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這就去。」
阿媛穿上鞋披上外套,跟著小豆子往佘媽媽的住所走去。因佘媽媽身份特殊,故而能獨享一個小院,這院子裡四季都有花,牡丹、秋菊、芍藥……不一而足,這各色的花朵顯得這小院子生氣勃勃,倒是少了前院建築的那股子銀子味兒。
小豆子帶著阿媛到了門口,推開房門讓她進去。
「媽媽,可是有什麼事吩咐?」阿媛走上前去,見佘媽媽半倚靠在蹋上,面前的小方几上還有紙筆以及筆墨未乾的信紙。
「你坐。」佘媽媽指向對面的位置。
阿媛聽話的坐了過去,佘媽媽開門見山道:「我思來想去,這吳家,你可以去認。」
「媽媽有何良策?」阿媛的眼睛都亮了。
佘媽媽溫和一笑,道:「你之前說自己第一眼便認出了吳夫人是你的孃親,可對?」
「對。」
「既然你能一眼認出她,她難道認不出你?」佘媽媽狡黠一笑。
「媽媽的意思是……」
「之前咱們一直在證據上走了死衚衕,但卻忽略了一個要緊的事實。」佘媽媽伸手一點,「你這和吳夫人別無二致的長相,正是咱們所要尋的證據。」
「可媽媽之前也說了,吳家並沒有聲張出自己丟了孩子……」阿媛遲疑道,「即使我和吳夫人長得甚為相像,但吳家若不想認我自然也可以用巧合來蓋過。」
「吳家不聲張興許有他的理由,但我左思右想了一番,這天底下大概沒有不想認親生孩子的母親罷?」佘媽媽長嘆。
阿媛並非蠢蛋,佘媽媽這三言兩語安慰不了她。在她心底早已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吳家丟了孩子為何不報案?為何這麼多年都不尋她?為何要養大一個根本不是自己女兒的人?這些無可迴避的問題,都是阿媛認親路上的絆腳石。
「咱們的推測若不經證實便永遠只能是臆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要想知道吳家為何拋下親生女兒去養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你就必須得靠近他們。」佘媽媽的臉色嚴肅了起來,連臉上的肥肉都透出了幾分認真。她是見過三教九流的人,和這些人打交道,要的就是一個技巧。如今阿媛陷入了認親的困境,打破這困境的唯一辦法就是將自己送進去,從裡面一層層的將真相剝開。
「媽媽所說的,正是阿媛所想。」她緩緩抬頭,眼睛裡的迷霧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路走來的堅毅和倔強。她為何會來到這個世上,這世上可還有她要真心對待的人……這些環繞她的謎團若不一一解開,她就這樣有一日沒一日的生活下去,又有何意思?
認不認的,她都要弄個明白。若吳家不要她,她走便是,若吳家是有其他的難言之隱,她也願意一探究竟,或許能解開這個心結也未可知。
打定了注意,她和佘媽媽對視了一眼,都知道接下來都要做的是什麼了。
……
三月初三,吳府一大早便熱鬧了起來。
「快,趕緊把大小姐的綵鳳釵拿來,夫人特地囑咐今日要帶的!」
「吳媽,大小姐的血燕呢?怎麼還沒有端來?」
「翠菊,不是讓你給大小姐梳雙髻?」
吳大小姐的院子裡,僕婦匆匆忙忙地進進出出。
端坐在梳妝鏡面前的女子,一手執書,一手捧茶,姿態優雅閒適,讓人一看就知道定是家教良好的大家閨秀。她穿著一件嫩粉色的織錦長裙,裙襬上流光瀲灩,一看就是造價不菲的錦緞。底下是一雙蜀錦蓮花繡鞋,鞋頭上綴著兩顆白色的珍珠,沒有一定的家底兒的人還真不敢這樣糟蹋珍珠。既然她的衣裳和鞋子都低調而不失奢華,那髮髻中的斜插的玉簪,更是沒得說了,玉簪通透亮眼,一看就是水頭十足的上等白玉。
這樣打扮得當的「美人兒」,她的容貌又如何呢?視線落到吳大小姐的臉蛋兒上,高鼻樑薄嘴唇,寬厚的額頭,狹長的細眼……這樣的長相,雖說離醜陋甚遠,可也是寡淡至極。
「慌什麼,離母親出發的時辰還早著呢。」少女不慌不忙地說道。
「我的大小姐,不早啦!」奶嬤嬤上前一步拿掉她手中的書,「這書裡縱然有顏如玉,也跟小姐無太大關係!」若是金龜婿倒是可以瞧瞧……這剩下的半句話奶嬤嬤只敢在心裡補齊。
「還有黃金屋呢。」吳大小姐笑著回頭,並不惱奶嬤嬤這霸道的動作。
「好啦,咱們吳家便是黃金屋了,也不用著小姐去書中找!」奶嬤嬤動作麻利地給她帶上了兩串珍珠耳環,左右看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甚好,這就可以出門啦。」
「不是時辰還早?」吳大小姐說道。
「總不能踩著點兒去罷,這多失禮啊?」奶嬤嬤寵愛的看著吳大小姐,「夫人雖然疼小姐,但小姐也得作出尊敬夫人的樣子啊!」
吳大小姐撅嘴:「母親就是有這麼多繁瑣的規矩……」
「哎,小姐可不能亂說。」奶嬤嬤搖頭,擺上了臉色。
「好啦好啦,我去便是了,嬤嬤彆氣。」吳大小姐笑著起身,走之前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
此時,身著一身灰色布衣的阿媛正趕往城西的寺廟,每逢三月三吳夫人定是要來此處禮佛的,故而為趕時間她不到天亮便出發了,走了一個多時辰剛好到山腳下。
「阿媛姐,咱們在哪兒守著比較好?」小豆子問道。
阿媛抬頭看向山腰的寺廟,巍峨的寺廟藏在群山間,隱隱露出一個飛揚的簷角。
「上山吧。」
「上山?」仰頭望去,山峰高聳入雲,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的小豆子深感絕望。
吳家的馬車裡,吳夫人一身絳紅色的衣裙,明豔照人,年近四十依舊白皙透亮的皮膚更是讓人豔羨不已。作為她的女兒,吳大小姐便是眾多羨慕者當中的一個。每次見到吳夫人,她便安慰自己,她興許是像了父親的緣故,所以沒有生到母親的美麗動人。
「芳菲,在看什麼呢?」吳夫人緩緩睜開眼。她的這雙眼睛是整張臉最傳神的地方,眼尾略彎,眼形似若桃花,眼尾向上翹,眼神似醉非醉。這便是典型的桃花眼了,微微一眯,勾魂攝魄。
「母親還是這麼美麗……」吳芳菲痴痴的說道。
吳夫人嘴角一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似乎是在替她整理衣裳:「我家芳菲也不賴。」
吳夫人寵愛這唯一的女兒,吳府上下皆知。
吳芳菲知曉母親話裡的真心,內心平靜了一番,嬌憨地挽著母親的胳膊,歪頭靠在她的肩上,道:「我要是有母親一半的貌美就好了……」
吳夫人輕輕一笑,拍了拍她的背,溫聲細語:「我的女兒不必和我一樣,她自有她的長處。」
吳芳菲嘴角彎彎,抱緊吳夫人的胳膊:「母親最好了。」
吳夫人抬頭,目光落在車簾上盛放的牡丹花上面,她眼神淡漠,拍著吳芳菲的手有一下沒一下的。
她最好嗎?
對於芳菲可能是,但對於她自己的孩子……從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