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僱車。」牛老者慢慢點了點人數,「大概得三輛吧。」到了家中,他把二婦人交給了太太。
太太見著驢,精神為之一振,她就是愛和這種婦人辦交涉,為是磨磨自己的智力。驢,跟太太過了三五個回合,知道遇上個能非常的慈善,同時眼裡又不藏沙子的手兒。沒等她說,太太全交派下來:「有你三塊錢的喜酒錢。她奶得好,先試三天。行呢,有她四季衣裳,一頭銀首飾。五塊錢的工錢,零錢跟老劉媽平分。不準請假,不準有人來找。現在就上工。你把她的東西送來,僱來回的車!」
驢一看這面沒有多少油水,想去敲那個奶媽,扯了她袖子一下。
老太太已把天賜遞給奶媽,對驢說:「你從她的工錢里扣多少?」
「回太太的話,她吃了我好幾天了;都不容易,太太。」「好吧,賞你十塊錢,從此不許你來找她,我要用著你的時候,打發人叫你去。」太太的官派簡直是無懈可擊。
驢敗下陣來,可是知道自己並沒吃虧,太太的辦法正碰在癢癢筋上。
驢回去收拾奶媽的東西,太太才開始稽核奶媽。奶媽的用處是在那點奶,奶好便是一切,臉長得什麼樣,腳有多麼長,都不成問題。
奶媽已經解開懷,兩個大口袋乳。太太點了點頭。臉上也沒有什麼下不去的地方:本來是張長臉,不知怎麼發展到腮部又橫著去了,鼻下忽然接著嘴,嘴下急忙成了下巴,於是上長下寬,嘴角和眉梢一邊兒長,象被人按了一下子的高樁饅頭。可是這與奶沒關係,故爾下得去。腳不小,腳尖向上翻著,老象要飛起來看看空中有什麼。這與奶也沒關係,也下得去。
「姓什麼呀?」太太問。
「唵?姓紀啊。」大扁嘴要順著腮滑下去,樂呢。
太太更高興了,紀媽是初次作事。訓練人是一種施展能力而且不無趣味的工作。太太開始計劃著怎樣訓練奶媽。「家裡都有什麼人呀?」
「唵?」
「不必說這個唵!」
「有老的,有當家的,有小叔,有一個兩月的娃子,沒飯吃!」紀媽的鼻子抽了抽。
「給他吃吃看。」牛太太很替奶媽難過,可是天賜總得有奶吃,人是不能慈善得過火的。
天賜的小嘴開始運動,太太樂了。天賜有了奶吃,紀媽的娃子沒了奶吃,合著是正合適。況且鄉下的娃子是容易對付的。「哪村的?」
「唵?」
「說太太,不要這個唵!」
「十六里鋪的。」
「哪個十六里鋪?」
「黃家鎮這邊。」
「鄉——」太太把個「親」字吞了下去。不能和奶媽認鄉親。可是心裡非常的喜歡。就是得清一色,打算齊家治國平天下都是一理。「我說,」太太一邊叫,一邊找了牛老者去,「我說,你打那裡找來的奶媽呀?」太太不放心:假若老伴兒特意找來她的鄉親,即使是出於有意討好,也足見他心裡有個數兒。
「怎麼啦?」老頭兒不曉得出了什麼毛病。「周掌櫃給找的。」
「啊,沒什麼。」太太想著別的話:「我給他起了個名字,天賜;小名福官,天官賜福。」
「天官賜福?很好!」
天賜大概是有點福氣,什麼都是歪打正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