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十年筆墨與生活

老舍自傳 老舍 第1頁,共2頁

1老舍這篇十年總結性的文章基本介紹了他建國後的創作情況。《正紅旗下》很重要,寫於1961—1962年,未能完成,生前未發表,他也未公開向人提起。六十年代初的政治氣候已讓老舍有點無從把握。

一、創作生活

十年來,我主要的是寫劇本與雜文。

是,我並沒有寫出來優秀的作品。可是,我的筆墨生活卻同社會生活的步伐是一致的。這就使我生活得高興。我注視著社會,時刻想叫我的筆追上眼前的奔流。我的才力有限,經驗有限,沒能更深刻地瞭解目前的一切。可是,我所能理解到的那一點,就及時地反映在作品中,多少盡到些鼓舞人民前進的責任,報答人民對我的鼓舞。我慚愧,沒能寫得更好一些,可是我也高興沒叫時代遠遠地拋棄在後邊。時代的急流是不大照顧懶漢的。寫那些通俗文藝的小段子,用具體的小故事宣傳衛生,解釋婚姻法,或破除迷信等等。文章小,文章通俗,並不損失作者的身份,只要文章能到人民的手中去,發生好的作用。我也幫忙編輯《說說唱唱》——一個全國性的通俗文藝刊物。因編輯這個刊物,我接觸到有關於民間文藝的種種問題,豐富了我對繼承民間文藝傳統和發揚文藝的民族風格等等的知識。從實際工作中得到了知識,也就得到了快樂。於此,我體會出「自覺的勞動」的意味。

因為接觸到繼承民族文藝傳統等問題,我的那一點古典文藝知識就有了用處。我給《說說唱唱》的編輯部的和其他的青年朋友們時時講解一下,幫助他們多瞭解一些古典文藝的好處,並就我所能理解的告訴他們怎樣學習和怎樣運用古典文藝遺產。毛主席的「百花齊放,推陳出新」的指示是正確而美麗的。我們的創作既不能故步自封,也不能粗鹵地割斷歷史,既要有現實主義的內容,又要有多種多樣的形式。

我本來不大會寫劇本。十年來,我一共寫了十多本話劇與戲曲。其中有的被劇院演用,有的扔掉。我是在學習。出廢品正是學習過程中難以避免的,失敗一次就長一次經驗。因此,即使失敗了,也不無樂趣。不怕失敗,就會長本事。我的確覺得越多寫便越寫得好一些,功夫是不虧負人的。寫完一本戲,當然要去找導演與演員們討論討論。他們是內行。跟內行人談談,自然而然地就會長見識。就是這樣,我慢慢地理解了一些舞臺技巧。這又是一種樂趣。在新社會里,人人願把本領傳給別人。只要肯學習,機會就很多。我把我的作品叫做「民主劇本」。這就是說,我歡迎大家提意見,以便修改得更好一些。當然,修改是相當麻煩的。可是,只要不怕麻煩,麻煩便帶來樂趣。況且,導演與演員並不只誠懇地提意見,他們也熱誠地幫助我。我有相當嚴重的腿病。為打聽一件事,他們會替我跑許多路;為深入地瞭解一件事,他們會替我下鄉或下工廠,住在那裡,進行體驗。這十年來,我交了多少朋友啊!我的民主劇本得到多少導演與演員的支援啊!這難道不是樂事麼?大家協作是新社會里的一種好風氣。劇本演出後,觀眾們也熱情地提意見,這又是一種協作。

人與人的關係變了。這就是我筆下的主要內容。我寫了藝人,特別是女藝人,在從前怎樣受著剝削與虐待,而在解放後他們卻被視為藝術家,不但不再受剝削與虐待,而且得到政治地位——是呀,現在全國有不少男女藝人做了地方的和全國的人民代表或政協委員!我在解放前就與他們為友,但是除了有時候給他們寫點唱詞,無法幫助他們解決其它的問題。現在,不但他們的問題解決了,而且有不少人也有了文化,會自己編寫唱詞了。

我也寫了一般的貧苦勞動人民如何改善了環境,既不再受惡霸們的欺壓凌辱,又得到了不髒不臭的地方進行勞動。這就是我的《龍鬚溝》的主題。

在我的劇本中,我寫出許多婦女的形象。在舊社會里,一般的人民都很苦,婦女特別苦。在新社會里,首先叫我受到極大感動的就是婦女的地位提高。從一個歡歡喜喜地去工作的媳婦或姑娘身上,我看見了人與人的關係的大變化。男女平等了。我不能不歌頌這個大變化!婦女跟男人一樣地創造著新時代的歷史。去年我寫的《紅大院》,和今年的《女店員》與《全家福》都涉及婦女解放這個振奮人心的主題。戲也許沒有寫好,但是我的喜悅是無法扼止的。

是的,我寫了許多方面的事實與問題1,因為這些事實與問題就都在我的眼前。看見了,我就要寫。而且我不能作為旁觀者去寫,我要立在劇中人物中間,希望我是他們中的一個。這樣,我才能成為群眾的學生,有了非寫不可的熱情。假若我的作品缺乏藝術性,不能成為傑作,那只是因為我向人民學習得還太不夠,脫離了群眾。哪裡去找創作的源泉呢?難道只憑我個人的想象,就能找到新時代的人與人的關係,新穎的藝術形式,與活生生的語言麼?我不敢那麼狂妄!——

1如《西望長安》。

十年來,我寫了一些作品,應當感謝人民!是人民給了我值得寫的人物與事實,給了我簡練有力的語言。我要繼續向他們學習,以期得到更好一些的創作成就。

二、鼓舞與啟示

我也必須提到,無論我寫大作品也好,小作品也好,我總受到領導上的無微不至的幫助。在國民黨的黑暗統治下,我是經常住在「沙漠」裡。這就是說:我工作不工作,沒人過問;我活著還是死去,沒人過問。國民黨只過問一件事——審查圖書原稿。不,他們還管禁書和逮捕作家!今天,為寫一點東西,我可以調閱多少檔案,可以要求給我臨時助手,可以得到參觀與旅行的便利,可以要求首長們參加意見——當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排演我的《春華秋實》話劇的時候,北京市三位市長都在萬忙中應邀來看過兩三次,跟我們商議如何使劇本更多一點藝術性與思想性。當我的《龍鬚溝》(並非怎麼了不起的一本話劇)上演後,市長便依照市民的意見,給了我獎狀。黨與政府重視文藝,人民重視文藝,文藝工作者難道能夠不高興不努力麼?我已有三十年的寫作生活,可是隻有在最近的新社會里我才得到一個作家應得的尊重。

在精神上我得到尊重與鼓舞,在物質上我也得到照顧與報酬。寫稿有稿費,出書有版稅,我不但不像解放前那樣愁吃愁喝,而且有餘錢去珍藏幾張大畫師齊白石老先生的小畫,或買一兩件殘破而色彩仍然鮮麗可愛的康熙或乾隆時代的小瓶或小碗。在我的小屋裡,我老有繪畫與各色的磁器供我欣賞。在我的小院中,我有各種容易培植的花草。我有腿病,不能作激烈的運動,澆花種花就正合適。我現在已不住在「沙漠」裡了!

我一年到頭老不斷地工作。除了生病,我不肯休息。我已經寫了不少東西,可是還嫌寫的太少。新社會里有多少新人新事可寫啊!只要我肯去深入生活,無論是工、是農、還是兵,都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寫作資料。每一工廠,每一農村,每一部隊單位,都像一座寶山,奇珍異寶俯拾即是。要寫工農兵,是給作家開闢了一個新的世界,多麼現實,多麼豐富,多麼美麗的新世界啊!要為工農兵寫,是給作家一個新的光榮任務。現在,我幾乎不敢再看自己在解放前所發表過的作品。那些作品的內容多半是個人的一些小感觸,不痛不癢,可有可無。它們所反映的生活,乍看確是五花八門;細一看卻無關宏旨。那時候,我不曉得應當寫什麼,所以抓住一粒砂子就幻想要看出一個世界;我不曉得為誰寫,所以把自己的一點感觸看成天大的事情。這樣,我就沒法不在文字技巧上繞圈子,想用文字技巧遮掩起內容的空虛與生活的貧乏。今天,我有了明確的創作目的。為達到這個目的,我須去深入生活;難道深入生活是使作家吃虧的事麼?只有從生活中掏出真東西來,我才真能自由地創作。在解放前,我為該寫什麼時常發愁,即使沒有那個最厲害的圖書審查制度,我也發愁——沒有東西可寫啊!今天,我可以自由地去體驗生活;生活豐富了,我才能夠自由地寫作。假若我閉上眼不看現實的生活,而憑著幻想寫點虛無縹緲的東西,那是浪費筆墨,不是自由——人民不看虛無縹緲的東西,人民願意從作品中得到教育與娛樂,看到怎麼過更美好幸福的日子的啟示!

三、《茶館》與文學規律

《茶館》這出戲是怎麼寫的,為什麼要單單寫一個茶館呢?

茶館是三教九流會面之處,可以多容納各色人物。一個大茶館就是一個小社會。這出戲雖只有三幕,可是寫了五十來年的變遷。在這些變遷裡,沒法子躲開政治問題。可是,我不熟悉政治舞臺上的高官大人,沒法子正面描寫他們的促進與促退。我也不十分懂政治。我只認識一些小人物,這些人物是經常下茶館的。那麼,我要是把他們集合到一個茶館裡,用他們生活上的變遷反映社會的變遷,不就側面地透露出一些政治訊息麼?這樣,我就決定了去寫《茶館》。

人物多,年代長,不易找到箇中心故事。我採用了四個辦法:(一)主要人物自壯到老,貫穿全劇。這樣,故事雖然鬆散,而中心人物有些著落,就不至於說來說去,離題太遠,不知所云了。此劇的寫法是以人物帶動故事,近似活報劇,又不是活報劇。此劇以人為主,而一般的活報劇往往以事為主。(二)次要的人物父子相承,父子都由同一演員扮演。這樣也會幫助故事的聯續。這是一種手法,不是在理論上有何根據。在生活中,兒子不必繼承父業;可是在舞臺上,父子由同一演員扮演,就容易使觀眾看出故事是聯貫下來的,雖然一幕與一幕之間相隔許多年。(三)我設法使每個角色都說他們自己的事,可是又與時代發生關係。這麼一來,廚子就像廚子,說書的就像說書的了,因為他們說的是自己的事。同時,把他們自己的事又和時代結合起來,像名廚而落得去包辦監獄的伙食,順口說出這年月就是監獄裡人多;說書的先生抱怨生意不好,也順口說出這年頭就是邪年頭,真玩藝兒要失傳……因此,人物雖各說各的,可是又都能幫助反映時代,就使觀眾既看見了各色的人,也順帶著看見了一點兒那個時代的面貌。這樣的人物雖然也許只說了三五句話,可是的確交代了他們的命運。(四)無關緊要的人物一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毫不客氣。

這樣安排了人物,劇情就好辦了。有了人還怕無事可說嗎?有人認為此劇的故事性不強,並且建議:用康順子的遭遇和康大力的參加革命為主,去發展劇情,可能比我寫的更像戲劇。我感謝這種建議,可是不能採用。1。因為那麼一來,我的葬送三個時代的目的就難達到了。抱住一件事去發展,恐怕茶館不等被人霸佔就已垮臺了。我的寫法多少有點新的嘗試,沒完全叫老套子捆住。

我熱誠地接受別人的意見,修改劇本,這很好。但是,這也證明因為沒有多考慮思想上的問題,我只好從枝節上刪刪補補,而提來的意見往往又正是從枝節上著眼的。我心中既沒有高深的思想打底,也就無從判斷哪些意見可以採納,哪些意見可以不必聽從。沒有思想上的深厚基礎,我的勤於修改恰好表明了自己的舉棋不定。

我的較好的作品2,也不過僅足起一時的影響,事過境遷就沒有什麼用處了。是的,起一時的影響就好。但,那究竟不如今天有影響,明天還有影響。禁不住歲月考驗的不能算做偉大的作品,而我們的偉大時代是應該產生偉大作品的。一個作家理當同時也是思想家——

1老舍曾經歷過一個為作家改稿的時代。大家動手,改話劇劇本、電影劇本。老舍描述一些人:「因為他不懂業務,他可能沒有對業務的熱愛。這樣,他就只覺得非改不可,甚至不惜用行政命令的手段」;描述了這樣的現象:對作家們「寫的劇本,似乎人人有權修改,個個顯出優越。一稿到來,大家動手,大改特改。原稿不論如何單薄,但出自一家之手,總有些好處;經過大拆大卸的修改之後,那些好處即連根拔掉;原來若有四成藝術性,到後來連一成也找不著了。由這種修改大會而來的定本是四大皆空:語言之美、情節之美、獨特的風格、結構的完整,一概沒有。用這種定本拍製出來的影片當然也是四大皆空,觀眾一齊搖頭。」他表達自己的感受:「我不想加罪於任何人,不想追究責任。但一想起來啊,我就好不傷心!」

2指以前創作的作品。

四、山南海北1、兒女、花草——

1這裡僅記下了老舍在國內的幾次主要遊歷。國外的,如去蘇聯、日本的經歷或不易選,或與傳記文字相去太遠,故付闕如。

十年來,我始終沒治好我的腿病。腿不利落,就剝奪了我深入工農兵生活的權利。我不肯去給他們添麻煩。我甚至連旅行、參觀也不敢多去。我喜歡旅行、參觀;但是一不留神,腿病即大發,須入醫院。這樣,我只能在北京城裡繞圈圈,找些寫作資料。

我多麼盼望腿疾速愈,健步如飛,能夠跟青年男女一同到山南海北去生活,去寫作啊!

新疆半月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九日去祝賀新疆作家協會分會的成立。

這是我第一次到新疆去。我渴望能夠在開會前後,看看天山南北,開開眼界。可是,除了烏魯木齊,我只抓緊了時間,走馬觀花地看了看石河子軍墾區,別的什麼也沒能去看。

主要的原因是內地的作家到新疆去的太少了,所以聽說我來到,大家都要求見見面。看清楚了這個情形,我馬上決定:先見人,後遊覽。參加大會的蘇聯作家們用兩天的時間,去遊吐魯番;我沒有去——我利用這兩天開了四個座談會,會見了中學語文教師、兵團文藝工作者、《天山》編輯部,和一部分業餘作家。我是這麼想:假若時間不夠,無從去看吐魯番和其他的地方,反正我會見了朋友,總算「盡職」。反之,我若把時間都花費在遊覽上,來不及會見友人,便悔之晚矣。朋友比高山大川更重要。

在半月之間,我作了十次「座談報告」——這是我新造的詞彙。大家都知道我的身體不太好,所以不便約我作長篇大論的報告,而邀我座談。事實上,座談會上不是遞條子,便是發問,我只好作大段獨白,等於作報告。除了前段提到的,我還向語文學院的教授與學生、八一農學院的大部分學員、石油管理局的野戰隊隊員、廣播電臺的文藝幹部與石河子的文藝愛好者作了座談報告,並在屈原紀念會上和烏魯木齊市的青年寫作者見了面。

座談報告而外,還接到了八十多封信,我都作了簡單的答覆。信中有的還附著文稿,實在找不到時間閱讀,只好道歉退還。

在烏魯木齊而外,我只看見了石河子。好,就以石河子來說,難道不是一個奇蹟麼?原來的石河子只有幾間賣茶水的小屋,立在烏魯木齊——伊犁的大道道旁,等待著行人在此休息、打尖、飲馬。此外,便什麼也沒有了。今天呢,這裡建起了一座新的城,有銀行、郵局、百貨店、食堂、電影院、學校、醫院、榨油廠、拖拉機修配廠和體面而舒適的招待所。城外,原來只有葦塘萬頃,今天變成了產小麥與棉花的廣闊綠洲。看,天山在南,沙漠在北,中間是一望無際的綠油油的麥田與棉田。每一塊田的四周都整整齊齊地種上了防風矮樹,樹蔭下便是灌田的水渠。這是幾年來。四個師(現編為兩師)的戰士的創造,完全從無到有,把荒原變成沃野。據說,在剛一動手開荒的時候,戰士們都須用泥把臉與身上塗嚴,否則牛虻和蚊子會把他們咬壞。那時候,連首長也得住地窩子——地下挖個洞,上面蓋些葦棍兒。那時候,狼與野獸白天也會向他們襲擊。英雄的本質便是不向困難低頭:他們不但開了地,而且蓋起來宿舍、學校與醫院等等。他們沒有工程師,但是房子蓋得不但質量好,而且樸雅可愛。他們會自己燒磚,也會自己安電燈。他們有手,有腦,有決心,他們就創造了一切,給世界地圖上添了一座新城,一座從來沒有過人剝削人的新城。在參觀醫院的時候,我聽到剛生下來的娃娃的啼聲。幸福的娃娃們,生在一個萬事全新的城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