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陸老爺去街上溜達了,他可沒有陸夫人這些無頭無腦的傷感,他更多的是沉浸在身為陸斐父親的驕傲和自豪。
「太夫人,府裡有位丫環想見你,不知她可有這個榮幸?」孫媽媽從門口進來,幫人傳話。
「哦,是伺候陸斐的丫環嗎?」陸夫人放下茶盞,笑著問道。
「老爺身邊都是小廝在伺候,這丫頭是專門負責老爺書房的。」孫媽媽說。
陸夫人有些不解,一個丫環為何要單獨來見自己,雖說是禮節性的拜見,但也該和其他人一塊兒才對啊。心裡這樣想著,面上還是帶著笑:「既然來了,就請她進來吧。」
「阿媛,進來吧,太夫人準了你上前拜見。」孫媽媽往外面走了幾步,對著門口的人說道。
陸夫人捏著帕子的手一抖,神色大變:「孫媽媽,你說的是誰?」
「就是想來拜見太夫人的丫環,她叫阿媛……」
正說著,一道淺綠色的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她低眉頷首,走上前幾步,跪在陸夫人的面前:「阿媛給夫人請安,多年未見,夫人可還康泰?」
陸夫人撐著小桌站了起來,她往前走了幾步,似乎是在辨認眼前的人。
「你……你怎麼在這兒?」陸夫人的聲音竟有些顫抖,她似不可置信一般,轉頭看孫媽媽,「她怎麼會在這裡?」
孫媽媽一頭霧水,她上前答道:「大約是半年前,阿媛從順陽郡王府被買入大司馬府當差……」
陸夫人捂著胸口,平息了片刻,她看著阿媛,雙眼似利刀:「你曾於我約定過什麼,可是全然忘記了?」
「阿媛不敢忘記。」
「那你出現在這裡如何解釋?」
阿媛張口,還未出聲,外面卻突然響起了一道男聲。
「她解釋不了,兒子可以代為解釋。」
「是老爺回來了。」孫媽媽側頭看向外面,見有身軀高大的人大步走來,不知為何竟鬆了一口氣。
「子明……」陸夫人上前,見著許久未見的兒子,她有些淚眼婆娑。
陸斐的身上還裹挾著外面的寒氣,他大步上前:「兒子給母親請安,多年未陪伴在父母身邊,是兒子不孝!」
「說什麼渾話,你是為了天下蒼生,是大義……」陸夫人拍了一下兒子的肩膀,見他眉目開闊,似沒有之前的陰鬱之氣了,一時間又是高興又是難過。
陸斐將陸夫人扶到榻上坐好,然後退後兩步掀袍一跪,正好跪在阿媛的旁邊。
「你這是做什麼!」陸夫人大驚,招呼侍女,「地上涼,趕緊把你們老爺扶起來啊!」
陸斐一搖頭,周圍的婢女都不敢上前碰他,只見他面色肅然,端的是一本正經:「古人云:父母在不遠游。子明未能做到先賢之訓,離家多年,未能承歡二老膝下,獨留二老苦守家中,實乃不孝,如今就讓我給母親磕兩個頭謝罪罷。」
說完,他伏身叩地,正正經經地對著陸夫人磕了兩個頭。
在場之人無不動容,有丫環甚至偷偷拭起淚來。
阿媛偏過頭,偷偷用衣袖擦了一把眼角。
昨晚睡覺之前,她無意間看到他身上的傷痕,有長有短,有深有淺,想來他拼得今日的前程也很不易。外人只看到無限風光,長安街上打馬而過,都會感嘆一句自古英雄出少年,可多少次衝鋒陷陣,單槍匹馬深入敵營,又有誰看到了?當然,她也沒有,所以如今只有從那深淺不一的傷痕中猜測他所經歷過的兇險。
陸夫人眼角都哭紅了,她站了起來,親自上前扶起他。
「我兒胸懷大志,做父母豈能阻撓?你一往無前便是,我和你父親只會以你為傲。」
陸斐起身微微一笑,握緊了陸夫人的手:「母親知我。」
陸夫人帶著紅紅的眼角一笑,十足溫柔。
「阿媛。」陸夫人突然喊道。
阿媛抬頭:「奴婢在。」
「在這裡見到你,實非我所料。」陸夫人說道。
「是阿媛辜負了夫人的信任。」阿媛垂首。
「趁著今日都在,我便開啟天窗說亮話了。」陸夫人握著陸斐的手,舒平心中鬱氣,「此事若不說個清楚,恐怕我們母子二人情分再難回到從前了。」
陸斐聽著這番話,心裡隱隱有了猜測。
阿媛有些迷惑,她仰頭看陸夫人,見她眉色中似乎透著一股認命的意味。
陸夫人沒有看她,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陸斐的身上,她說:「當日,我曾告訴你她跟一響馬逃了,惹得你痛心不已,這麼多年以來甚至成了橫在我們母子面前的一道天塹。如今當著她的面,我可以認真的告訴你,當日離開清水村的就她一個,她清清白白地離開,沒有和任何人有牽連。」
果然,陸斐毫無意外的料中。雖然他曾告訴自己,阿媛不會做出背叛他的事情,但同樣的,他也不信自己的母親會編造謊言來騙他,這樣用意何在?一邊是所愛之人,一邊是自己敬重的母親,他這些年心底難有一天好過。
「我知道。」他啞著嗓子說道。
阿媛轉頭看他,他從未對自己提前過這件事。
「你早知道是我在騙你?」陸夫人驚訝的問道。
陸斐搖頭,他伸手撈起了身邊跪著的人,他說:「見著她之後,我才知道你是在騙我。」
阿媛被他捏緊了胳膊,有痛感傳來。
陸夫人看向阿媛,眼神複雜,這樣一個小姑娘,弱小無力,卻曾攪起過一場驚濤駭浪,確實有本事。
「母親。」見陸夫人盯著阿媛看,陸斐開口喊道。
「你不用擔心,同樣的招數我是不會再用第二遍的。」陸夫人移開目光,對著陸斐輕輕一笑。
陸斐無奈嘆道:「她這麼笨,哪裡能勞煩你再三對付她。」
阿媛:「……」
「阿媛的品性我從不懷疑,只是我與你父親想的一樣,做陸家的長媳宗婦,她不配。」話已說開,陸夫人並不避諱阿媛的存在。
陸斐的手往下一滑,握緊了阿媛的手,十指相纏。
阿媛抬頭看他,即使在以前,他也從來沒有這樣在人前牽過她的手,臉上帶著那種篤定之色……
「在你們看來也許不配,但做我陸斐的妻子,她正合適。」他嘴角一勾,似透著些許霸氣和凜冽的傲然,「我陸斐活到今日,鬼門關口幾次進出,為的便是這輩子還能娶她過門。」
拋棄謀士的身份,走上戰場,生生死死,幾經搏殺,終於得了今日的地位。若還不能憑著自己的心意娶回她,這些身份地位、榮華富貴,於他又有何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