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你拿四成就不少!」
「好吧!我要是一趟拉來好幾個人,你有那麼些娘們嗎?」「那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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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池的杜掌櫃有點發慌:日本鬼子帶著娘們——不管是老婆,還是野雞——來洗澡,已經夠喪氣的了,現在又添上中國娘們了!東洋娘們到底是洋玩藝,或者不至於把財神爺衝跑,他媽的中國娘們……怎麼辦呢?
要打算攔住中國娘們,就得先攔住東洋娘們。沒法攔住日本,人家有槍!那也就沒法攔住別人,在這天下大亂的時候。小陳小孫都不是什麼好惹的;哼,得罪了他們,他們也許夜裡來偷偷的放一把火。不行,別得罪他們;有好多事還得仗著他們給辦呢。天下大亂,無理可講;要吃飯,就得對壞蛋作揖,沒法兒!
可是這到底有點蹩扭!自古至今,可曾見過男女一塊兒洗澡的?老杜幹這行生意已不是一年了,在同行裡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現在……不過,事已至此,還講臉面?整個的北平都落在鬼子手裡,自己有什麼蹦兒呢?倒不如從事實上來講,既能保住買賣,又不太丟人,那才是好辦法。
比如說:找個高麗人來,專管東樓,東樓上五個單間專招待日本人——不論是單人,還是成對兒的。這樣,有高麗棒子作招待,大概中國人就不敢來了,連小陳們也沒了辦法。即使他們要鬧事,還可以花幾個錢運動一下。要是這樣辦通了,門口貼上日本字的條子,男女澡室,買賣或者不至吃虧。對老照顧主和地面上呢,也就有的說:日本們要上這裡來,我老杜有什麼辦法呢?這不是,把他們都讓到東樓去,與咱們這邊無關,喪氣全衝著日本鬼自己,咱們這邊還是中國人中國辦法。這豈不四面八方都講得通,連財神爺也不至於見怪了嗎?是的,把通東樓的小門堵死,街上另開個旁門;貼上日本字的條子,對!
先不必對別人講,且到東樓看看去。
剛要上樓梯,小陳在前,一個胖女人在後,從小門轉了過來。小陳看到杜掌櫃,把臉落下一寸多,帶理不理的微微一點頭。杜掌櫃納著氣退下來,讓他們先走。小陳剛要往樓梯上邁步,那個女人扯住了他。杜掌櫃想擺出老買賣人的氣派,給他們個見怪不怪,可是眼睛不由的轉到婦人身上去。他不知為什麼覺得她非常的可憐:胖胖的,臉皮很鬆,可是白淨,眼胞浮腫著;身上一件藍布旗袍,過於瘦,把乳部箍起很高。他覺得這個婦人不象久幹這個的;由這個,他又想到小陳必會利用生手,好多敲幾個錢,由這個,他也渺茫的推想到,城市陷落,大家成了沒上鎖鐐的奴隸,多少個良家婦女須把身子賣了,才能賺來三餐;這個婦人家裡也許有好幾個小孩,餓得象些瘦狼呢!一股熱情使他挺起來腰板,真想到櫃上取出幾塊錢給了她!可是,他是買賣人……腰板又塌下去。婦人眼看著地,聲音很低,象慟哭過後那樣有氣無力的問小陳:
「準不是日本鬼?我不作洋買賣!」
小陳向她露了露牙。小孫領著個西裝少年來到,蒜似的頭揚得很高。西裝少年的眼直奔了婦人的臉上,她低下頭去。小陳的眼已合成兩道縫,擠出點笑意:「您把她泡在水裡再瞧,雪白粉嫩!還有一層,準保乾淨,新貨!」
杜掌櫃心裡疼了一下,啊啊了兩聲,搭訕著往回走。西裝少年一端肩膀:「沒關係!嘗過這個滋味,就等於留學日本,明白?」
胖婦人微嘆了一口氣,忽然一挺胸,跑上樓去,象個烈士赴義就刑時那麼勇敢壯烈。
「請吧!」小孫向少年說,說罷,在少年背後向小陳伸手,手掌翻了兩次。小陳往下一沉氣,小孫縮脖一笑。
小孫把住樓梯下的小門。小陳領著少年上樓。少年雙腿羅圈著,一邊走一邊咂著滋味笑,以為走得非常象東洋人了。走到第一間屋外,少年用手挑開白布簾,向里望瞭望,空的。到第二間屋外,照樣挑開簾子:屋裡坐著個日本兵,赤著身;牆上掛著件花色鮮豔的女和服。日本兵象驅逐貓狗似的叱了一聲,少年極媚的笑了笑,輕快的放下白布簾;然後,一吐舌頭,臉上浮起些得意,下賤,狂喜,與輕佻的混合神色,彷彿是說:「死也不冤了!」剛要進第三間屋——小陳已把簾子開啟——是又一斂腳步,極快的轉回身來,張著點口,舌尖伸在外邊,又輕輕用手指掀第二間的簾兒,一心要看看日本女的是否也光著身子。
簾子一動,赤身的小鬼已立在他面前。他的腿軟了,臉上變了顏色,可是還勉強的笑。
「這邊來!」小陳低切的叫。
少年笑著往後退,赤身的鬼子趕上來,小陳一閃身,象條魚似的滑過去,往樓下跑,胖婦人走出來,立在門口,哆嗦著;忽然一咬牙,猛的一推,少年把赤身小鬼砸在底下。她惡虎撲食似的下去,雙手找到日本鬼的喉。
「救命!」西裝少年滾了幾滾,脫了身,拚命的往樓下跑。
及至杜掌櫃跑到樓上,小鬼已不會動。一個披著花衣的東洋婦,看著一箇中國胖婦人——低著頭,手指上滴著血點。澡堂的夥計們跑上來不少,望了一眼又急忙的跑下去。杜掌櫃獨自木在那裡。胖婦人象對自己說呢:「我的丈夫,死在南口!我今天也殺死他們一個!」說完,她抬起頭來,深深的看了東洋婦人一眼;一扭頭,她跳下樓去。
清明池關了門。杜掌櫃還沒把事想清楚,已沒了命。
小陳起下誓不再和小孫合作,小孫拉來的西裝少年太不地道。小孫的臉更小了一圈,好幾天不敢出門,中了病似的,來回的念道:「身大力不虧,都是小陳媽的胡出主意,找那麼胖的娘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