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家信

火車集 老舍 第2頁,共2頁

一張字紙也不留,就這麼偷偷走?他又沒有這個狠心。他的妻,他的子,不能在國危城陷的時候拋下不管,即使自己的逃亡是為了國家。

輕輕的走進去,藉著外屋一點點燈光,他看到妻與子的輪廓。這輪廓中的一切,他都極清楚的記得;一個痣,一塊小疤的地位都記得極正確。這兩個是他生命的生命。不管彩珠有多少缺點,不管小珠有什麼前途,他自己須先盡了愛護保衛的責任。他的心軟了下去。不能走,不能走!死在一處是不智慧的,可是在感情上似乎很近人情。他一夜沒睡。

同時,在亡城之外彷彿有些呼聲,叫他快走,在國旗下去作個有勇氣有用處的人。

假若他把這呼聲傳達給彩珠,而彩珠也能明白,他便能含淚微笑的走出家門;即使永遠不能與她相見,他也能忍受,也能無愧於心。可是,他知道彩珠絕不能明白;跟她細說,只足引起她的吵鬧;不辭而別,又太狠心。他想不出好的辦法。走?不走?必須決定,而沒法決定;他成了亡城裡一個困獸。

在焦急之中,他看出一線的光亮來。他必須在彩珠所能瞭解的事情中,找出不至太傷她的心,也不至使自己太難過的辦法。跟她談國家大事是沒有任何用處的,她的身體就是她的生命,她不知道身外還有什麼。

「我去掙錢,所以得走!」他明知這裡不盡實在,可是隻有這麼說,才能打動她的心,而從她手中跑出去。「我有了事,安置好了家,就來接你們;一定不能象逃難似的,盡我的全力教你和小珠舒服!」

「現在呢?」彩珠手中沒有錢。

「我去借!能借多少就借多少;我一個不拿,全給你們留下!」

「你上哪兒去?」

「上海,南京——能掙錢的地方!」

「到上海可務必給我買個衣料!」

「一定!」

用這樣實際的諾許與條件,老範才教自己又見到國旗。由南京而武漢,他勤苦的工作;工作後,他默默的思念他的妻子。他一個錢也不敢虛花,好對得住妻子;一件事不敢敷衍,好對得起國家。他瘦,他忙,他不放心家小,不放心國家。他常常給彩珠寫信,報告他的一切,歉意的說明他在外工作的意義。他盼家信象盼打勝仗那樣懇切,可是彩珠沒有回信。他明知這是彩珠已接到他的錢與信,錢到她手裡她就會緘默,一向是如此。可是他到底不放心;他不怨彩珠胡塗與疏忽,而正因為她胡塗,他才更不放心。他甚至憂慮到彩珠是否能負責看護小珠,因為彩珠雖然不十分了解反賢妻良母主義,可是她很會為了自己的享受而忘了一切家庭的責任。老範並不因此而恨惡彩珠,可是他既在外,便不能給小珠作些忽略了的事,這很可慮,這當自咎。

他在六七個月中已換了三次事,不是因為他見利思遷,而是各處拉他,知道他肯負責作事。在戰爭中,人們確是慢慢的把良心拿出來,也知道用幾個實心任事的人,即使還不肯自己賣力氣。在這種情形下,老範的價值開始被大家看出,而成功了幹員。他還保持住了二百元薪金的水準,雖然實際上只拿一百將出頭。他不怨少拿錢而多作事;可是他知道彩珠會花錢。既然無力把她接出來,而又不能多給她寄錢,在他看,是件殘酷的事。他老想對得起她,不管她是怎樣的浮淺無知。

到武昌,他在軍事機關服務。他極忙,可是在萬忙中還要擔心彩珠,這使他常常弄出小小的錯誤。忙,憂,愧,三者一齊進攻,他有時候心中非常的迷亂,願忘了一切而只要同時顧慮一切,很怕自己瘋了,而心中的確時時的恍惚。

在敵機的狂炸下,他還照常作他的事。他害怕,卻不是怕自己被炸死,而是在危患中憂慮他的妻子。怎麼一封信沒有呢?假若有她一封信,他便可以在轟炸中無憂無慮的作事,而毫無可懼。那封信將是他最大的安慰!

信來了!他什麼也顧不得,而顫抖著一遍二遍三遍的去讀念。讀了三遍,還沒明白了她說的是什麼,卻在那些字裡看到她的形影,想起當年戀愛期間的欣悅,和小珠的可愛的語聲與面貌。小珠怎樣了呢?他從信中去找,一字一字的細找;沒有,沒提到小珠一個字!失望使他的心清涼了一些;看明白了大部分的字,都是責難他的!她的形影與一切都消逝了,他眼前只是那張死板板的字,與一些冷酷無情的字!警報!他往外走,不知到哪裡去好;手中拿著那封信。再看,再看,雖然得不到安慰,他還想從字裡行間看出她與小珠都平安。沒有,沒有一個「平」字與「安」字,哪怕是分開來寫在不同的地方呢;沒有!錢不夠用,沒有娛樂,沒有新衣服,為什麼你不回來呢?你在外邊享福,就忘了家中……緊急警報!他立在門外,拿著那封信。飛機到了,高射炮響了,他不動。緊緊的握著那封信,他看到的不是天上的飛機,而是彩珠的飛機式的頭髮。他願將唇放在那曲折香潤的發上;看了看手中的信紙;心中象刀刺了一下。極忙的往裡跑,他忽然想起該趕快辦的一件公事。

剛跑出幾步,他倒在地上,頭齊齊的從項上炸開,血濺到前邊,給家信上加了些紅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