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的浪漫

櫻海集 老舍 第2頁,共2頁

「上街了,去當點當;沒有米了。」馮二的眼釘著自己的手。

「這麼冷的天,你自己不會去,單叫她去?」劉老頭子簡直沒法子不和馮二拌嘴,雖然不屑於和他這樣。「姑娘還有件長袍,她自己願意去,她怕我出去受不了;老是這麼孝順,她。」馮二慢慢的說,每個字都帶著憐愛女兒的意思。

這幾句話的味兒使劉興仁找不到合適的回答。駁這幾句話的話是很多很多;可是這點味兒,這點味兒使他心裡的硬勁忽然軟了一些,好象忽然聞到一股花香,給心裡的感情另開了一條道兒,要放下怒氣而追那股香味去。

可是緊跟著他又硬起來。他想出來了:他自己對家中的傻小子便常有這種味兒,對。可是親族朋友,連傻小子,對「他」可曾有過這種味兒沒有呢?沒有!誰都欺侮他!馮二倒有個姑娘替他去作事,孝順,憑什麼呢?憑哪點呢?

他也想到:馮二是個無能之輩。可是怎會有個孝順女兒的呢?嘔!馮二並不老實,馮二是有手段的,至少是有治服了女兒的手段!連馮二這無用的人也有相當的本事,會治服了女兒。劉興仁想到這裡,幾乎坐不住了。他一輩子沒把任何人治服。自己的女兒跟個窮畫畫的跑了,兒子是個傻子。費子春,孫老西兒……都欺侮他,而他沒把任何人拿下去。馮二倒在家中烤著手,有姑娘給他去噹噹!連馮二都不如,怎麼活來著?他得收拾馮二。拿馮二開刀,證明他也能治服了人。

馮二烤著手,連大氣也不敢出,他一輩子沒得罪過人,沒說過錯話。和善使他軟弱,使他沒有抵抗的力量。穿著飛棉花的短襖,他還怕得罪人。他愛他的女兒,也怕她。設若不是怕她,他決不肯叫她在這麼冷的天出去。「怕」使「愛」有了邊界,要不然他簡直可以成佛成仙了。他可憐劉興仁,可是不敢這麼說,雖然他倆是老朋友,他怕。他不敢言語。兩個人正在這麼一聲不出,門兒開了,進來一股冷風,他們都哆嗦了一下。馮姑娘進來。

「快烤烤來!」馮二看著女兒的臉叫。

女兒沒注意父親說了什麼,去招呼客人:「劉伯伯?這麼冷還出來哪?身體可真是硬朗!」

劉興仁沒答出話來。不曉得為什麼,他一見馮姑娘,心中就發亂。他看著她。她的臉凍得通紅,鼻窪掛著些土,青棉袍的褶兒裡也有些黃沙。她的個兒不高,圓臉,大眼睛,頭髮多得蓋上了耳朵。全身都圓圓的,有力氣,活潑。手指凍得鮮紅,腋下夾著個小藍布包。她不甚好看,不甚乾淨,可是有一種活力叫劉老頭子心亂。她簡單,靈便,說話好聽。她把藍布包放在爸的身旁,立在爐前烤手,烤一烤,往耳上鼻上捂一捂:「真冷!我不叫你出去,好不好?」她笑著問爸——不象是問爸,象問小孩呢。

馮二點了點頭。

「沏茶了沒有?」姑娘問,看了客人一眼。

「沒有茶葉吧?」爸的手離火更近了些。

「可說呢,忘了買。劉伯伯喝碗開水吧?」她臉對臉的問客人。

劉興仁愛這對大眼睛,可又有點怕。他搖了搖頭。他心中亂。父女這種說話法,屋裡那種暖和勁兒,這種誠爽親愛,使他木在那裡。他羨慕,忌恨馮二。有這個女兒,他簡直治服不了馮二,除非先把這個女兒擒住。怎麼擒她呢?叫她作兒媳婦呢?還是作……他的傻兒子鬧著要老婆,不是一天了。只有馮姑娘合適。她身體好,她的爸在姓劉的手心裡攥著。娶了她,一定會生個孫子;兒子傻,孫子可未必傻,劉家有了根。可是,一見馮姑娘,他不知怎的多了一點生力,使他想起年輕的事兒來。他要對得起兒子,可是他相信還會得個——或者不止一個——小兒子,不傻的兒子。他自己不老,必能再得兒子。他自己要是娶了她,他自己的屋中也會有旺旺的火,也會這樣暖和,也會這樣彼此親愛的談話。他恨張媽,張媽生的火沒有暖氣。要她當兒媳婦,或是自己要了她,都沒困難。只是,自己愛那個傻小子,肯……他心中發亂。可是,他受了一輩子欺侮,難道還得受傻兒子的氣麼?馮二可以治服了女兒,姓劉的就不能治服了個傻小子麼?他想起許多心事,沒有一件痛快的。他一輩子沒抖起來過,雖然也弄個不缺吃不缺穿。衣食不就是享受,他六十了,應當趕緊打主意,叫生命多些油水;不,還不是油水,他得有個知心的,肉挨肉的,一切都服從他的,一點什麼東西;也許就是個女人,象馮姑娘這樣的。他還不老,打倒費子春們是必要的,可是也應當在家裡,在床上,把生命充實起來。他還不老,他覺得出他的血脈流動得很快,能聽到聲兒似的,象雨後的高粱拔節兒,吱吱的響。傻小子可以等著。傻小子大不過去爸爸。爸應當先顧自己。一輩子沒走在別人前面,雖然是費盡了心機;難道還叫傻小子再佔去這點便宜麼?他看著馮姑娘,紅紅的臉,大眼睛,黑亮的頭髮,是塊肉!憑什麼自己不可以吃一口呢?為馮姑娘打算也是有便宜的:自己有倆錢,雖然不多;一過門,她便是有吃有喝的太太,假如他先死,假如,她的後半輩子有了落兒1。是的,他辦事不能只為自己想,他公道。馮姑娘的福氣不小,胖胖大大的,有福氣——劉興仁給他的。

姑娘進了裡屋。他得說了,就是這麼辦了。他的血流到臉上來,自己覺出腮上有點發燒,他倒退了二三十年。怎麼想怎麼對,怎麼使自己年輕。血是年輕的,而計劃是老人的,他知道自己厲害。只要說出來,事情就算行了,馮二還有什麼蹦兒麼?這件小事還辦不動,還成個人麼?

可是他沒說出來。楞著是沒關係的:反正他不發言,馮二可以一輩子不出聲的。那個傻兒子甩不開,他恨那個傻小子了。怎麼安置這塊痴累呢?傻小子要媳婦,自己娶,叫傻哥兒瞧著?大概不行。跟他講理是沒用的,他傻。嘿,劉興仁咬住幾根鬍子。上天,假如有這麼個上天,會欺侮人到底!給劉興仁預備下一群精明的對頭也還罷了;他的對頭並不比他聰明;臨完還來個無法處置的傻小子!嘿!聰明的會欺侮人,傻蛋也會欺侮人,都叫劉興仁遇見了!他誰也不怕;誰也得怕,連傻兒子在內!

「劉伯伯,」姑娘覺得爸招待客人方法太僵得慌,在屋裡叫:「吃點什麼呀?我會作,說吧。」

「我還得找費子春去呢,跟他沒完!」劉興仁立起來。「這麼大的風?」

「我不怕!不怕!」劉老頭子拿起大衣。

馮二沒主意,手還在火上,立起來。送客出去會叫他著涼,不送又不好意思。

「爸,別動,我送劉伯伯!」姑娘已在屋裡把臉上的土擦去,更光潤了些。

「不用送!」看了她一眼,劉老頭子喊了這麼一句。馮姑娘趕出來。劉興仁幾乎是跑著往外奔。姑娘的腿快,趕上了他:

「劉伯伯慢著點,風大!回家問傻兄弟好!」

一陣冷風把劉老頭子——一片雞毛似的——裹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