裡猶豫了一番和思考了一陣,現在的莫勒麗·小娥看也不看和視而不見,就忘情和忘我地唱起自己的美容院之外的歌。有氣魄,有對比,有感染力。單憑這一點,本來還在地上懶散和玩世不恭的剩下的那部分觀眾,也開始停止自己的放任和遊戲,也開始和大多數觀眾一起鴉雀無聲地把天上作為一種至高無上的藝術來欣賞了。一下就進去了。真是出手不凡。真是先聲奪人。莫勒麗·小娥姑姑一下就佔滿了我們的眼睛。我們被她征服了。由此我們知道,這還僅僅是一個開頭,好戲還在後頭呢。本來我們不相信這一點,現在我們終於開始相信了。一場戲下來,她就是一個大明星。莫勒麗·小娥姑姑,原諒我們剛才的眼拙,剛才我們對你還有些懷疑呢。現在我們就感到臉紅了。你的一舉一動,一招一式,都是放鬆的明星的派頭。樓梯在鏡頭中搖啊搖,她怎麼就像唱山村野調一樣唱出那麼深刻的哲理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呢?美容院和理髮師一下就不在她的話下了。現在他們只能是一個配角。過去他們還對美眼·兔唇出謎語勇氣十足,現在他們看到這種陣勢,恐怕就不敢再提出「多日不見」,「你洗髮液用的是哪種牌子?」「我今年不準備去渡假了」的種種問題來麻煩和討擾顧客了吧。他們一下就怯下去和蔫下去了。人還沒有接觸,先聲已經奪人──在後來的回憶錄中,莫勒麗·小娥還故作謙虛地說:當時你們也看得過於嚴重了,把我做過的一些事情都誇大成民間傳說了,其實當時沒有那麼複雜和誇大,其實我上樓也沒唱什麼特殊的──接著小聲地:我還告訴你們,我當時心裡甚至還有些打鼓呢,不比美眼·兔唇好到哪裡去──我也就是想起什麼就隨便唱了兩句,說不定唱歌也是為自己壯膽呢,就像夜裡上漆黑的樓梯一樣。當時唱的是什麼?我也給忘了。──雖然她給忘了,但是回憶錄裡並沒有忘,在那裡明明白白寫著呢。這就給我們瞭解她和她的性格、為人、處世和說話的方式,開啟了一扇方便之門。歌曰:

國其莫我知兮,獨堙鬱其誰語?

鳳飄飄其高逝兮,固自引而遠去。

襲九洲之神龍兮,浯深潛以自珍。

彌融瀹以隱處兮,夫豈從蟻(是指白螞蟻嗎?)與蛭蚓?

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

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雲異夫犬羊!

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

歷九洲而相其君兮,何必懷此都也?

鳳凰翔於千仞兮,覽得輝而下之;

見西德之險徵兮,搖增翮而去之。

彼尋常之汙瀆兮,豈能容吞舟之魚!

橫江湖之氈鯨兮,固將制於蟻螻。

…………

唱完這個,也許是渴了,拿起轉彎處的涼白開「咕咚」「咕咚」就喝了一碗。美眼·兔唇當時就沒敢喝,只顧想這碗和這水的深意了。為什麼這裡擺這麼一碗白水?擺在這裡是什麼意思?水在此又是什麼意思?只顧想這個了。但在莫勒麗·小娥眼裡,在她的歌和詠面前,一要都顯得無足輕重和不在話下;水就是水,渴了你就喝碗水。單憑這一點,莫勒麗和小娥都不愧當年是操刀一快和唆過豬尾巴的人,做事還是比美眼·兔唇有氣魄和爽利。許多坐在陽臺前和坐在飛機翅膀上的觀眾,都在那裡不分男女老少地鼓起掌來。也許她唱的歌我們聽不懂,但是她渴了就喝水的舉動我們還是能看明白的。事情和世界一下就變得簡單了。過去我們只是跟著美眼·兔唇在那裡琢磨它的深意現在到了莫勒麗·小娥時代才使水變成了水而不是別的東西。唱歌的時候我們沒鼓掌,喝水的時候就響起了暴風雨般地掌聲。當然也有一部分觀眾說他唱歌的時候就鼓掌了──證明他對歌的聽懂,譬如劉全玉教授,就躊躇滿志地說他全聽懂了。還有老曹說他也斷斷續續地聽懂了──說完這個還心虛地加了一個註腳:我在歷史上也是做過詩的呀。接著突然又想起什麼,又有些興奮,補充道過去小娥沒有出嫁之前就是我的女兒,這裡面有許多詩還是我跟她耳鬢廝磨的時候共同創作的呢……但是到喝白開水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跟著拍起了巴掌。好象誰拍得越響,誰就越看懂了白水不但看懂了白水也聽懂了剛剛唱過的歌和詩一樣。他們不敢像劉教授和老曹那樣用歌和詩來證明自己,他們只能用白水來證明一切了。對於大夥兒這種用白水來濫竽充數為詩的做法劉全玉和老曹當然又有些憤憤不平,都開始產生生不逢時的感覺了,怎麼和這些無知而又打腫臉充胖子的人混在一起呢?怎麼能用白水去證明這些小雅、大雅和古歌呢?他們在那裡搖著頭。倒是歌者和詠者莫勒麗·小娥不大在乎這個,也不硬去分析這掌聲中成份和層次的不同,全部慷慨接納。歌也好,白水也好,歌和白水雖然涇渭分明,現在被觀眾是非不分地給混淆了,但是從接受美學的角度講,這也算是觀眾和讀者參與的一種嘛。不要分出是非,重要的是參與。雖然被混淆了,但是懂和不懂的人共同吃一個雜合面和大鍋菜有什麼不好?莫勒麗·小娥姑姑大手一揮,就把我們像鯽瓜子過江一樣放過去了。你說這是她的大度不與我們計較也好,你說這是她的一種不顧客觀自得其樂也好──就是衝這一點,她就是一個到了一定層次的人──,我們都對她舉額稱歎。但是事後她在回憶錄裡又說,當時她不與我們計較的主要原因是:一切都在詩裡了,還何必在詩之外計較?倒把我們對她的一切猜想和感激又給否定了,讓我們有些掃興。──但在當時我們按照我們的猜想對她是多麼地崇拜啊。她喝了一碗白水以後,還對著鏡頭也就是我們廣大觀眾笑了一下,接著瀟灑地抹掉滴拉在下巴上的水,又自顧自地唱了起來──原來還沒有完呢。歌又曰: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

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合散訊息兮,安有常則;

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

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

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事後我們才明白,這是她給將來在陽臺上的展示出的東西做思想工作呢。以為這歌是白唱的嗎?一下把思想工作都含在其中了。把時間和目的安排得這麼井井有條,又讓我們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是讓我們看了一場寓教於樂的好戲。真是讓我們開了眼。真是讓我們開了心。我們原以為她是唱給我們聽的,我們原以為她是唱給自己聽的,到頭來我們才知道她是唱給將要亮出的手上的東西聽的。我們覺得這比唱給我們和她自己聽還讓我們恍然大悟和具有恍然大悟之後的領悟和開心呢。)

小智自私兮,賤彼貴我;

達人大觀兮,物無不可。

貪夫殉財兮,烈士殉名;

誇者死權兮,品庶每生。

怵迫之徒兮,或趨西東;

大人不曲兮,億變齊同。

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

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

眾人惑惑兮,好惡積臆;

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明白了嗎?現在的一切和現在的你都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道和手裡將來亮出的東西。)

釋智遺形兮,超然自喪;

廖廓忽荒兮,與道翱翔。(這是你痛快的結果。接著再往下看。)

乘流則逝兮,得抵則止;

縱驅委命兮,不私與已。

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

澹乎若深淵之靜,汜乎若不繫之舟。

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若浮;

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

細故蒂芥兮,何足以疑?

…………

是呀,何足以疑?芥蒂瑣事,纏繞在我們心中,於是我們心裡就疑乎和猶豫了。疑乎和猶豫的只是將來要在手裡亮出的東西嗎?不知道以身殉道和殺身成仁嗎?還有我們這些糊裡胡塗的觀眾。過去我們的胡塗我無知不單表現在我們對美眼·兔唇進去拿的是石頭出來時拿的還是石頭的相信和不疑,還表現在我們對莫勒麗·小娥手裡將要亮出的東西的懷疑。對過去的不疑就是對現在的懷疑,後來你對過去懷疑了你對現在依然懷疑──你心不誠的本身就讓人難過。所以這首歌唱下來還沒等我們和將要在手中亮出的物體感動莫勒麗·小娥自己首先就為歌和詠的內容感動了。我的心還是這樣嗎?我還能對人民這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諒嗎?我的感情還這麼一唱三嘆循序漸進嗎?自顧自地就感動得涕淚雙流。順著臉頰和鼻溝往下流。電影還拍得這麼忘情和煽情。連當年的影帝瞎鹿都心服口服地說,從這一點來看,我們還真不能小覷莫勒麗·小娥,她是一個好演員。一個好演員的首要標誌就是自顧自地對戲演著和唱著,在觀眾還沒有鑽到裡面和扎到裡面的時候,自己首先就鑽進去和扎進去了,接著才能帶領觀眾。──看著莫勒麗·小娥這麼感動和苦口婆心,我們也一下給感動了。過去的一切懷疑都是不對的,對過去的懷疑是對的對現在的懷疑是不對的。對美容院和美容院梯子轉彎處的標語和白水懷疑是對的,對我們將要看到陽臺上巴掌裡亮出的結果懷疑是不對的。不聽這歌我們不知道,一聽這歌我們才知道聽與不聽是不同的。這也是對我們將來要看到的東西的一個思想鋪墊和不可或缺的理論導引。不聽我們就不知道將要看到的東西的意義和普通性。這個序曲太必要了。我們不能沒有序曲就直接進入主題。我們不能太突兀和太直接。我們不能匆匆忙忙趕往劇院而忘記穿燕尾服就像在劇場的大幕拉開之前不能沒有一段準備音樂一樣。我們不聽一會各種樂器的調音和對音就像我們沒穿拖地長裙一樣感到不舒服。當時我們不知道將要在莫勒麗·小娥手中亮出的東西是什麼感受和心情,是不是和我們的感受和心情相同,但是到了後來,到了一切都成了現實而不是一個期待和不見分曉大家都提著膽和懸著心當然事情發展的不可知性的魅力也就在這裡──的時候,這東西也告訴我們,本來它也和我們一樣是渾渾噩噩的,它對於一切的到來也是沒有思想準備,甚至抱著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的思想,但是聽著聽著──一開始沒有將這歌聽進去好象姑娘做針線的時候旁邊開著一收音機一開始並沒有聽進去一樣,還在那裡自顧自地想自己的心事呢,但是聽著聽著,怎麼就聽出一點意思了呢?怎麼就聽出與自己有關了呢?就感到自己的情緒也漸漸脫離了自己的心事和芥蒂,脫離了自己的煩惱和瑣事,也就一下脫離地面跟著到達了高空,也就看到了白雲也似的花朵,這時再居高臨下地往地面和人間一看,一切也就成了一疙瘩一疙瘩的人間城廓了。思想一下就開闊了。境界一下子就提高了。原來在這世界上,除了自己身邊那些瑣事和破事──不要老用你孃家的那些破事來煩我──不要老用婆家的那些破事來煩我──,還有這麼多捨生取義的為人和道理呢。世界上還有這樣純淨的氣氛和環境呢。在一種環境和氣氛裡我們可能是懦夫陷入煩惱不能自拔,到了另一種環境和氣氛中,我們就是捨生取義和用自己的胸膛來堵槍眼的英雄了。東西說得好有道理,現在我們也到了後一種氣氛和環境之中──在莫勒麗·小娥的歌和詠之下──我們和她手裡將要亮出的東西終於會合了。我們都隨著她涕淚交流,我們都隨著她脫離了低階趣味的我們而到達了她。我們都在她的歌之中和詠之下去赴湯蹈火也再所不辭。早一些進入正題好嗎?我們已經對這結果望穿秋水了。我們想早一點看到你亮出的巴掌。不但是我們這些觀眾,就是她手中將要亮出的東西,這個時候為了真理和正義也急不可耐了。快一些把我亮出來吧。這個時候做針線活聽收音機的姑娘手上的針就不是一般的繡花針了。我們分明看著這針是一根被燒紅的鐵棒現在正在空氣中穿行。莫勒麗·小娥剛剛唱完,我們立即也敲著一片片破瓦站在河邊和易水之上和道:風蕭蕭兮易水寒──一定是冬天──,壯士一去兮不復返。誰知這個時候莫勒麗·小娥卻依然不著急──不為我們的著急而著急──莫勒麗·小娥說:我從來就沒有著急過,驟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一切都讓他自然而然地發生和水到渠成吧。法定的程式還要遵守。在亮出東西之前,我還得先坐到電椅上和躺椅上讓理髮師給我洗頭洗臉呢。話還是要問的。臉還是要拍的。「好久不見。」──但是你對理髮師的問話也是可以不回答的。沒看到群眾的情緒嗎?但是到了後來的回憶錄中,莫勒麗·小娥又得便宜賣乖地把一切先見之明都歸到自己身上說,如果這樣的問話還要回答,那你也就無法從根本上改變世界和在巴掌裡花樣翻新了;你也就無法把世界握在手中在和玩於股掌之上了;你的回答就是對他一切價值系統的認同,你什麼都不回答,聽著就像沒聽著,這時把他當做一個做針線時的收音機,你洗臉就是洗臉,洗頭就是洗頭,不就是對他最大的否定世界在你面前不就出現一條新的通道嗎?你對世界馬上就主動了。問你話的人倒開始在那裡心虛。她答都不答,是不是從反面證明我這問題本身就有問題呢?不屑於答吧?太膚淺了吧?太不夠答的層次了吧?後面幾個問題的提出,他也只好當作一個人為的程式,就好象過去美眼·兔唇回答到後面的問題開始對「操」怯生生的沒有底氣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回答就是一個「操」字對不對行不行可以不可以她倒不想說「操」字了呢,現在理髮師心裡對接著的不回答也做好了思想準備純粹是為了程式沒有這個程式就無法洗臉洗頭一切都是為對方考慮才接著問下去和拖了下去,才怯生生又問了「你最近還工作嗎?」一直到「最近我不準備到海邊度假」的話。當然莫勒麗·小娥躺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她在那裡躺著享受和真的把理髮師大有深意和一唱三嘆的問話當成了一個做針線時的收音機或純粹就是一首催眠曲如同正在進行行體上的輕柔按摩一樣。果然,我們眼睜睜地看到她在天幕上摩天大樓的美容院裡的躺椅上給睡著了。天幕上就是一個睡著的美麗的頭。我們這時都看不到塞爾維亞的理髮師基挺·六指了。頭顱被固定成一個特定,我們只能看到基挺·六指的小手在一個闊大無比鬆軟如麵包的白臉上拍打或一個小拳頭在腦袋上捶夯。小手和小拳頭和闊大無比的臉太不成比例了。一看就知道一個心理無比放鬆本來臉也不大也是桃紅小臉和瓜子臉現在就自發地膨脹成鍋蓋或是面盆一樣的大臉了,一雙本來是粗壯的男人的手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兩個男人的合手現在由於心理的膽怯和萎縮就就了幼稚的膽怯的還不懂世事和人事的小孩的手。一切都不敢太大膽呢,一切還都是一種試探,這樣做這樣拍打和這樣捶夯是可以的麼?本來有挺熟悉的技巧,在千萬張笑臉上已經做過一遍又一遍了,但是從今天開始,一切又成了頭一次。成了大閨女上轎頭一回。本來是莫勒麗·小娥出嫁的故鄉呀,現在莫勒麗·小娥倒是像孃家人,基挺·六指倒是在歷史上頭一回被我們出嫁了。本來這樣的手和拳在別的臉上都不在話下稍稍一動就攻佔了領土就淹沒了嘴臉,現在好象千萬支部隊到了別國的領土上,一個師一個師都是睜眼瞎,都摸不清方向和找不到道路,如同將沙子扔到了大海,轉眼之間就不見了。倒是那大臉在那裡安然不動。頭髮呢?就如同淹沒士兵的無邊的叢林。小手在其間搔撓和穿行,我們看不到綠色計程車兵;我們不但看不到地面部隊行走在什麼位置,連空中支援的直升飛機也不見蹤影。只見樹林和叢林,不見士兵。整個天幕上就是一張大臉。鼻子就是一座高山。既是喜馬拉雅,又是岡底斯山,既是太行山,又是乞裡馬紮羅。當然還有山上的雪。瀑布是一團團流下的鼻涕嗎?眼睛就是一汪大海和大洋,面部就是沙子和戈壁,微微張開的嘴噴出的熱氣就是一座座火山的噴發。接著還傳出一陣陣輕微的酣聲。她睡得可真是著迷呀。她可真是天上沉穩的一個睡美人呀。過去我們在歷史上從來沒有看到過。可憐的基挺·六指,現在他連打擾美人睡夢的勇氣都沒有了。拍打和按摩顯得小心翼翼。但是又不敢停下來。萬一因為停下驚醒了美人呢?同時他還擔著另外一條心,就是莫勒麗·小娥剛才是唱著和詠著進來的,當然她所唱的和詠的比起基挺·六指所提出的問題就像是天上的大臉和叢林與他小手和小拳頭的比較兩者根本就沒有可比性──不管是從深意或是從一唱三嘆的角度,你那叫深意嗎?你那叫一唱三嘆嗎?比起這長歌和排對,那是一個出給幼兒園兒童小謎語,就好象是「一個小孩,拿著小勺,挖個小井,跳進沒影」一樣,那不明明白白就是一隻螞蟻或是白螞蟻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嗎?──但是就是這樣沒有可比性為了程式和秩序你還要將問題接著提下去,人家的不回答和不答不理和在收音機的伴奏下酣然入睡是完全應該的──除了這個服氣和擔心之外,他一邊將問題提下去,既希望問題能早一點提完有個著落,同時也擔心這問題的提出會不會像不小心的拍打或是停下來將她驚醒驚醒了她也不會回答問題但是會不會反過頭來和回過神來接上剛才在樓梯上的思考又在那裡歌上和詠起來呢?如果是那樣,就更沒有自己和自己問題的活路了。我們從天幕上看不到基挺·六指的面目,但是我們從這小手和小拳頭的表情和遠走上,我們已經把他看了個透穿。許多觀眾這時是多麼地開心呀。我們真是到達一個快樂頌的時代了。許多人都開心和透徹地喊──就好象一條癩皮狗被我們打下了水我們還不解氣本來不打還沒什麼一打上手就越打越來氣這個時候的憤怒就不是針對狗而是對這打的動作本身的一種嚮往於是一個個又義憤填膺抽出一根根竹竿往水裡猛抽一樣──地喊:

「活該!」

「往死裡打!」

「臉和鼻頭嘴巴再大一些才好。將鏡頭再推上一些!」

「手和拳頭的比例再往小收縮一下!」

「一筆勾銷才解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