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詩人商人

牛天賜傳 老舍 第2頁,共2頁

爸有回到老黑鋪子去,遇上了他們在一塊玩。爸叫天賜回家。天賜看爸的神色不對,沒說什麼回了家,和趙老師討論這件事。趙老師說,沒有女的就沒有詩,詩人都得愛女人!姑娘是楊柳,詩是風,沒有楊柳,風打哪裡美起?天賜問老師怎不去找女人?老師說被女人打過一個很響的嘴巴,女人打嘴巴如同楊柳的枝子砸在頭上,沒意思了。

爸沒再提這回事,可是暗中給天賜物色著媳婦;跟老黑家的孩子打連連1,沒有好兒。

爹近來確是長脾氣,他總好叨嘮。他愛和天賜閒談,可是談不到一處;天賜有時候故意躲著爸,而爸把鬍子撅起多高。爸似乎丟了從前那個快活的馬虎勁兒。年歲越大越關心他的買賣,而買賣反倒不如以前那麼好了。三個買賣在年底結賬的時候,竟自有一個賠了的。爸一輩子沒賠過,這是頭一次。為什麼賠了,爸找不出病根來。他越悶氣越覺得別家買賣不象話,沒有規矩。可是人家那不象話的賺了,他賠!他覺著雲城的空氣也不怎麼比從前緊起來,作買賣的大家拚命的爭賽,誰也不再信船多不礙江這句話。大家無奇不有的出花樣,他趕不上人家,也不想趕;想趕也不會!錢非常的緊,鄉下簡直沒人進城買什麼。他相信那些老方法,在相當的程度上他也貨真價實。可是他賠了錢。那些賣私貨的,賣假貨的,都賺。商人得勾結著官府,甚至得聯著東洋人。而且大家都打快杓子,弄個萬兒八千,三萬二萬便收鍋不幹了;他講老字號,論長遠,天天二三十口子吃飯,不定賣幾個錢呢!他不明白這是怎回事,正如紀老者不明白鄉下為什麼那樣窮。人家賣東洋貨,他也賣,可是他賺不著。人家減價,他也減價,還是沒人來買他的。他用血本買進來,他知道那些洋錢是離開了雲城,而希望再從鄉間送來;鄉下只來糧食,不來錢。鄉下人賣了糧,去到攤子上買些舊衣服,洋布頭,東洋高粱粉條,不進他的鋪子來。他一點也不敢再象從前那樣大意,他也趕著買,趕著賣,可是趕不上別人。人家包賣一大批膠皮鞋,個巴月的工夫幹拿走三四萬;他批了一角,沒人問。人家是由哪兒批下來的?他摸不著門。他賠著賣也沒人家的賤。他有門面,人家僱幾十人滿街嚷嚷。他得上房捐鋪捐營業捐賑災捐自治捐,人家不開鋪面。以前,他閉著眼也沒錯,自要賣就能賺,而確是能賣。現在,他把眼瞪圓了,自己摸著算盤子兒,沒用。他只能和些老掌櫃們坐在一塊兒嘆息。他們都不服老,他們用盡心思往前趕,修理門面,安大玻璃窗,賣東西管送去,鋪中預備菸捲,新年大減價,滿街貼廣告,沒用。賺錢的就是洋人的買賣,眼看著東洋人的一間小屋變成了大樓,哈德門煙連鄉下也整箱的去。他唯一的安慰是看看新鋪子開了倒,倒了又開;他的到底是老字號。可是假若老這麼賠下去,他也得倒!作了一輩子的買賣,白了鬍子而倒了事業,他連想也不敢再想了。而天賜偏不愛學買賣!他怎能不叨嘮呢?

天賜聽說這個賠錢的訊息,忙去告訴老師,老師很高興。「這與咱們有什麼關係?不但沒關係,而且應當慶祝商業精神的死亡。咱們打點酒慶賀這個?」

「可別叫爸知道了!」天賜小心一些。

「其實他應當欣賞此舉。錢在哪兒心就在哪兒。三個鋪子都倒了,豈不完全省了心,作了自由的靈魂!」趙先生說的確是有味,可是天賜到底有點不放心:「假如爸的買賣都倒了,我怎辦呢?」

「那有什麼難辦?一對兒流浪詩人,完了。天下到底是窮人多,我們怕什麼呢?」

這個又打動了天賜的幻想:趙老師,蜜蜂,虎爺和虎太太,他自己,都在四處漂流。都光著腳,在樹蔭下,叫蜜蜂撈點魚,大家吃吃,倒也自在。這種生活必定比處處有拘束,有規矩強。

尤其使他高興的是他的一小篇小文,由趙先生給寄到天津一家報館去,居然在文藝欄裡登出來。報館給他寄來三份。看見自己的名子印在紙上,他哆嗦起來。自幼兒除了虎爺敬重他,到處他受人欺侮,私孩子,柺子腿,被學校開除。現在他的名子登在報紙上!他覺得爸的財產算不了什麼,最有價值的是名,不是利。報紙上有自己的名子,大概普天下都知道了。繼而一想,也許不能,在十六里鋪就沒看見有報紙,老黑鋪中的報紙只為包裹銅子。雲城的人家裡,據他所知道的,就很少有書有報的。雲城那兩份小日報,除了一些零七八碎的新聞,和些大減價的廣告,只有劍俠小說還有點人看。趙老師管這些小說叫作「黃天霸文藝」,連報館都該燒了。可是他自己這種「非黃天霸文藝」有什麼用呢,誰看呢?天賜懷疑了:假若沒人讀,寫它幹什麼呢?還是錢有用,至少比文字有用。這他可不敢和趙老師說。

到了八月節結賬,三個買賣全不賺,只將夠嚼穀。這比賠了還難過。一個商人的心裡只有兩面,賺或賠,如同日之與夜。不賺不賠算怎回事呢?說著都丟人。會作買賣的才敢賠。牛老者的氣色很難看,他的圓臉瘦了一圈,背彎了許多。可是他還掙扎。夜裡睡的工夫越小,他越愛思索。他很想照著從前那樣馬虎,可是作不到。從前瞎碰出來的成功,想起來使他舒服些,自己一笑;及至拿從前的年月和現在一比,他茫然了。他覺著心中堵得慌。一到天亮他就再也睡不著,起來在院中走溜兒,他咳嗽。

天賜的心軟了些。他得幫助爸,爸需要同情。他不能一天到晚作詩人。作詩人不過是近來的事,媽媽管了他十多年,媽媽不是一切都有辦法麼?

他和爸說了,他決定幫助爸。爸笑了。可是他能幫助什麼呢?細一想,他什麼也不懂,十六七年的工夫白活。手藝沒有,力氣沒有,知識沒有。他是個竹筒兒!該感激的還只有趙老師,只有趙老師教給他一些文字,其餘的人沒教給過他任何的東西。大概他只能等著作官或作詩人了!他沒有辦法,承認了自己的沒用。

算了吧,先睡個覺去!他把頭蒙上,睡了個頂香甜的大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