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快黑了。夢蓮思索了一番,覺得除了接受松叔叔的智慧,還不容易想出更妙的辦法來。
於是,她就好象迷路了的羔羊又找到了老牧人似的,隨著松叔叔與一個破燈籠回了家。
在路上,松叔叔想起來一個超智慧的計策。「蓮姑娘,蓮姑娘!」倒好象蓮姑娘會隨時被周圍的黑影給捲了走似的,他連連的叫著。「蓮姑娘,咱們可以扯謊吧?」
蓮姑娘莫名其妙的輕嗽了一聲——那種婦女特有的,閉著嘴,下巴稍微一低,象在嗓子裡邊敲了一聲小玉磬的嗽聲。松叔叔以為這聲輕美的玉磬是表示同意。「蓮姑娘!咱們扯了謊,我才能對舉人爺說話!」
「說什麼話?」蓮姑娘問。
「你教我說什麼話?」松叔叔故意的賣弄著聰明。「唉!婚姻的事!」她的思考能力也不弱。
「就是啊!」松叔叔把想好了的話故作驚人之筆的提出來:「蓮姑娘!是上吊好還是投河好?」
「誰呀?」她在黑影裡有點害怕。
「扯謊呀!」怕把她嚇壞,松叔叔急忙的直說下去:「比方說,咱們說你去跳河,教我給救了。你才有勁,我才有勁!舉人爺要不答應婚事,你,蓮姑娘,就說,今個晚上歇一夜,天亮再去跳河!我就說:蓮姑娘,你要跳下去一個時辰,我才趕到,不就太晚了嗎?這麼一說,舉人爺準得嚇成秀才爺,事情就成了!」
照計而行,事情果然成了功。
老鄭的歡喜是無可形容的!經過好幾天的述說與思索,他決定了可以自居為蓮姑娘與丁一山的大媒!從這以後,蓮姑娘就是買一包糖炒栗子,也把幾個最大的挑出來,給松叔叔留下。
…………
老鄭極不放心一山。一山來的那麼奇突,走的又那麼匆忙,而且在他走後,老鄭還好似聽見了兩聲槍響!不放心!不放心!沒敢進屋子,他把正在林裡砍柴的鐵柱——小鄭——找到,囑咐他到路上去看一看;路上若看不到什麼,就進城到王宅,問問蓮姑娘可曾看到了丁一山。
四個在林中放哨的弟兄之一,李德明,看見了鐵柱子匆匆走去,又匆匆的跑回來。李德明,身體象牛而心象狐狸的李德明,不能隨便放過一個可疑的人和半點可疑的事。他迎出林外,把鐵柱子截住,很客氣的把槍杵在鐵柱子的脊背上。鐵柱子是個除了砍柴種地,只會混吃悶睡的傻小子,四肢百體好象都是鐵筋洋灰鑄成的。事情若倒退一年,即使有兩個牛似的李德明,即使有兩把槍杵住他的脊背,他也不能服氣,而必定用他的鐵筋洋灰的身體和槍彈碰一碰!今天,他沒有反抗,因為他在今年正月結了婚。爹爹老鄭在鐵柱子結婚的那一天,就盼望得個肥頭大耳朵的孫子,所以時常用一套簡單而意味深長的話教訓兒子:「不能,不能再混吃悶睡,裝傻充楞啊,鐵柱子!你是有了老婆的人!不能,不能再動不動就掄拳頭;得象個人兒似的,好好幹活,好好的給我生個大頭孫子!別看我還能嚼得動鐵蠶豆,誰知道閻王爺幾時叫我回去呢!沒了我,你就是一家之主了!專憑胳臂粗,拳頭大,不能治家呀!」
這段話,教鐵柱子的鐵筋洋灰的腦子多少要活動活動;而腦子一活動,身體也不知怎的就受了控制,況且,年輕輕的老婆,不管是醜吧,還是俊美,是值得憐愛的,絕對不能用鐵筋洋灰的辦法對待她。她,雖然身體並不弱,可是處處是那麼溫軟,即使他是雙料的鐵筋洋灰,也不能不漸漸的軟化。
所以,他今天沒有反抗。雖然他的臉紅得象蒸熟的螃蟹似的,可是他沒有劈手奪槍,而乖乖的擰著眉毛走進樹林來。兩個人四隻大腳(而且有兩隻是鐵筋洋灰的),把地上的乾枝與松花踩得吱吱拍拍的亂響。這,驚動了石隊長。他極快的藏在樹後。
從樹後看明白了來的是李德明,石隊長極自然的走過來,倒好象從家裡出來,要到外面看看天氣那麼自然。「幹嗎的?」他問。
「還沒問呢!出來進去的,見鬼見神的,我怕他不地道!」
李德明這樣的報告,把「報告隊長」與敬禮都免去。「你是誰,老鄉?」石隊長的石頭臉上裂開幾道笑紋。「我們也都是莊稼漢兒!」
鐵柱子看了看石隊長,看了看李德明。李德明這時候,也把笑容擺出來,而且把槍藏在背後。鐵柱子臉上的紅色減去了一二分。他指給他們:「那裡的草房就是咱的家。」他告訴他們:「咱是去找丁一山的。」
「丁一山?」石隊長的心幾乎要從口裡跳出來。可是,他用力把它嚥了回去。而且臉上裂出更多的笑紋來。他抓了抓頭,把左顴骨仰起向著天,假裝在思索:「丁一山?是不是王村那個丁一山?」
「不是!」鐵柱子的鐵筋洋灰的嘴是不說假話的。「他是王宅姑老爺!」「城裡的王宅?」石隊長順口答音的問。「王舉人的女兒給了他,還沒娶。」鐵柱子得意的補上一句:「咱爹是媒人!」
「唉!真要命!」石隊長心中不十分的舒服。早知道丁一山有個未婚妻在文城,他決不許一山跟他一同來。「你幹嗎去找他呢?」
「咱爹不放心!’
「為什麼不放心!」
「他到咱家來過,連口水都沒喝就走啦!」
「真要命!」石隊長心裡說。而後笑著問:「所以你爹不放心?」
鐵柱子點了點頭。「咱爹教咱去看看。」
「看見他沒有?」石隊長的心又要跳出來。
「看見了!」鐵柱子的黑臉上起了一層白色的小米粒。「在那兒?他幹什麼呢?」石隊長是用笑容去緩和話語的急切,可是——假若鐵柱子稍微精明一點,必定能看出來——笑得已極不自然了。
「他在大槐樹下面躺著呢!」
「什麼大槐樹?躺著?」石隊長臉上的笑容一點也沒有了,象要生吞了鐵柱子似的張著嘴,向前湊了一步。
「離東門二里來地,有兩棵老槐樹,時常有人在那裡上吊!」鐵柱子臉上的小米粒更多了些,米粒上的小毛都豎立起來。「丁一山在樹下躺著,大概是死啦!」
「死啦?」石隊長的嗓子象忽然被什麼堵住了的樣子,眼睛釘在鐵柱子的臉上,半天不能轉動。
忽然,他抓住鐵柱子的胳臂,聲音極低的說:「你知道,丁一山是我的好朋友嗎?告訴我,他怎麼死的?不知道,就猜猜看!」
「咱猜不著!」鐵柱子把胳臂奪出來,「走!問咱爹去!」「李德明!」石隊長的聲音是由牙縫裡擠出來的,牙已咬緊。「教大家趕緊進城!對誰也不準說,不準說——聽明白了,不準說——丁副隊長的事——大家一知道,就必立刻想報仇,忙中生錯,事情準糟!聽明白沒有?」
「明白!」李德明無心中敬了禮,把槍狠狠的插入腰裡,三步當二步的走去。
「走!找你爹去!」石隊長命令著鐵柱子。
老鄭正在門外,揹著手來回的走呢。假若心情是可以用尺量的,他對一山的關切應當和右隊長的同一尺寸。他並不特別喜愛一山,但是一山是蓮姑娘的未婚夫,他就不能不另眼看待了。愛陽光的也就愛月光,雖然明知道月光是由太陽借出來的。
看見鐵柱子,他匆忙跑過來:「怎樣?怎樣?」「完啦!躺在大槐樹下面了!」
老人的迎風流淚的眼,這時候,並沒有淚。反之;倒好象幹得發癢似的,他用手掌使勁的揉了揉,把眼睛揉紅。象要嚼碎一粒砂子似的那樣用力的咬著牙,連顴骨上都微微的動彈,他的心中著了火!「我的錯!我老糊塗了!我應該送他進城!」說著說著,他象全身都軟了似的,慢慢的坐——不是坐,他是癱在了地上。「蓮姑娘怎麼受得了呢?」「老大爺!」石隊長也坐在了地上。「老大爺!我姓石,丁一山的朋友!我同他一道來的!」
老人眨著迎風流淚的眼——現在可有了淚——無精打采的看了看客人。看明白了,他的腮上慢慢紅起來:「他的朋友?一道兒來的?你為什麼不同他一塊兒進城?我問你!」小棒錘似的手指幾乎——要不是石隊長躲的快——截在客人的右眼上。
「老大爺,你看哪!」石隊長指了指胸前的膏藥。「我走的慢哪!」
老鄭的眼剛看到膏藥,便相信了石隊長的話。
「老大爺,那是怎回事呀?」
「丁——」老鄭不往下說了。丁一山囑咐過他,不許把他與王宅的關係說給任何人,而不提出王宅,話又無從說起。「老大爺,我是丁一山頂好的朋友,他的事我都知道!他是王舉人的姑老爺。」石隊長看了看在一旁咬著手指甲,呆立著的鐵筋洋灰。
鐵柱子也不知怎的感覺到不好意思了,搭訕著走開。「你都知道?」老人要問個水落石出。
石隊長點點頭:「你老人家是大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