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夜晚,多少人因為戰爭的結束而好眠,多少人因為失去親人而難眠。而對於吳家來說,這是最後一個平靜而祥和的夜晚了。
……
次日清晨,一隊士兵衝入了吳府的大門,吳家上下通通被捉拿下獄,罪名便是串通反賊意圖不軌。
吳家上下驚慌不已,連吳老爺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就莫名其妙地被帶上了鐐銬推出了吳府。
再次被投入獄中,阿媛反而成了最淡定的那個。
「別哭了,沒用的。」看著旁邊一直默默哭泣的吳芳菲,阿媛忍不住勸道。
吳芳菲自然不會被這兩句話安慰道,今早懵懵懂懂地被人從屋子裡趕出來,她都不知道吳家到底犯了什麼事兒,竟然連分辨的權利都沒有,直接被鎖拿下獄。
阿媛盤腿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那一方天窗,竟覺得莫名的有些熟悉和親切。想來連死牢都待過的人,的確有些不同。
「娘……」吳芳菲突然起身朝門口走去。
原來是剛剛被押走的吳夫人回來了,身後跟著兩個獄卒和一名白臉的太監。
其中一名獄卒對小太監點頭哈腰:「孫公公,不知你要帶走的是哪位?」
孫公公掃了一眼牢門後面的兩人,看向吳夫人:「還請夫人告知令愛是哪位?」
吳夫人面色蒼白,她看著面前的兩個年齡相仿的姑娘,嘴唇似乎有些顫抖。
「娘,出了什麼事兒了?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吳芳菲握著鐵欄杆,急切地問道。
阿媛也走上前來,她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幾人,默不吭聲地看著。
拷著手鍊的手微微捏成拳頭,吳夫人的目光看向阿媛,阿媛回視之,不知她意。
「她是。」吳夫人扭過頭抬手一指,指尖正對著吳芳菲。
獄卒開啟鎖頭,推開牢門,孫公公上前道:「吳小姐,側妃娘娘特地在王爺面前替你求了情,你這便無事了,趕緊跟小人去拜見側妃娘娘罷。」
吳芳菲歡喜起來:「原來是姨母救了咱們!」
她一腳跨出牢房,拽著吳夫人的手道:「娘,走,咱們去好好謝謝姨母!」
還未等吳夫人開口,孫公公便道:「吳家上下,王爺只恩赦了小姐一個,小姐還不趕快隨小人去謝恩?」
「我一個人?」吳芳菲先是一愣,然後又轉頭看向吳夫人,又看了看牢裡的阿媛,見兩人都沒有要走的意思,不禁有些慌亂了。
「我不走!」吳芳菲想明白之後臉色一變,她轉頭握緊吳夫人的胳膊,「爹孃還未脫罪,我怎可離開!」
孫公公一改剛剛溫和的臉色,拍了拍手,不知從哪裡走出了兩位嬤嬤,兩人一左一右將吳芳菲從吳夫人身邊帶離。
「娘!」吳芳菲被兩位嬤嬤拽著離開。
「娘……」
孫公公一擺拂塵,微微笑道:「吳夫人教女有方啊。」
「多謝公公……」吳夫人臉色蒼白。
「夫人保重,小人還要回去覆命,就先走了一步了。」孫公公嘴角一勾,轉身離開。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阿媛就站在那裡,看著一行人將吳芳菲帶離這裡。吳夫人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目光,只是轉頭朝對面的牢房走去。
阿媛退後一步,坐回剛剛的地方,盤腿仰頭看著窗戶。
「阿媛……」吳夫人輕聲喊道。
阿媛背對著她坐著,一動不動。
「芳菲不是吳家人,我們不能連累她受罪……」這些話說出來,吳夫人自己都沒有多少底氣。眼看著吳家將要獲罪,僅僅撈了一個吳芳菲出去,這說明什麼?
阿媛抱著膝蓋仰頭看天,似乎是習慣了命運對她的錘鍊,她連質問吳夫人的興趣都失去了。
唯獨盤旋在她心中的疑惑是:作為一個母親,什麼時候才會放棄讓自己孩子活命的機會?
此時她還沒有孩子,但她非常確定的是,以後若有,她一定拼盡全力保護她,無論在遭遇什麼樣的困難之下。
吳夫人拽緊了手裡的稻草,她看著對面的阿媛,似乎沒有想到她會如此鎮定,連質問的話都沒有一句。
……
吳家的判決很快就下來了,通敵之罪。由於前些日子的戰爭讓揚州城已經流了太多的血了,故而劉宋王特地網開一面,免去了吳家的死罪,其結果便是查抄了吳家的全部家產,吳家男子發往邊疆苦寒之地為役,女子則當街發賣為奴。
男監與女監向來是分開的,阿媛不知道吳老爺和吳麟什麼時候離開的,但眼下她們的一關是逃不過去了。
「竇氏,秦氏,出來!」獄卒開啟牢門,給兩人套上枷鎖押送出去。
一身囚衣,別無長物。
熱鬧的燈市街今日擠滿了圍觀的人群,大家都興致勃勃地圍觀著曾經的揚州第一富商的家眷的下場。
阿媛頭插一根稻草,擠在了吳家的奴僕中間。大家都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會如何。
「表小姐……」陳嬤嬤嘴唇一動,擠到了她的身邊。
「嬤嬤有何指教?」阿媛轉頭看她。
陳嬤嬤輕笑一聲,看著阿媛淡定的神色,道:「走到這一步,我倒是佩服起你來了。」
「承讓。」阿媛轉頭,看向前方擁擠的圍觀人群。
陳嬤嬤本想最後做一件好事,提點一下她,但見她如此模樣,也就不多這個事兒了。
最後,買下阿媛的是投靠劉宋王的順陽郡王府裡的管家,被挑走的還有其他幾個齊頭整臉的丫環。陳嬤嬤早已年邁,故而價錢也便宜些,她被一個秀才家的娘子買走,說是娘子懷孕了得有一個穩當的人照顧。
隨著順陽郡王府的管家離開,臨別時阿媛看了一眼站在最末端的那個婦人,除了容貌過人她與周圍穿著囚服的人並無不同,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夫人,不再是居高臨下看人的女主人,髮間插上了枯草,和大家一起淪入了買賣的物品。
角落裡的吳夫人不經意地抬頭,正對上了阿媛臨別時候的目光……那一刻,她幾乎覺得這個女孩兒知曉了所有的一切。
她的不發一語,她的緘口不言,許是對她們最大的嘲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