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狗

火車集 老舍 第1頁,共2頁

燈滅了。宿舍裡亂鬨了一陣兒,慢慢的靜寂起來。沒光亮,沒響聲,夜光錶的針兒輕輕的湊到一處,十二點。

杜亦甫本沒脫去短衣,輕輕的起來,披上長袍。夜裡的春寒教他不得已的吸了一下鼻子。摸著洋蠟,點上,發出點很懶惰無聊的光兒。他呆呆的看著微彎的燭捻兒:慢慢的,羞澀的,黑線碰到了蠟槽,蠟化開一點,象個水仙花心;輕輕炸了兩聲,水仙花心散化在一汪兒油裡;暗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它的責任來似的,放出一支蠟所應供給的全份兒光亮。杜亦甫痛快了一些。

轉身,他推醒周石松。周石松慢慢的坐起來,蜷著腿,頭支在膝上,看著那支蠟燭。

「我叫他們去!」杜亦甫在周石松耳邊輕輕的說。

不大的工夫,象領著兩個囚徒似的,杜亦甫帶進一高一矮兩位同學來,高的——徐明俠——坐在杜的床上,矮的——初濟辰——坐在周的枕旁。周石松似乎還沒十分醒好。大家都看著那微動的燭光,一聲不響,象都揣著個炸彈似的,勇敢,又害怕,不敢出聲。杜亦甫坐在屋中唯一的破藤椅上,壓出一點聲音來。

周石松要打哈欠,嘴張開,不敢出聲,臉上的肉七扭八折的亂用力量,幾乎怪可怕。杜亦甫在藤椅上輕輕扭動了兩下,看著周石松的紅嘴慢慢的併攏起來,才放了心。

徐明俠探著頭,眼睛睜得極大,顯出純潔而狡猾,急切的問:「什麼事?」

初濟辰抬著頭看天花板,態度不但自然,而且帶出點傲慢狂放來,他自居為才子。

「有緊要的事!」杜亦甫低聲的回答。

周石松趕緊點頭,表示他並不傻。更進一步的為表示自己精細,他問了句:「好不好把毯子掛上,遮住燈光;省得又教走狗們去報告?」

誰也沒答碴兒,初才子嗤的笑了一聲,象一個水點落在紅鐵上。

杜亦甫又在椅子上扭動了一下。他長得粗眉大眼,心裡可很精細;他的精細管拘住他的熱烈,正象個炸彈,必須放在極合適的地方才好爆發。大學二年級的學生,功課,能力,口才,身體,都不壞。父親是國術館的教師,有人說杜亦甫也有些家傳的武藝,他自己可不這麼承認;為使別人相信,他永遠管國術叫作:「拿好架子,等著捱揍。」他不大看得起他的父親,每逢父子吵了嘴,他很想把老人叫作「捱揍的代表」,可是決不對別人公然這麼說。

夜間十二點,他們常開這樣的小組會議。夜半,一豆燈光,語聲低重,無論有無實際的問題來討論,總使他們感到興奮,滿意。多少多少不平與不滿意的事,他們都可以在這裡偷偷的用些激烈的言語來討論,想辦法。他們以為這是把光藏在洞裡,不久,他們會炸破這個洞,給東亞放起一把野火來,使這衰老的民族變成口吐火焰的怪獸。他們興奮,恐懼,驕傲,自負,話多,心跳得快。

杜亦甫是這小團體的首領。「有緊要的事!」他又說了一句。看大家都等待著他解釋,他向前探了探身,兩腳妥實的踩在地上,好使他的全身穩當有力:「和平就是屈服,我們不能再受任何人的騙!刀放在脖子上——是的,刀已經放在我們的脖子上了——閉眼的就死,還手的生死不定。喪去生命才有生命,除了流血沒有第二條路,沒有!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去預備流血,給自己造流血的機會!我們是為流血而來的!」

「假如我們能造成區域性的慘變,」周石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而結果只是區域性的解決了,豈不是白流自家的血,白死一些好人——」

「糊塗人!」初才子矯正著。

「啊,糊塗人,」周石松心中亂了一些。「我說,豈不是,沒用,沒多大的用?」

徐明俠的眼中帶著點淚光,看著杜亦甫,彷彿已知道杜亦甫要說什麼,而歡迎他說。

杜亦甫要笑一下,可是極快的想起自己是首領,於是拿出更鄭重的樣子,顯出只懂得辯駁,而一點也不小看人:「多一個瘡口就多使人注意點他的生命。一個瘡,因為能引起對全身的注意,也許就能救——能救!不是能害——一條命!一個民族也如是!我們為救民族,得給它去造瘡口!」

「由死亡裡學會了聰明!」初濟辰把手揣到袖子裡去。

徐明俠向杜亦甫點頭,向初才子點頭,眼睛由這個看到那個,輕送著淚光,彷彿他們的話都正好打在他的心坎上,只有佩服,同情,說不出來話。

周石松對著燭光愣起來。

「老周你先不必怕!」徐明俠也同情於老周,但是須給他一點激動。

「誰怕?誰怕?」周石松的臉立刻紅了一塊,語聲超出這種會議所允許的高度。「哪回事我落在後邊過?難道不許我發言嗎?」

「何必呢,老周?」杜亦甫的神氣非常的老到,安詳,懇切:「你顧慮得對!不過——」

「有點婦人之仁!」初才子極快的接過去。

「不準搗蛋!」杜亦甫鎮嚇著初濟辰。

周石松不再說什麼。

「誰也知道,」杜亦甫接入了正文,「戰爭需要若干若干準備,不是專憑人多就能致勝的。不過,說句不科學的話,勇氣到底還是最要緊的。勇氣得刺激起來,正如軍事需要準備。軍事準備了沒有?準備了什麼?我們不知道。也許是真正在準備,也許是騙人。我們可是一定能作刺激起勇氣的工作。造出流血的機會,使人們手足無措,戰也死,不戰也死,於是就有了戰的決心。我們能作這個,應作這個,馬上就得去作這個!區域性的解決,也好,因為它到底是一個瘡。人們不願全身因此潰爛,就得去想主意!」

說罷,杜亦甫挺起身來,兩腳似有千斤沉重,平放在地上。皺著粗眉,大眼呆呆的看著燭光,似乎心中思念已空,只有熱血在身上奔流。

「是不是又教我擬稿,發傳單?」初才子問。

「正是又得勞駕!」杜亦甫聽出來才子話中的邪味,可是用首領所應有的幽默,把才子扣住:「後天大市有香會,我們應去發些傳單。危險的事,也就是去造流血的機會。教巡警抓去呢,沒關係;若是和敵人們碰了頭,就必出亂子——出亂子是我們的目的。大家都願意?」

周石松首先舉起手來。

徐明俠隨著舉起手,可是不十分快當;及至把手舉好,就在空中放了好大半天。

「我去擬稿,不必多此一‘舉’了吧?」初才子輕輕的一笑。

「通過!」杜亦甫的臉上也微帶出一點笑意。「初,你去擬稿子,明天正午交卷。老周你管印刷,後天清早都得印好。後天九點,一齊出發。是這樣不是?」

徐明俠連連點頭。

「記得好象咱們發過好幾次傳單了,並沒流過血?」初濟辰用眼角撩了杜一下。

「那——」杜亦甫極快的想起一句話,到嘴邊上又忘了。「大而引起流血,小而散散我們的悶氣,都好!事情沒有白作了的!」徐明俠對杜亦甫說。

杜亦甫沒找回來剛才忘掉的那一句,只好勉強的接過來徐明俠的:「事情沒有白作了的,反正有傳單就有人看。什麼——」

「啊——哈——」周石松的哈欠吞併了杜亦甫的語聲。「嗤!」徐明俠把食指放在唇上,「小點聲!走狗們,」沒說下半句,他貓似的跑到屋門那裡,爬下去,耳朵貼著地,聽了聽。沒聽到什麼,輕快的跑回來:「好象聽見有腳步聲!」

「福爾摩斯!」初才子立起來:「提議散會。」

杜亦甫拉了初濟辰一把,兩步跑到屋門那裡,輕輕推開門,向外探著頭,仔細的看了看:「沒人,散會;別忘了咱們的事!」

徐,初,輕輕的走出去。

周石松一下子鑽進被窩去,蒙上了頭。

杜亦甫獨自呆看著蠟燭,好大半天;吹滅了蠟,隨著將滅未滅的那一線餘光,嘆了口氣。

躺下之後,他睡不著。屋裡汙濁的空氣,夾雜著蠟油味,象可以摸到的一層什麼油膩,要蒙在他的臉上,壓住他的胸口,使他出不來氣。想去開開窗子,懶得起來。周石松的呼聲,變化多端,使人討厭而又驚異。

起初他討厭這個呼聲,慢慢的轉而羨慕周石松了——吃得飽,睡得熟,傻傻糊糊的只有一個心眼。他幾乎有點恨自己不那麼簡單;是的,簡單就必能直爽,而直爽一定就會快樂。

由周石松想到了初濟辰——狂傲,一天到晚老把頭揚到雲裡去。也可羨慕!狂傲由於無知,也許由於豪爽;無論怎說吧,初才子也快樂,至少比自己快樂。

想不出徐明俠那高個子有什麼特點,也看不出他快樂不快樂。為什麼?是不是因為徐明俠不那麼簡單,豪爽呢?自己是不是和徐害著一路病呢?

不,杜亦甫絕不能就是徐明俠。徐明俠有狡猾的地方,而自己,憑良心說,對誰向來不肯掏壞。那麼,為什麼自己不快樂呢?不錯,家事國事天下事,沒有一樣足以使一個有志的青年打起精神,去笑一笑的。可是,一天到晚蹩著一口喪氣,又有什麼用處呢?一個有作為的人,恐怕不專憑著一張苦臉而能成功吧?戰士不是笑著去成仁取義麼?是不是自己根本缺乏著一點什麼,一點象生命素的東西?想到這裡,他把頭藏在被子裡去。極快的他看見了以前所作過的事,那些虛飄,薄小象一些懶懶的雪花兒似的事,他的頭更深藏了些,他慚愧,不肯再教鼻子吸到一些涼氣,得聞著自己身上的臭味。那些事,缺乏著點什麼,不能說,不能說,對不起那些事,對不起人,也對不起自己!他的頭上見了汗!

睡吧,不要再想!再說,為什麼這樣小看自己呢?他的頭伸出來,吸了一口涼氣。睜著眼看屋中的黑暗,停止住思索。不久,心中鬆通了一些,東一個西一個的念頭又慢慢的零散的浮上來,象一些春水中的小蟲,都帶著一點生氣。為什麼小看自己呢?那些事不是大學生所應作的麼?缺乏著點什麼,大家所作的不都缺乏著什麼嗎?那些事不見得不漂亮,自己作的不見得不出色,還要怎樣呢?幹嗎不快樂呢?

心裡安靜了許多,再把頭藏進去,暖氣圍著耳鼻,象鑽入一間溫室裡去似的。他睡著了。

胡夢顛倒:一會兒,他夢見自己在荒林惡石之間,指揮著幾百幾千幾萬熱血的男兒作戰,槍聲響成一片,如同夜雨擊打著秋葉。敵人退了,退了;追!喊聲震天,血似的,箭似的,血箭似的,一邊飛走一邊向四外濺射著血花。忽然,四面八方全是敵人,被包圍起來,每個槍口都紅紅的向著他,每個毒狠兇惡的眼睛都看著他;槍口,眼睛,紅的,白的,一點一點,漸漸的聯成幾個大圈,繞著他亂轉。他的血涼起來,生命似藏在一把汗裡,心裡堵得難過,張開嘴要喊,喊不出來。醒了,迷迷糊糊的,似醒非醒,胸口還覺得發堵,身上真出了汗。要定神想一想,心中一軟似的又睡去了。似乎是個石洞裡,沒有一點光,他和周石松都倒捆雙臂,口中堵著使人噁心的一塊什麼東西。洞裡似乎有蝙蝠來回搧著腥而涼的風,洞外微微的有些腳步響。他和周,都顫抖著,他一心的只盼望著父親來救他們,急得心中發辣。他很慚愧,這樣不豪橫,沒骨氣,想求救於父親的那點本事!但是,只有這個思念的裡邊含著一點希望……不是石洞了,他面對面的與父親坐在一處,十分討厭那老人,頭腦簡單,不識字,在國術館裡學來一些新名詞,都用在錯的地方!對著父親,他心裡覺得異常的充實,什麼也不缺欠,缺欠都在父親身上呢。

隱隱的聽到起床鍾,象在濃霧裡聽到散落的一兩聲響動似的。好似抱住了一些什麼貴重的東西,彎著腰,蜷著腿,他就又睡著了。隱隱的又聽到許多聲音,使他厭惡,他放肆的罵出一些什麼,把手伸出來,墊在腦袋底下;醒了。太陽上來老高,屋中的光亮使他不願睜眼,迷迷糊糊的,懶懶的,亂七八糟的,記得一角兒夢景,不願去細細追想,心中怪堵得慌,不是蹩著一點什麼,就是缺乏著一點什麼,說不清。打了極長的兩個哈欠,大淚珠象蟲兒似的向左右輕爬,倒還痛快。

起來,無聊;偶爾的誤一兩堂功課,不算什麼;倒是這麼無事可作,晃晃悠悠的,有些蹩扭。到外邊散散步去。春風很小很尖,颼人們的腦子;可是牆角與石縫裡都悄悄的長出細草芽,還不十分綠,顯著勇敢而又乖巧似的。他很想往遠處蹓蹓,腿可是不願意動,那股子蹩扭勁兒又回來了,又覺到心中缺乏著一點什麼東西,一點不好意思承認而又不能不承認的什麼東西。他把手揣在袖子裡,低著頭,懶散的在院中走,小風很硬的撩著他的腦門兒。

剛走出不遠,周石松迎面跑了來,跑得不快,可是樣子非常的急迫。到了杜亦甫面前,他張開嘴,要說什麼,沒有說出來,臉上硬紅硬白的象是受了極大的驚恐。「怎了?」杜亦甫把手伸下去,挺起腰來。

「上岸了,來了,我看見了!」周石松的嘴還張著,但是找不到別的話說。

「誰?」

「屋裡去說!」周石松沒顧得杜亦甫怎樣,拿起腿就跑,還是小跑著,急切而不十分的快。快到宿舍了,他真跑起來。杜亦甫莫名其妙的在後面跟著,跑也不好,不跑也不好,十分的不好過;他忽然覺得周石松很討厭,不定是什麼屁大的事呢,就這樣見神見鬼的瞎鬧。到了屋裡,他幾乎是含著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