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沒有面子

牛天賜傳 老舍 第2頁,共2頁

天賜不大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可是看得出老師有點不大歡喜,他不往下問了;趕緊磨墨寫字,磨得天上地下全是墨。連耳朵後邊都有一對黑點。

到了年底,王老師的地位再也維持不住了。牛老太太沒說別的;「二十三祭灶,老師就請吧!」這也就很夠了。二十二晚上,他和牛老者見了一面,牛老者揹著太太借給他一千塊錢。他沒叫天賜知道,便搬了鋪蓋。臨走他給了四虎子一塊錢:「你花兩三毛錢給天賜買個玩藝兒,剩下是你的;告訴你,夥計,天賜有聰明!」

知道王老師已經走了,天賜自言自語的在書房裡轉磨了半天。除了家裡的人,王老師是他第一個朋友。這個朋友走了!他不愛念那臭書,他願聽王老師說山東,青島,和煙臺蘋果。那些事他都記得真真的;可是王老師走了,他只能自己裝作王老師,瞪著大眼睛,似笑不笑的,拉拉袖子,告訴天賜:「天賜,一眼望不到邊,全是蘋果!」天賜裝得很象,可是往老師的椅子上一看,沒了,什麼也沒有;彷彿在哪兒有點王老師的笑聲和「銀兒」,只是找不到!「你愛什麼不是,偏不給你;你愛誰不是,偏走了!」他自言自語的說。

過了年,來了位新老師,也是老山東兒——四虎子管他叫作「倒霉的山東兒」。這位先生是真正教書的,已經在雲城教過二十多年書,大家爭都爭不到手。雲城人不知道米老師的簡直很少。米老師的個子比王老師還高,大肚子,腦袋除了肉就是油,身上老有股氣味。把他放在哪裡,他也能活著,把什麼樣的孩子交給他,他也會給打悶過去。他沒有老婆,似乎天生的不愛女人,專會打孩子。

天賜聽說新老師來到,他不象初上學那樣害怕了。由王老師的友愛,他斷定新老師也必是個朋友。他沒有小朋友和他玩,只能希望在成人中找點恩愛。他很高興的上學。可是一見了米老師,他的心涼了。米老師坐在那兒,壓得椅子直響,一臉的浮油,出入氣兒的聲音很大,嘴一嚼一嚼的嘎唧著,真象個剛出水的鱷魚。

「拿書來!」米老師的嘴裂開,又嘎唧了幾下。天賜顫著把書遞過去。

「唸到哪兒了?」

天賜翻了兩頁,用小指頭指了指。

「背!」老師的嘴嘎唧上沒完了,好象專等咬誰似的。天賜背了幾行,打了磕巴。

老師的大手把書一掃,掃到地上:「拿去唸!再背不上來,十板子,聽見沒有?」說完,嘴嘎唧著,眼閉上,一動也不動,就那麼一簍油似的坐著。

按照媽媽的規矩,天賜不能去拾那本《三字經》,這是種汙辱;按著爸的辦法,滿可以扯著長臉去拾起來。天賜不知怎樣好。可是他的確知道,他討厭這個老師,這個老師不是朋友。看老師的眼是閉著,他想溜出去,找四虎子商議商議。他剛一挪腳,老師的眼睛開了:「上哪兒?!」天賜本能的想跑。他已經胡塗了,只想躲開這個老東西。還沒跑出兩步,他的細胳臂被只胖手握住,往回一甩,他幾乎摔倒。「念去!」老師的嘴嘎唧得很快,眼角露出點笑意。天賜決定反抗。他知道這個東西一定比媽媽厲害,但是不能再思索,他有時候不近情理的反抗媽媽,因為媽媽好管事,對這個上手就摔人的東西,他更不能夠受。馬上決定了,他走,看這個老東西怎樣!他本想多一個朋友,誰知道世上有這樣的老東西呢?他得反抗,這不是他的過錯。他的嘴唇咬上了,翻著小眼珠看了看那堆肉。他慢慢的往前走;跑是沒用的,他的腿不跟勁。老師以為他是來拾書,眼角的笑意更大了些。嗯,他還前走!老師的胖腿橫在門上。天賜用手去推,用胸口碰,紋絲不動。老師笑得非常得意,這是一種貓對老鼠的戲弄,使他心裡舒服。天賜更討厭他了,下口去咬。老師的笑臉當時變了,一手揪住天賜的領子,一手抄起板子來。天賜叫上了勁,他一聲不出,可是眼淚直落。

「來!把手伸出來!」

天賜咬著唇,耗了半天,「你敢!」這一聲喊得非常的高,本想不哭出聲來,可是沒法不哭了。

牛老者在家呢,聽見喊聲跑了過來。

「米老師,孩子還小呢!」牛老者拉住了天賜。四虎子也趕到了,把天賜抱了走。

牛太太也趕來,她責備牛老者不該這樣護著孩子,牛老者看天賜那個樣,決定和太太抵抗。這回他不能再聽太太的話,他不能花錢僱個山東兒專來打孩子。他的態度不但使太太驚異,也使米老師動了氣:「不幹就是了!不打,能教出本事?教了二十多年的學,沒受過這個!」

牛太太不能捨棄這樣負責的先生,可是老頭兒今天似乎吃了橫人肉,他一句不饒。正在這麼個當兒,四虎子和紀媽都在院裡,由四虎子發言,擁護天賜:「看誰敢打?不揍折他的腿!」

在歷史上,牛太太沒經驗過這樣的革命。她雖盡力保持她的尊嚴,可是沒法攔住大家的嘴。最沒辦法的是牛老者這次首先發難,她不能當著老師的面打丈夫幾個嘴巴,不能。既然治不住丈夫,四虎子等自然就橫行起來。連紀媽也向著天賜?這使她想起老劉媽來。紀媽並非一定向著天賜,不過看孩子受氣便想起自己的孩子,而覺得孩子是該在活著時疼愛的,等孩子死了再疼就晚點了。牛老太太不便當著老師和男人們吵嘴,她找了紀媽去:「有你什麼事?雞一嘴,鴨一嘴的!作你的事去!」把紀媽喝到後院去,她自己也回了北屋。跟頭是栽了,可是不能失了官儀;在北屋等著牛老東西。牛老者也很堅決,坐在書房裡不動。米老師有經驗,先生和東家不和是常有的事,可是以先生的地位而鎮靜著,東家也不會馬上就把先生趕出去。他還一簍油似的安坐在那裡,等著東家給道歉。牛老者沒有道歉的意思,吸著「哈德門」一勁兒說:「要走就走!要走就走!打我的兒子,不行!」四虎子和天賜還在院裡聽著,四虎子直唸叨:「咱們給他一鏢!」米老師把二論典故,字彙等收拾起來:「好了,牛先生,咱們再見!看好了你的孩子,死了可別怨我!」牛老者的嘴笨,登時還不出話來。四虎子接了過去:「走吧,小心著點你的肚子,灑了油可別怨我!」

米老師走後,太太和老爺開了火。牛老者一聲也沒出,只在心中玩味著勝利的餘威。太太宣告不再管請先生了,「愛念書不念,愛怎鬧怎鬧!不管了,管不著!孩子大了沒出息,別怨我,我算盡到了心。」

對於天賜,她拿出最客氣的嚴厲:他叫媽便答應著;不叫,她連看也不看,眼睛會由他身上閃過去。她表示不再管他。這是件極難堪的事,但是沒法不這樣,她的善意沒人領略,何必再操心呢?

牛老頭兒心裡也不好受,他真愛天賜,可是因為兒子而長期抵抗太太也不是辦法。為平太太的氣,他不大帶天賜出去玩。於是天賜便成了四虎子的孩子。半年的工夫,沒人再提請先生,他把那點《三字經》忘得一乾二淨,可是沒忘了煙臺蘋果和米老師的嘎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