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一塊錢

櫻海集 老舍 第2頁,共2頁

林乃久連頭也沒抬。往常他只點她一個曲子,倒不專為省錢,是可憐她的嗓子;別人時常連點好幾個曲兒,他不去和人家爭強好勝;一連氣唱幾個,他不那麼殘忍。他拿她當個人待,她不是留聲機。今天,他冷淡,別人點曲子,他聽著,他無須可憐她。她受累,可是多分錢呢;他只有一塊錢。他讀書不完全為自己,可是沒人給他錢,是的,錢是一切;有錢可以點她一百個曲子,一氣累死她,或者用一堆錢買了她,專為自己唱。沒有什麼人道不人道。假若他明天來了錢,他可以一氣點她幾個曲子。誰知道世界是怎麼回事呢;錢是頂寶貝的東西,真的。明天打哪兒會來錢呢?

蓮霞還笑著,可是唱得不那麼帶勁了。

他看了臺上一眼,蓮霞的眼恰恰的躲開他。故意的,他想。手中就是短幾塊錢!她的眼向後邊掃,後邊人點的曲子。林乃久的怒氣按不住了:「好!」他喊了出來。喊了,他看著蓮霞。她嘴角上微微有點笑,冷笑,眼角撩了他一下,給他一股冷氣。「好!」他又喊了。蓮霞的眼向後邊笑著一掃。後邊說了話:

「我花錢點她唱,沒花錢點你叫好,我的老兄弟!」大廳裡滿了笑聲。

林乃久站起來:「什麼?」

「我說,等我煩你叫好,你再叫;明白不明白?」後邊笑著說。

林乃久看清,這是靠著窗子一個胖子說的。他沒再說什麼,抄起茶碗向窗戶扔了去。花啦,玻璃和茶碗全碎了。他極快的回頭看了蓮霞一眼。她已經不唱了,嘴張著點。「怎麼著,打嗎?」胖子立起來,往前奔。

大家全站起來。

「媽的有錢自己點曲呀,裝他媽的孫子。」胖子被茶房攔住,罵得很起勁。

「太爺點曲子的時候,還他媽的沒你呢!」林乃久可是真的往前奔。

「小子你拍出來,你他媽的要拍得出十塊錢來,我姓你姥姥的姓!」

林乃久奔過去了。茶房,茶客,亂伸手,亂嚷嚷,把他攔住。他在一群手裡,一團聲音裡,一片燈光裡,不知道怎的被推了出來。外邊黑,冷,有風。他哆嗦開了,也冷靜了。上哪兒去呢?他慢慢的下著樓。

走出去有半里地了,他什麼也沒想。霹靂過去了,晴了天,好象是。可是走著走著他想起剛才的事來,彷彿已隔了好久。他想回去,回到萃雲樓下等蓮霞出來;跟她說句話。最後的一句話似乎該跟她說,要對她說明他不是個光棍土匪,愛打架;他是為憐愛她才扔那個茶碗。可是這也含著點英雄氣概:沒有英雄氣的人,至死也不會打架的。這個自然得叫蓮霞表示出來,自己不便說自己怎麼英雄。她看出這個來,然後,死也就甘心了。

可是他沒往回走,他覺得冷。回宿舍去睡。想到宿舍更覺得有死的必要,憑林乃久就會只剩了一條被子?沒有活著的味兒。好在還有一塊錢,去買安眠藥水吧。他摸了摸袋中,那塊現洋沒了。街上的鋪子還開著,買安眠藥水與死還都不遲,可是那塊錢不在袋中了。想是打架的時候由袋裡跳出去,驚亂中也沒聽到響兒。不能回去找,不能;要是張十塊的票子還可以,一塊現洋……自殺是太晚了,連買斤煤油的錢也沒有了。他和一切沒了關係,連死也算上。投河是可以不花錢;可是,生命難道就那麼便宜?白白把自己扔在河裡,連一個子兒都不值?

他得快走,風不大,可是鑽骨頭。快快的走,出了汗便不覺得冷了。他快走起來,心中痛快了些。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蹬蹬的,他覺得他不該死。他是個有作為的人。應當設法過去這一關,熬到畢業他自然會報仇:哥哥,蓮霞,那個胖子……都跑不了。他笑了。還加勁的走。笑完了,他更大方了,哥哥,蓮霞,胖子都不算什麼,自己得了志才不和他們計較呢。明天還是先跟老何勻幾塊錢,先打過這一關。

好象老何已經借給他了,他又想起萃雲樓來。袋中有了錢,約上老何,照舊坐在前排,等那個胖子。老何是有勢力的;打了那個胖子,而後一同到蓮霞家中去;她必定會向他道歉,叫他林二爺,那個小嘴!就這麼辦。青春,什麼是青春?假如沒有這股子勁兒?

回到了宿舍,他幾乎是很歡喜的。別的屋裡已經有熄燈睡覺的了,這群沒有生命的玩藝兒。他坐在了床上,看著自己的鞋尖,滿是土。屋裡冷。坐了會兒,他不由的倒在床上。渺茫,混亂,金錢,性慾,拘束,自由,野蠻與文化,殘忍與漂亮,青春與老到,捻成了一股邪氣,這股氣送他進入夢中。

萃雲樓的大廳已一點亮兒沒有了,他輕手躡腳的推開了門,在滿蓋著瓜子皮菸捲頭的地上摸他那塊洋錢……可是萃雲樓在事實上還有燈亮兒;客已散淨;只仗著著點「白麵兒」活著的那個人正在掃地。花啷一聲,他掃出一塊現洋:「啊,還是有錢的人哪,打架都順便往下掉現洋!」他拾起錢來,吹了吹,放在耳旁聽聽:「是真的!別再貓咬尿胞瞎喜歡!」放在袋中,一手掃地,一手按著那塊錢。他打算著:還是買雙鞋呢,還是……他決定多買四毛錢的「白麵兒」,犒勞犒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