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媛聽著,默默的答道:殺人的熱鬧。
「老哥你這是才從外地趕回來?哎,菜市口有犯人要被殺頭了,聽說還是個女的!」
「女的?她犯了什麼罪?」
「聽說是下毒,還是給什麼貴人下毒……」
旁邊有人補充道:「是陸大司馬的未婚妻。」
「哦,對對對!」
原本心不在焉的阿媛一下子就集中了注意力,她一下掀開了簾子,問外面的人:「勞駕問一句,你剛剛說是給誰下毒?」
「大司馬未過門的妻子,據說中毒不輕呢,也不知道救沒救回來。」說著這話的人跟在馬車的旁邊,一邊走一邊說道。
阿媛有些慌神,他們說的是……小樂?
「許秋,停車!」阿媛掀開簾子喊道。
許秋自然也聽到了旁邊的人說的話,本以為可以瞞過去,沒想到還是被阿媛聽出來了。
「籲——」
阿媛從馬車上一躍而下,她說:「你先把車趕回去吧,我去看一眼就走。」
春喜立馬跳下馬車:「小姐,我陪你。」
阿媛點了點頭,拉了她一把,兩人一道擠進了人群裡。
日頭漸漸大了起來,穿梭在人群中也是極為悶熱難受的,阿媛她們算是晚到的那一批,走到菜市口的時候行刑已經結束,屍體剛剛被裝殮好運走了,只留下一地的鮮紅。
「小姐……」春喜滿頭大汗卻顧不上擦,她擔憂的看著阿媛,擔心她有些承受不住。
阿媛抬手握住了一旁走過的一個阿婆的胳膊,問道:「剛剛被行刑的姑娘,可是圓臉大眼睛?」
「哎喲,好可惜的姑娘,長得週週正正的,這下子全沒有了!」阿婆沒有怪她粗魯,反而嘆著氣惋惜起來,「這人吶,就怕當了壞人,你看這……齊頭整臉的一個姑娘,若是不犯律法,恐怕提親的人得把她家門檻踏平喏!」
阿媛鬆開手,臉色有些發白:「阿婆說得是,這人活一世就怕犯傻……」
「正是這個理兒!這日頭毒,我得趕緊回去了,兩位也回家吧,這裡沒什麼熱鬧可看了!」阿婆說道。
「阿婆慢走。」
街口的人稀稀拉拉地走完,日頭毒辣,沒幾個人敢站在這裡頂著曬,何況還是個才死過人的地方。
阿媛抬腿往前走去,打掃刑場的衙役見著她來,趕緊大喊:「你倆別往前來了,小心臟了你們的鞋子!」
「這位小哥,我想問一句,剛剛那……屍體運到什麼地方去了?」阿媛嚥了咽喉嚨,聲音有些乾澀。
「還能往哪兒?亂葬崗唄!」衙役隨口回答道。
「她沒有親人過來嗎?」
「哪有什麼親人,就算是有,她犯了這樣的罪人家躲她還來不及呢,還往上湊?對了,你是什麼人啊,問這些做什麼啊?」衙役打量了她兩下,看她又很面善不像是心懷不軌之人。
阿媛轉頭找春喜:「錢袋呢?給我一下。」
春喜趕忙解下錢袋,遞給阿媛。
阿媛扯開帶子,從裡面拿了五兩銀子遞出去:「勞駕小哥,用這點兒銀子給她置辦個棺材立個碑吧。」
衙役愣了,這是哪裡來的冤大頭?
阿媛從錢袋子裡面又掏了二兩銀子一起遞上去:「這些錢就給兄弟們喝酒吧,不多,別嫌棄。」
白花花的銀子讓衙役立馬反應過來了,他扔下笤帚上前接過銀子:「好說好說,都是做好事兒,哪還能要你銀子呢!」
「辛苦了,替她選塊好地方吧。」阿媛笑著說道。
「沒問題,我這就追兄弟們去,拿這錢給那位姑娘置辦棺木立個碑,也希望她早日投胎轉世!」衙役樂呵著說道。
「謝謝。」阿媛點頭,目送他歡天喜地的離去。
春喜知道,阿媛心裡是難受的。錢是她攢了很久的錢,雖說是她如今的身份不在乎錢財了,但那些錢的意義終究不一樣,她能掏出來給小樂買棺材立碑,更多的是跨過了那層心裡的門檻。
「小姐,若是早來一步,你會不會……」
「喊刀下留人?」她迎著烈日,眯著眼帶著笑意回頭。
春喜:「……」她撓了撓頭,都怪她聽說書的聽多了,不說小姐會不會這樣做,即便這樣做了也是干擾法場,這可是會被問罪的。
「其實……我慶幸我們來遲了一步,這樣我就可以不必面對她了。」阿媛說道。
「是她對不起小姐你,你怎麼還不好面對她呢?」春喜哼了一聲,至今還忘不了那個讓她膽戰心驚的場景。
阿媛搖了搖頭,她並非是這個意思。從郡王府到一起被賣入大司馬府,她和小樂是有過真感情的,而感情這個東西,豈是可以因為愛或恨而互相抵消的?留念是留念,但無法原諒也是真的。
「走吧,回去吃午飯了。」阿媛拍了拍春喜的肩膀,似乎鬆了一口氣,語氣都變得輕快了起來。
「好,奴婢肚子也餓了……」
「走,回家。」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在烈日炎炎裡漸漸朝著熱鬧的街市走去,而在街的那一頭,是她們熟悉的小院。
人都是要成長的,而成長意味著撕裂以前的自己。以前的阿媛固執單純,一頭往前衝,才不在乎前方是懸崖還是河流,一腔孤勇。如今的阿媛,依舊固執卻不再偏執,不再單純,或者說是不像以前那麼篤信人性是善的單純。她知道自己要加快速度成長起來,要學會分辨哪些是可以原諒的惡而哪些是值得回報的善,若不如此,她可能有一天害的不僅是自己,還有可能搭上一個陸斐。
「陸斐?」
等在小院門口的那個清俊挺拔的身影,可不就是陸斐?
「回來啦。」他說著,伸出手向她遞來。
她提著裙子上了臺階,將手放入他的掌心,朝他一笑:「等我吃飯?」
「嗯。」
他什麼都沒有多問,牽著她往小院深處走去,那裡有冰鎮好的西瓜和香噴噴的飯菜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