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男女分座

牛天賜傳 老舍 第2頁,共2頁

「小禿;剛玩一會兒,小禿媽把小禿拉走。」

「嘔!嘔嘔!」媽媽連連點頭,臉上不是味兒。爸要是帶他出去,便沒這些事。爸給親友賀喜或弔祭去,只是為吃。在路上父子就商議好:你愛吃丸子,是不是?好吧,爸給多夾幾個。吃完飯上哪兒呢?出城玩玩?還是上老黑的乾果子店?要是上老黑那裡去,爸可以睡個覺,而天賜可以任意的吃葡萄乾,蜜棗;而且夥計們都願陪著他玩:在櫃裡藏悶兒,拔蘿芭,或是賭菸捲畫兒。男人們不問這個那個的。況且老黑還有一群孩子呢。這群孩子中能走路的全不常在家。不過,要趕上他們在家,那個樂趣差不多和作一回皇上一樣。這群孩子永遠不穿小馬褂,腳老光著,而經驗非常的豐富。男的和女的一樣。全知道城外的一切河溝裡出產什麼,都曉得怎樣掏小麻雀,捉蜻蜓,撈青蝦,釣田雞,挖蟋蟀……他們的臉,脖子,脊背,都黑得起亮;有泥也不擦,等泥片自己掉下去,或是被汗衝了走。

天賜跟他們玩半天,才知道自己的淺薄,而非常高興他們的和愛可親。他們都讓著他,比如捉老瞎的時候,他要是被捉住,該打十板就只打五板,可是打得一樣的疼。天賜忍著痛,不哭;他曉得他們的打手板是出於誠意,打得不疼還打個什麼勁?他們誠意的告訴他,小馬褂不是人穿的。假如出城去掏麻雀或撈青蝦,可能穿著馬褂嗎?說得他閉口無言,而暗恨媽媽。提到了媽媽,他們更有辦法:「媽媽?媽媽的腿慢呀。一打就跑;媽媽追不上。」

「媽媽要不給飯吃呢?」天賜問。

「就不吃!非等媽媽來勸不可。」

「媽媽要是不來勸呢?」

「先偷個饅頭墊墊底兒。」

聽了這個和一些別的,天賜開始覺到該怎樣作個男子。和爸回家的時候,先得了爸的同意——在路上不用穿小馬褂了。爸不反對。到了家中,他預備扒襪子,看光腳行得開行不開。把襪子扯下來,先到廚房探探紀媽的口氣。

「你這孩子,找打呢!」

天賜心裡說:「打?我會跑!」假裝沒事似的往媽媽屋中走,鼻子捲起高度的反抗精神。

「越學越好了!」預期的雷聲到了:「誰興的光腳啊?」天賜沉著應戰,假裝沒聽見。

「說你哪!穿上去!」

「不愛穿!」

媽媽氣得臉都白了。「好,好!你可也別吃飯!」「先偷個饅頭墊墊底兒!」天賜自己知道非失敗不可了。不行,到底自己沒那麼多的經驗!男子漢恐怕作不成了。結果,還是穿上了襪子,託紀媽給說的情,自己認了罪,才吃上了飯。肚子飽得沒什麼味兒,可是也沒辦法。媽媽到底不是好惹的,而肚子又不給自己作臉,失敗!

天賜苦悶,沒有小孩和他玩。大門成天關得嚴嚴的,而院裡除了他都是大人。四虎子雖然可愛,究非小孩。天賜常常見著老黑的那夥兒女,可惜是在夢裡!

他只好獨自在院中探險。大門裡是四虎子的屋子,他常來玩玩,特別是媽媽睡午覺或不在家的時候。和這間屋子聯著的是三間堆房,永遠鎖著。四虎子抱起他從窗紙的破處看過一回,裡邊的東西複雜而神秘。這是牛老者營商的史料儲存所;招牌,剩貨,帳竿,……全在這兒休息著。天賜對這三間屋子有點怕,又願進去拾些玩具,可是進不去。對著這三間堆房是個小屏風門,進門便是三合房的院子了。北房前有兩株海棠樹,這有時候供給他一些玩的材料。有一回,樹上落下兩個小青海棠來,他和它們玩了整整三點鐘。從北房與東房的拐角過去,有個小院。這個拐角,據天賜看,是軍事上的要地:倒水的,送煤的,紀媽……都得由此經過,他常想藏在垛子旁邊「口歹」他們一聲,嚇他們一大跳。可是他口歹過紀媽一次,而她把茶碗撒了手;所以他只能常「想」。小院裡有三間屋子,紀媽住一間,廚房住一間,煤住一間,按照他的敘述法。

他一天到晚就在這個小世界裡轉,雖然也能隨時發現些新東西,可是沒人和他一同欣賞;遇必要時,他得裝作兩個人或三個人,從東跑到西,從西跑到東,以便顯出生命的火熾。及至跑累了,他坐在臺階上,兩眼看著天,或看著地,只想到:「沒人跟你玩呀,福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