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在北碚

老舍自傳 老舍 第2頁,共2頁

我就大膽地去嘗試。

我的第一個劇本,《殘霧》,只寫了半個月。

劇本既能被演出,而且並沒慘敗,想必是於亂七八糟之中也多少有點好處。想來想去,想出兩點來,以為敝帚千金的根據:(一)對話中有些地方頗具文藝性——不是闆闆的只支援故事的進行,而是時時露出一點機智來。(二)人物的性格相當的明顯。

因為《殘霧》的演出,天真的馬宗融兄封我為劇作家了。他一定教我給回教救國協會寫一本宣傳劇。我沒有那麼大的膽子,因為自己知道《殘霧》的未遭慘敗完全是瞎貓碰著了死耗子。說來說去,情不可卻,我就拉出宋之的兄來合作。我們倆就寫了《國家至上》。在宣傳劇中,這是一本成功的東西,它有人物,有情節,有效果,又簡單易演。這出戲在重慶演過兩次,在昆明、成都、大理、蘭州、西安、桂林、香港,甚至於西康,也都上演過。在重慶上演,由張瑞芳女士擔任女主角;回教的朋友們看過戲之後,甚至把她喚作「我們的張瑞芳」了!

此劇的成功,當然應歸功於宋之的兄,他有寫劇的經驗,我不過是個「小學生」。可是,我也很得意——不是欣喜劇本的成功,而是覺得抗戰文藝能有這麼一點成績,的確可以堵住那些說文藝不應與抗戰結合者的嘴,這真應浮之大白!去年,我到大理,一位八十多歲的回教老人,一定要看看《國家至上》的作者,而且求我給他寫幾個字,留作紀念。回漢一向隔膜,有了這麼一齣戲,就能發生這樣的好感,誰說文藝不應當負起宣傳的任務呢?

張自忠將軍殉國後,軍界的朋友託我寫一本《張自忠》。這回,我賣了很大的力氣,全體改正過五次,可是,並沒能寫好。

《面子問題》還是吃了不管舞臺的虧。

《大地龍蛇》中的思想,頗費了我一些心血去思索。其結構則至為幼稚。

《歸去來兮》四平八穩,沒有專顧文字而遺忘了技巧,雖然我也沒太重視技巧。

《誰先到了重慶》這本戲,彷彿可拿出一點技巧來。

《桃李春風》雖然得過獎,裡面缺欠可實在不少。此劇系與趙清閣先生合寫的,上演時的修正,都是由他執筆的,那時節我正臥病北碚。

劇本是多麼難寫的東西啊!動作少,失之呆滯;動作多,失之蕪亂。文字好,話劇不真;文字劣,又不甘心。顧舞臺,失了文藝性;顧文藝,丟了舞臺。我看哪,還是去寫小說吧,寫劇太不痛快了!處處有限制,腕上如戴鐵鐐,簡直是自找苦頭吃!自然,我也並不後悔把時間與心血花在了幾個不成劇本的劇本上:吃苦原來就是文藝修養中當然的條件啊!

五、二十年紀念會

三十三年四月十六日,「文協」開年會。第二天,朋友們給我開了寫作二十年紀念會,到會人很多,而且有朗誦,大鼓,武技,相聲,魔術等遊藝節目。有許多朋友給寫了文章,並且送給我禮物。到大家教我說話的時候,我已泣不成聲。我感激大家對我的愛護,又痛心社會上對文人的冷淡,同時想到自己的年齡加長,而碌碌無成,不禁百感交集,無法說出話來。

這卻給我以很大的鼓勵。我知道我寫作成績並不怎麼好;友人們的鼓勵我,正像鼓勵一個拉了二十年車的洋車伕,或辛苦了二十年的郵差,雖然成績欠佳,可是始終盡責不懈。那麼,為酬答友人的高情厚誼,我就該更堅定的守住崗位,專心一志的去寫作,而且要寫得用心一些。我決定把《四世同堂》寫下去。這部百萬字的小說,即使在內容上沒什麼可取,我也必須把它寫成,成為從事抗戰文藝的一個較大的紀念品。

六、《四世同堂》

我開始計劃寫一部百萬字的長篇小說。一百萬字,我想,能在兩年中寫完;假若每天能照準寫一千五百字的話。三十三年元月,我開始寫這長篇——就是《四世同堂》。

可是,頭昏與瘧疾時常來搗亂。到三十三年年底,我才只寫了三十萬字。這篇東西大概非三年寫不完了。

北碚雖然比重慶清靜,可是夏天也一樣的熱。我的臥室兼客廳兼書房的屋子,三面受陽光的照射,到夜半熱氣還不肯散,牆上還可以烤麵包。我睡不好。睡眠不足,當然影響到頭昏。屋中坐不住,只好到室外去,而室外的蚊子又大又多,扇不停揮,它們還會乘機而入,把瘧蟲注射在人身上。

「打擺子」使貧血的人更加貧血。

三十三年這一年又是戰局最黑暗的時候,中原,廣西,我們屢敗;敵人一直攻進了貴州。這使我憂慮,也極不放心由桂林逃出來的文友的安全。憂慮與關切也減低了我寫作的效率。我可是還天天寫作。除了頭昏不能起床,我總不肯偷懶。

三十四年,我的身體特別壞。年初,因為生了個小女娃娃,我睡得不甚好,又患頭暈。春初,又打擺子。以前,頭暈總在冬天。今年,夏天也犯了這病。秋間,患痔,拉痢。這些病痛時常使我放下筆。本想用兩年的工夫把《四世同堂》寫完,可是到三十四年年底,只寫了三分之二。這簡直不是寫東西,而是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