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官賜福

牛天賜傳 老舍 第2頁,共2頁

又重新對光,還是「嗯,怎麼寫上字又抹去了呢?」

老太太不大信任老伴兒的目力,按著穿針的風格,撅著唇,皺著眉,看了一番。果然是有字又抹去了。什麼意思呢?

「看看後邊!」老太太並非準知道後邊有字,這是一個習慣——連買柿子都得翻過來看看底面。

後面果然也有字,可是也塗抹了。

「這個象是‘馬’字,」老者自言自語的猜測。老胡福至心靈,咂摸透了點意思:「不是男的,就是女的,總有一個姓馬的;誰肯把自己的娃娃扔了呢,所以寫上點字兒;又這麼一想啊,不體面,所以又抹去了:就好象牆上貼了報單兒,怪不好看的,用青灰水抹抹吧,一個樣;大概呀,哼,有難說的事!」老胡為表示自己的聰明,話來得很順暢;可是忽然想起這有點不利於小行李捲,趕緊補充上:「可也不算什麼,常有的事。」還覺得沒完全轉過彎兒來,正要再想,被老太太接了過去:

「有你這麼一說!」

老胡覺得很對不起小行李捲!

可是老太太照舊把娃娃揣起去了,接著說:「雖然是老天爺賞的,可並不象個雪花,由天上掉下來;他有父母!要不怎麼我囑咐你呢,你聽過《天雷報》?這是一;我們不願以後人家小看他,這是二。你別給宣嚷去。給他十塊錢!」末一句是對牛老者下的令。

十塊錢過了手,老者宣告:「六塊是太太的,四塊是我的。」老胡怪不好意思的,抓了把花生放在桌上:「山東人管花生叫長生果,借個吉利,長命百歲!」

老太太聽著很入耳:「再給他十塊,怪苦的,自要別上外邊說去!」

老胡起了誓,決不對任何人去說。於是十塊錢又過了手,照樣是「太太的六塊,我的四塊。」

老胡走了。

「四虎子這小子上哪兒玩去了?!」老者找不到四虎子。「我去,我自己去!」

「找不到奶媽就不用回來,聽明白沒有?」老太太鼓勵著老伴兒。

「找到天亮也得把她找著!」老者也很願努力。

老者走後,老太太細看懷中的活寶貝,越看越愛。老太太眼中沒有難看的娃娃,雖然剛生下來的娃娃都那麼不體面。嘴上有個肉崗,這便是高鼻樑。看這一腦袋黑頭髮,其實未必有幾根,而且絕對的不黑。眼睛,更不用說,自古至今向無例外,都是大的。老太太的想象是依著慈愛走的,在看娃娃的時節。

拍著,逗著,歪著頭看,牛老太太樂得直落淚。五十多歲有了兒子!而且是老天爺給放在門口的。就說是個丫環或老媽子給扔在這兒吧,為什麼單單扔在「這兒」,還不是天意?這一層已無問題。然後盤算著:作什麼材料的毛衫,什麼顏色的小被子,裁多少塊尿布。怎樣辦三天,如何作滿月。也就手兒大概的想到:怎樣給他娶媳婦,自己死了他怎樣穿孝頂喪……

可是,怎麼通知親友呢?一陣風由天上刮下個娃娃,不大象話。拾來的,要命也不能這麼說,幸而四虎子沒在家,又是天意,這小子的嘴比閃還快。老劉媽,多麼巧,也出去了,她的嘴也不比閃慢。兩條閃都沒在家就好辦了,就說是遠本家承繼過來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住。不對,住得那樣遠,怎能剛落草就送到了呢?近一些吧,剛生下來,娘就死了,不能不馬上送來,行;可憐的小寶貝!

叫什麼呢?「天意」,「天來」,都不好。「天來」象當鋪的字號;「天意」,不是醬園有個「老天義」嗎?天——反正得有個天,「天官賜福」,字又太多了。哼,為什麼不叫「天賜」呢?小名呢,「福官」!老太太一向佩服金仙庵的三位娘娘,而不大注意孔聖人,現在更不注意他了。

這樣,我們的英雄有了準家準姓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