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集 老舍 第2頁,共2頁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下,不屑於回答我。

「是你真相信你的本事,還是被債逼得沒法不走這條路呢?比如說,你現在已久下某人一兩千塊錢,去作個小事兒決不能還上,所以你想一下子去摟幾千來,而那個人也往這麼引領你,是不是?」

想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嚥了一口氣,沒回答出什麼來。我知道我的話是釘到他的心窩裡。

「假若真象我剛才說的。」我往下說,「你該當想一想,現在你欠他的,那麼你要是‘下海’,就還得向他借。他呢,就可以管轄你一輩子,不論你掙多少錢,也永遠還不清他的債,你的命就交給他了。捧起你來的人,也就是會要你命的人。你要是認為我不是嚇噱你,想法子還他的錢,我幫助你,找個事作,我幫助你,從此不再玩這一套。你想想看。」

「為藝術是值得犧牲的!」他沒看我,說出這麼一句。這回該我冷笑了。「是的,因為你在中學畢業,所以會說這麼一句話,一句話,什麼意思也沒有。」

他的臉又紅了。不願再跟我說什麼,因為越說他便越得氣餒;他的歲數不許他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向外邊喊了一聲:「二妹!你坐上一壺水!」

我這才曉得他還有個妹妹,我的心中可也就更不好過了;沒再說什麼,我走了出去。

「全球馳名,第一青衫花旦陳……表演獨有歷史佳劇……」在報紙上,街頭上,都用極大的字登布出來。我知道小陳是「下了海」。

在「打炮」的兩天前,他在東海飯店招待新聞界和一些別的朋友。不知為什麼,他也給了我張請帖。真不願吃他這頓飯,可是我又要看看他,把請帖拿起又放下好幾回,最後我決定去看一眼。

席上一共有七八十人,有戲界的重要人物,有新聞記者,有捧角專家,有地面上的流氓。我沒大去注意這些人們,我彷彿是專為看小陳而來的。

他變了樣。衣服穿得頂講究,講究得使人看著難過,象新娘子打扮得那麼不自然,那麼過火。不過,這還不算出奇;最使人驚異的是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個鑽石戒指,假若是真的,須值兩三千塊錢。誰送給他的呢?憑什麼送給他呢?他的臉上分明的是擦了一點胭脂,還是那麼削瘦,可是顯出點紅潤來。有這點假的血色在臉上,他的言語動作彷彿都是在作戲呢;他輕輕的扭轉脖子,好象唯恐損傷了那條高領子!他偏著臉向人說話,每說一句話先皺一下眉,而後嘴角用力的往上兜,故意的把腮上弄成兩個小坑兒。我看著他,我的脊背上一陣陣的起雞皮疙疸。

可是,我到底是原諒了他,因為黑漢在那裡呢。黑漢是大都督,總管著一切:他拍大家的肩膀,向大家嘀咕,向小陳遞眼色,勸大家喝酒,隨著大家笑,出來進去,進去出來,用塊極大的綢子手絹擦著黑亮的腦門,手絹上抖出一股香水味。

據說,人熊見到人便過去拉住手狂笑。我沒看見過,可是我想象著那個樣子必定就象這個黑漢。

黑漢把我的眼睛引到一位五十來歲的矮胖子身上去。矮胖子坐首席,黑漢對他說的話最多,雖然矮胖子並不大愛回答,可是黑漢依然很恭敬。對了,我心中一亮,我找到那個鑽石戒指的來路!

再細看,我似乎認識那個胖臉。啊,想起來了,在報紙和雜誌上見過:楚總長!楚總長是熱心提倡「藝術」的。

不錯,一定是他,因為他只喝了一杯酒,和一點湯,便離席了。黑漢和小陳都極恭敬的送出去。再回到席上,黑漢開始向大家說玩笑話了,彷彿是表示:貴人已走,大家可以隨便吧。

吃了一道菜,我也溜出去了。

楚總長出錢,黑漢辦事。小陳住著總長的別墅,有了自己的衣箱,鑽石戒指,汽車。他只是摸不著錢,一切都由黑漢經手。

只要有小陳的戲,楚總長便有個包廂,有時候帶著小陳的妹妹一同來:看完戲,便一同回到別墅,住下。小陳的妹妹長得可是真美。

楚總長得到個美人,黑漢落下了不少的錢,小陳得去唱戲,而且被人叫做「兔子」。

大局是這麼定好了,無論是誰也無法把小陳從火坑裡拉出來了。他得死在他們手裡,俞先生一點也沒說錯。九

事忙,我一年多沒聽過一次戲。小陳的戲碼還常在報紙上看到,他得意與否可無從知道。

有一次,我到天津辦一點事,晚上獨自在旅館裡非常的無聊,便找來小報看看戲園的廣告。新到的一個什麼「香」,當晚有戲。我連這個什麼「香」是男是女也不曉得,反正是為解悶吧,就決定去看看。對於新起來的角色,我永遠不希望他得怎樣的好,以免看完了失望,弄一肚子蹩扭。

這個什麼「香」果然不怎麼高明,排場很闊氣,可是唱作都不夠味兒,唱到後半截兒,簡直有點支援不下去的樣子。

唱戲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呢,我不由的想起小陳來。正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了黑漢。他輕快的由臺門閃出來,斜著身和打鼓的說了兩句話,又輕快的閃了進去。

哈!又是這小子!我心裡說。哼,我同時想到了,大概他已把小陳吸乾了,又來耍這個什麼「香」了!該死的東西!由天津回來,我遇見了俞先生,談著談著便談到了小陳,俞先生的耳朵比我的靈通,剛一提起小陳,他便嘆了口氣:「完嘍!妹妹被那個什麼總長給扔下不管了,姑娘不姑娘,太太不太太的在家裡悶著。他呢,給那個黑小子掙夠了錢,黑小子撒手不再管他了,連行頭還讓黑小子拿去多一半。誰不知道唱戲能掙錢呢,可是事兒並不那麼簡單容易。玩票,能被人吃光了;使黑杵,混不上粥喝;下海,誰的氣也得受著,能吃飽就算不離。我全曉得,早就勸過他,可是……」俞先生似乎還有好些個話,但是隻搖了搖頭。

又過了差不多半年,我到濟南有點事。小陳正在那裡唱呢,他掛頭牌,二牌三牌是須生和武生,角色不算很硬,可也還看得過去。這裡,連由北平天橋大棚里約來的角兒還要成千論百的拿包銀,那麼小陳——即使我們承認他一切的弱點——總比由天橋來的強著許多了。我決定去看他的戲,彷彿也多少含著點捧捧場的意思,誰教我是他的朋友呢。那晚上他貼的是獨有的「本兒戲」,九點鐘就上場,文武帶打,還贈送戲詞。我恰好有點事,到九點一刻才起身到戲園去,一路上我還怕太晚了點,買不到票。到九點半我到了戲園,裡裡外外全清鍋子冷灶,由老遠就聽到鑼鼓響,可就是看不見什麼人。由賣票人的神氣我就看出來,不上座兒;因為他非常的和氣,一伸手就給了我張四排十一號——頂好的座位。

四排以後,我進去一看,全空著呢。兩廊稀稜稜的有些人,樓上左右的包廂全空著。一眼望過去,臺上被水月電照得青虛虛的,四個打旗的失了魂似的立在左右,中間坐著個穿紅袍的小生,都象紙糊的。臺下處處是空椅子,只在前面有一堆兒人,都象心中有點委屈似的。世上最難看的是半空的戲園子——既不象戲園,又不象任何事情,彷彿是一種夢景似的。

我坐下不大會兒,鑼鼓換了響聲,椅墊桌裙全換了南繡的,繡著小陳的名子。一陣鑼鼓敲過,換了小鑼,小陳扭了出來。沒有一聲碰頭好——人少,誰也不好意思喊。我真要落淚!

他瘦得已不成樣子。因為瘦,所以顯著身量高,就象一條打扮好的刀魚似的。

並不因為人少而敷衍,反之,他的瘦臉上帶出一些高傲,堅決的神氣;唱,念,作派,處處用力;越沒有人叫好,他越努力;就好象那宣傳宗教的那麼熱烈,那麼不怕困苦。每唱完一段,回過頭去喝水的工夫,我看見他嗽得很厲害,嗽一陣,揉一揉胸口,才轉過臉來。他的嗓音還是那麼窄小,可是作工已臻化境,每一抬手邁步都有尺寸,都恰到好處;耍一個身段,他便向臺下打一眼,彷彿是對觀眾說:這還不值個好兒嗎?沒人叫好,始終沒人喊一聲好!

我忽然象發了狂,用盡了力量給他喝了幾聲彩。他看見了我,向我微微一點頭。我一直坐到了臺上吹了嗚嘟嘟,雖然並沒聽清楚戲中情節到底是怎回事;我心中很亂。散了戲,我跑到後臺去,他還上著裝便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幾乎是一把骨頭。

「等我卸了裝,」他笑了一下,「咱們談一談!」

我等了好大半天,因為他真象個姑娘,事事都作得很慢很仔細,頭上的每一朵花,每一串小珠子,都極小心的往下摘,看著跟包的給收好。

我跟他到了三義棧,已是夜裡一點半鐘。

一進屋,他連我也不顧得招待了,躺在床上,手哆嗦著,點上了煙燈。吸了兩大口,他緩了緩氣:「沒這個,我簡直活不了啦!」

我點了點頭。我想不起說什麼。設若我要說話,我就要說對他有些用處的,可是就憑我這個平凡的人,怎能救得了他呢?只好聽著他說吧,我彷彿成了個傻子。

又吸了一大口煙,他輕輕的掰了個橘子,放在口中一瓣。「你幾兒個來的?」

我簡單的告訴了他關於我自己的事,說完,我問他:「怎樣?」

他笑了笑:「這裡的人不懂戲!」

「賠錢?」

「當然!」他不象以前那樣愛紅臉了,話說得非常的自然,而且絕沒有一點後悔的意思。「再唱兩天吧,要還是不行,簡直得把戲箱留在這兒!」

「那不就糟了?」

「誰說不是!」他嗽咳了一陣,揉了揉胸口。「玩藝好也沒用,人家不聽,咱有什麼法兒呢?」

我要說:你的嗓子太窄,你看事太容易!可是我沒說。說了又有什麼用呢?他的嗓子無從改好,他的生活已入了轍,他已吸慣了煙,他已有了很重的肺病;我幹嗎既幫不了他,還惹他難受呢?

「在北平大概好一點?」我為是給他一點安慰。「也不十分好,班子多,地方錢緊,也不容易,哪裡也不容易!」他揉著一點橘子皮,心中不耐煩,可是要勉強著鎮定。

「可是,反正我對得起老郎神,玩藝地道,別的……」是的,玩藝地道;不用說,他還是自居為第一的花旦。失敗,困苦,壓迫,無法擺脫,給他造成了一點自信,他只仗著這點自信活著呢。有這點自信欺騙著他自己,他什麼也不怕,什麼也可以一笑置之;妹妹被人家糟踐了,金錢被人家騙去,自己只剩下一把骨頭與很深的煙癮;對誰也無益,對自己只招來毀滅;可是他自信玩藝兒地道。「好吧,咱們北平見吧!」我告辭走出來。

「你不等聽聽我的全本《鳳儀亭》啦?後天就露!」他立在屋門口對我說。

我沒說出什麼來。

回到北平不久,我在小報上看到小陳死去的訊息。他至多也不過才二十四五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