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不是強盜,又不是殺人兇犯!山東鬧義和團,我早就聽說了!我也聽說,上邊決不許老百姓亂動!十成既跑到這兒來,就別叫他再回去。在這兒,有咱們開導他,他老老實實,別人也不會刨根問底!」二哥一氣說完,又恢復了平日的諸葛亮氣度。
「叫他老老實實?」王掌櫃慘笑了一下。「他說的有理,咱們勸不住他!」
二哥又低下頭去。的確,十成說的有理!「嗐!老王掌櫃,我要光是個油漆匠,不是旗兵啊,我也……」王掌櫃也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出去。
母親過來問二哥:「老二,都是怎麼一回事啊?十成惹了什麼禍?」
「沒有!沒有!」二哥的臉上紅了些,他有時候很調皮,可是不愛扯謊。「沒事!您放心吧!」
「我看是有點事!你可得多幫幫王掌櫃呀!」
「一定!」
這時候,姑母帶著「小力笨」從西廟回來。姑母心疼錢,又不好意思白跑一趟,所以只買了一包刷牙用的胡鹽。「怎麼樣啊?老二!」姑母笑著問。
按照規律,二哥總會回答:「聽您的吧,老太太!」可是,今天他打不起精神湊湊十胡什麼的。十成的樣子、話語還在他的心中,使他不安、慚愧,不知如何是好。「老太太,我還有點事!」他笑著回答。然後又敷衍了幾句,用扇子打了大腿一下:「我還真該走啦!」便走了出去。
出了街門,他放慢了腳步。他須好好地思索思索。對世界形勢,他和當日的王爺們一樣,不大知道。他只知道外國很厲害。可是,不管外國怎麼厲害,他卻有點不服氣。因此,他佩服十成。不過,他也猜得到,朝廷決不許十成得罪外國人,十成若是傻幹,必定吃虧。他是旗兵,應當向著朝廷呢?還是向著十成呢?他的心好象幾股麻繩繞在一塊兒,撕拉不開了。他的身上出了汗,小褂貼在背上,襪子也粘住腳心,十分不好過。
糊里糊塗地,他就來到便宜坊門外。他決定不了,進去還是不進去。
恰好,十成出來了。看見二哥,十成立定,嘴又閉得緊緊的。他的神氣似乎是說:你要捉拿我嗎?好,動手吧!
二哥笑了笑,低聲地說:「別疑心我!走!談談去!」十成的嘴唇動了動,而沒說出什麼來。
「別疑心我!」二哥又說了一遍。
「走!我敢作敢當!」十成跟著二哥往北走。
他們走得飛快,不大會兒就到了積水灘。這裡很清靜,葦塘邊上只有兩三個釣魚的,都一聲不出。兩個小兒跑來,又追著一隻蜻蜓跑去。二哥找了塊石頭坐下,擦著頭上的汗,十成在一旁蹲下,呆視著微動的葦葉。
二哥要先交代明白自己,好引出十成的真心話來。「十成,我也恨欺侮咱們的洋人!可是,我是旗兵,上邊怎麼交派,我怎麼作,我不能自主!不過,萬一有那麼一天,兩軍陣前,你我走對了面,我決不會開槍打你!我呀,十成,把差事丟了,還能掙飯吃,我是油漆匠!」
「油漆匠?」十成看了二哥一跟。「你問吧!」「我不問教裡的事。」
「什麼教?」
「你們不是八卦教?教裡的事不是不告訴外人嗎?」二哥得意地笑了笑。「你看,我是白蓮教。按說,咱們是師兄弟!」
「你是不敢打洋人的白蓮教!別亂扯師兄弟!」
二哥以為這樣扯關係,可以彼此更親熱一點;哪知道竟自碰了回來,他的臉紅起來。「我,我在理兒!」「在理兒就說在理兒,幹嗎扯上白蓮教?」十成一句不讓。「算了,算了!」二哥沉住了氣。「說說,你到底要怎樣!」「我走!在老家,我們全村受盡了大毛子、二毛子的欺負,我們造了反!我們叫官兵打散了,死了不少人!我得回去,找到朋友們,再幹!洋人,官兵,一齊打!我們的心齊,我們有理,誰也擋不住我們!」十成立了起來,往遠處看,好象一眼就要看到山東去。
「我能幫幫你嗎?」二哥越看越愛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夥子。他生在北京,長在北京,沒見過象十成這樣淳樸,這樣乾淨,這樣豪爽的人。
「我馬上就走,你去告訴我爹,叫他老人家看明白,不打不殺,誰也沒有活路兒!叫他看明白,我不是為非作歹,我是要乾點好事兒!你肯嗎?」十成的眼直視著二哥的眼。「行!行!十成,你知道,我的祖先也不怕打仗!可是,現在……算了,不必說了!問你,你有盤纏錢沒有?」「沒有!用不著!」
「怎麼用不著?誰會白給你一個燒餅?」二哥的俏皮話又來了,可是趕緊控制住。「我是說,行路總得有點錢。」「看!」十成解開小褂,露出一條已經被汗漚得深一塊淺一塊的紅布腰帶來。「有這個,我就餓不著!」說完,他趕緊把小褂又扣好。
「可是,叫二毛子看見,叫官兵看見,不就……」「是呀!」十成爽朗地笑了一聲。「我這不是趕快繫好了釦子嗎?二哥,你是好人!官兵要都象你,我們就順利多了!哼,有朝一日,我們會叫皇上也得低頭!」
「十成,」二哥掏出所有的幾吊錢來,「拿著吧,不準不要!」「好!」十成接過錢去。「我數數!記上這筆賬!等把洋人全趕走,我回家種地,打了糧食還給你!」他一邊說,一邊數錢。「四吊八!」他把錢塞在懷裡。「再見啦!」他往東走去。二哥趕上去,「你認識路嗎?」
十成指了指德勝門的城樓:「那不是城門?出了城再說!」
十成不見了,二哥還在那裡立著。這裡是比較涼爽的地方,有水,有樹,有蘆葦,還有座不很高的小土山。二哥可是覺得越來越熱。他又坐在石頭上。越想,越不對,越怕;頭上又出了汗。不管怎樣,一個旗兵不該支援造反的人!他覺得自己一點也不精明,作了極大的錯事!假若十成被捉住,供出他來,他怎麼辦?不殺頭,也得削除旗籍,發到新疆或雲南去!
「也不至於!不至於!」他安慰自己。「出了事,花錢運動運動就能逢凶化吉!」這麼一想,他又覺得他不是同情造反,而是理之當然了——什麼事都可以營私舞弊,有銀子就能買到官,贖出命來。這成何體統呢?他沒讀過經史,可是聽過不少京戲和評書,哪一朝不是因為不成體統而垮了臺呢?
再說,十成是要打洋人。一個有良心的人,沒法不佩服他,大家夥兒受了洋人多少欺侮啊!別的他不知道,他可忘不了甲午之戰,和英法聯軍焚燒圓明園啊。他鎮定下來。十成有理,他也有理,有理的人心裡就舒服。他慢慢地立起來,想找王掌櫃去。已走了幾步,他又站住了。不好!不能去!他答應下王掌櫃,幫他留下十成啊!再說,王掌櫃的嘴快,會到處去說:兒子跑了,福海知道底細!這不行!
可是,不去安慰王掌櫃,叫老頭子到處去找兒子,也不對!怎麼辦呢?
他急忙回了家,用左手寫了封信:「父親大人金安:兒回家種地,怕大人不準回去,故不辭而別也,路上之事,到家再稟。兒十成頓首。」寫完,封好,二哥說了聲「不好!」趕緊又把信拆開。「十成會寫字不會呢?不知道!」想了好大半天,打不定主意,最後:「算了,就是它!」他又把信粘好,決定在天黑之後,便宜坊上了門,從門縫塞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