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屯的

櫻海集 老舍 第2頁,共2頁

「只苦了個老實的夏大嫂!」我低聲的說。

「就苦了她!好人掉在狼窩裡了!」

「我得看看夏大嫂去!」我好象是對自己說呢。「乘早不必多那個事,我告訴你句好話!」他很「自己」的說。

「那個娘們敢卷1我半句,我叫她滾著走!」我笑了笑。松兒大爺想了會兒:「你叫她滾著走,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沒話可說。松兒大爺的哲理應當對「柳屯的」敢這樣橫行負一部分責任。同時,為個人計,這是我們村裡最好的見解。誰也不去踩臭狗屎,可是臭狗屎便更臭起來;自然還有說她是香的人!

辭別了松兒大爺,我想看看大嫂去;我不能怕那個「柳屯的」,不管她怎麼厲害——村裡也許有人相信她會妖術邪法呢!但是,繼而一想:假如我和她幹起來,即使我大獲全勝,對夏大嫂有什麼好處呢?我是不常在家裡的人!我離開家鄉,她豈不因此而更加倍的欺侮夏大嫂?除非我有徹底的辦法,還是不去為妙。

不久,我又出了外,也就把這件事忘了。

大概有三年我沒回家,直到去年夏天才有機會回去休息一兩個月。

到家那天,正趕上大雨之後。田中的玉米、高粱、穀子;村內外的樹,都綠得不能再綠。連樹影兒、牆根上,全是綠的。在都市中過了三年,乍到了這種靜綠的地方,好象是入了夢境;空氣太新鮮了,確是壓得我發睏。我強打著精神,不好意思去睡,跟家裡的人閒扯開了。扯來扯去,自然而然的扯到了「她」。我馬上不困了,可是同時在覺出鄉村裡並非是一首綠的詩。在大家的報告中,最有趣的是「她」現在正傳教!我一聽說,我想到了個理由:她是要把以前夏家父子那點地位恢復了來,可是放在她自己身上。不過,不管理由不理由吧,這件事太滑稽了。「柳屯的」傳教?誰傳不了教,單等著她!

據他們說,那是這麼回事:村裡來了一撥子教徒,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這群人是相信禱告足以治病,而一認罪便可以被赦免的。這群人與本地的教會無關,而且本地的教友也不參加他們的活動。可是他們鬧騰得挺歡:偷青的張二楞,醉鬼劉四,盜嫂的馮二頭,還有「柳屯的」,全認了罪。據來的那倆洋人看,這是最大的成功,已經把張二楞們的像片——對了,還有時常罵街的宋寡婦也認了罪,純粹因為白得一張像片;洋人帶來個照相機——寄到外國去。奇蹟!這群人走了之後,「柳屯的」率領著劉四一干人等繼續宣傳福音,每天太陽壓山的時候在夏家的場院講道。我得聽聽去!

有蹲著的,有坐著的,有立著的,夏家的場院上有二三十個人。我一眼看見了我家的長工趙五。

「你幹嗎來了?」我問他。

趙五的臉紅了,遲遲頓頓地說:「不來不行!來過一次,第二次要是不來,她卷祖宗三代!」

我也就不必再往下問了。她是這村的「霸王」。柳樹尖上還留著點金黃的陽光,蟬在剛來的涼風裡唱著,我正呆看著這些輕擺的柳樹,忽然大家都立起來,「她」來了!她比三年前胖了些,身上沒有什麼打扮修飾,可是很利落。她的大腳走得輕而有力,努出的眼珠向平處看,好象全世界滿屬她管似的。她站住,眼珠不動,全身也全不動,只是嘴唇微張:「禱告!」大家全低下頭。她並不閉眼,直著脖頸唸唸有詞,彷彿是和神面對面的講話呢。

正在這時候,夏廉輕手躡腳地走來,立在她的後面,很虔敬地低下頭,閉上眼。我沒想到,他倒比從前胖了些。焉知我們以為難堪的,不是他的享受呢?豬八戒玩老鵰,各好一路——我們村裡很有些聖明的俗語兒。

她的禱告大略是:「願夏老頭子一個跟頭摔死。叫夏娘們一口氣不來,堵死……」

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覺著這個可笑,或是可惡。莫非她真有妖術邪法?我真有點發胡塗!

我很想和夏廉談一談。可是「柳屯的」看著我呢——用她的眼角。夏廉是她的貓,狗,或是個什麼別的玩藝。他也看見我了,只那麼一眼,就又低下頭去。他拿她當作屏風,在她後面,他覺得安全,雖然他的牙是被她打飛了的。我不十分明白他倆的真正關係,我只想起:從前村裡有個看香的婦人,頂著白狐大仙。她有個「童兒」,才四十多歲。這個童兒和夏廉是一對兒,我想不起更好的比方。這個老童兒隨著白狐大仙的代表,整象耍猴子的身後隨著的那個沒有多少毛兒的羊。這個老童兒在晚上和白狐大仙的代表一個床上睡,所以他多少也有點仙氣。夏廉現在似乎也有點仙氣,他禱告的很虔誠。

我走開了,覺著「柳屯的」的眼隨著我呢。

夏老者還在地裡忙呢,我雖然看見他幾次,始終沒能談一談,他躲著我。他已不象樣子了,紅眼邊好象要把夏天的太陽給比下去似的。可是他還是不惜力,彷彿他要把被「柳屯的」所奪去的都從地裡面補出來,他拿著鋤向地咬牙。夏大嫂,據說,已病得快死了。她的二女兒也快出門子,給的是個當兵的,大概是個排長,可是村裡都說他是個軍官。我們村裡的人,對於教會的人是敬而遠之;對於「縣」裡的人是手段與敬畏並用;大家最怕的,真怕的,是兵。「柳屯的」大概也有點怕兵,雖然她不說。她現在自己是傳教的;是鄉紳,雖然沒有「縣」裡的承認;也自己宣傳她在縣裡有人。她有了鄉間應有的一切勢力,(這是她自創的,她是個天才,)只是沒有兵。

對於夏二姑娘的許給一個「軍官」,她認為這是夏大嫂誠心和她挑戰。她要不馬上翦除她們,必是個大患。她要是不動聲色地置之不理,總會不久就有人看出她的弱點。趙五和我研究這回事來著。據趙五說,無論「柳屯的」怎樣欺侮夏大嫂,村裡是不會有人管的。闊點的人願意看著夏家出醜,另有一些人是「柳屯的」屬下。不過,「柳屯的」至今還沒動手,因為她對「兵」得思索一下。這幾天她特別的虔誠,禱告的特別勤,趙五知道。雲已佈滿,專等一聲雷呢,彷彿是。

不久,雷響了。夏家二姑娘,在夏大嫂的三個女兒中算是最能幹的。據「柳屯的」看,自然是最厲害的。有一天,三妞在門外買線,二妞在門內指導著——因為快出門子了,不好意思出來。這麼個工夫,「柳屯的」也出來買線,三妞沒買完就往裡走,臉已變了顏色。二妞在門內說了一句:「買你的!」「柳屯的」好象一個閃似的,就撲到門前:「我罵你們夏家十三輩的祖宗!」

二妞三妞全跑進去了,「柳屯的」在後面追。我正在不遠的一棵柳樹下坐著呢。我也趕到,生怕她把二妞的臉抓壞了。可是這個娘們敢情知道先幹什麼,她奔了夏大嫂去。兩拳,夏大嫂就得沒了命。她死了,「柳屯的」便名正言順地是「大嫂」了;而後再從容地收拾二妞三妞。把她們賣了也沒人管,夏老者是第一個不關心她們的,夏廉要不是為兒子還不弄來「柳屯的」呢,別人更提不到了。她已經進了屋門,我趕上了。在某種情形下,大概人人會掏點壞,我揪住了她,假意地勸解,可是我的眼睛盡了它們的責任。二妞明白我的眼睛,她上來了,三妞的膽子也壯起來。大概她們常夢到的快舉就是這個,今天有我給助點膽兒,居然實現了。

我嘴裡說著好的,手可是用足了力量;差點勁的男人還真弄不住她呢。正在這麼個工夫,「柳屯的」改變了戰略——好厲害的娘們!

「牛兒叔,我娘們不打架;」她笑著,頭往下一低,拿出一些媚勁,「我嚇噱著她們玩呢。小丫頭片子,有了婆婆家就這麼揚氣,擱著你的!」說完,她撩了我一眼,扭著腰兒走了。

光棍不吃眼前虧,她真要被她們捶巴兩下子,豈不把威風掃盡——她覺出我的手是有些力氣。

不大會兒,夏廉來了。他的臉上很難看。他替她來管教女兒了,我心裡說。我沒理他。他瞪著二妞,可是說不出來什麼,或者因為我在一旁,他不知怎樣好了。二妞看著他,嘴動了幾動,沒說出什麼來。又楞了會兒,她往前湊了湊,對準了他的臉就是一口,呸!他真急了,可是他還沒動手,已經被我揪住。他跟我爭巴了兩下,不動了。看了我一眼,頭低下去:「哎——」嘆了口長氣,「誰叫你們都不是小子呢!」這個人是完全被「柳屯的」拿住,而還想為自己辯護。他已經逃不出她的手,所以更恨她們——誰叫她們都不是男孩子呢!

二姑娘啐了爸爸一個滿臉花,氣是出了,可是反倒哭起來。

夏廉走到屋門口,又楞住了。他沒法回去交差。又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出去。

我把二妞勸住。她剛住聲,東院那個娘們罵開了:「你個賊王八,兔小子,連你自己的丫頭都管不了。……」我心中開啟了鼓,萬一我走後,她再回來呢?我不能走,我叫三妞把趙五喊來。把趙五安置在那兒,我才敢回家。趙五自然是不敢惹她的,可是我並沒叫他打前敵,他只是作會兒哨兵。

回到家中,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和她算是宣了戰,她不能就這麼完事。假如她結隊前來挑戰呢?打群架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完不了,她多少是栽了跟頭。我不想打群架,哼,她未必不曉得這個!她在這幾年裡把什麼都拿到手,除了有幾家——我便是其中的一個——不肯理她,雖然也不肯故意得罪她;我得罪了她,這個娘們要是有機會,是滿可以作個「女拿破崙」,她一定跟我完不了。設若她會寫書,她必定會寫出頂好的農村小說,她真明白一切鄉人的心理。

果然不出我所料,當天的午後,她騎著匹黑驢,打著把雨傘——太陽毒得好象下火呢——由村子東頭到西頭,南頭到北頭,叫罵夏老王八,夏廉——賊兔子——和那兩個小窯姐。她是罵給我聽呢。她知道我必不肯把她拉下驢來揍一頓,那麼,全村還是她的,沒人出來攔她嗎。

趙五頭一個吃不住勁了,他要求我換個人去保護二妞。他並非有意激動我,他是真怕;可是我的火上來了:「趙五,你看我會揍她一頓不會?」

趙五眨巴了半天眼睛:「行啊;可是好男不跟女鬥,是不是?」

可就是,怎能一個男子去打女人家呢!我還得另想高明主意。

夏大嫂的病越來越沉重。我的心又移到她這邊來:先得叫二妞出門子,落了喪事可就不好辦了,逃出一個是一個。那個「軍官」是張店的人,離我們這兒有十二三里路。我派趙五去催他快娶——自然是得了夏大嫂的同意。趙五願意走這個差,這個比給二妞保鏢強多了。

我是這麼想,假如二妞能被人家順順當當地娶了走,「柳屯的」便算又栽了個跟頭——誰不知道她早就憋住和夏大嫂鬧呢?好,夏大嫂的女婿越多,便越難收拾,況且這回是個「軍官」!我也打定了主意,我要看著二妞上了轎。那個娘們敢鬧,我揍她。好在她有個鬧婚的罪名,我們便好上縣裡說去了。

據我們村裡的人看,人的運氣,無論誰,是有個年限的;沒人能走一輩子好運,連關老爺還掉了腦袋呢。我和「柳屯的」那一幕,已經傳遍了全村,我雖沒說,可是三妞是有嘴有腿的。大家似乎都以為這是一種先兆——「柳屯的」要玩完。人們不敢惹她,所以願意有個人敢惹她,看打擂是最有趣的。

「柳屯的」大概也掃聽著這麼點風聲,所以加緊地打夏廉,作為一種間接的示威。夏廉的頭已腫起多高,被她往磨盤上撞的。

張店的那位排長原是個有名有姓的人,他是和家裡鬧氣而跑出去當了兵;他現在正在臨縣駐紮。趙五回來交差,很替二妞高興——「一大家子人呢,準保有吃有喝;二姑娘有點造化!」他們也答應了提早結婚。

「柳屯的」大概上十回梯子,總有八回看見我:我替夏大嫂辦理一切,她既下不了地,別人又不敢幫忙,我自然得賣點力氣了——一半也是為氣「柳屯的」。每逢她看見我,張口就罵夏廉,不但不罵我,連夏大嫂也摘乾淨了。我心裡說,自要你不直接衝鋒,我便不接碴兒,咱們是心裡的勁!夏廉,有一天晚上找我來了;他頭上頂著好幾個大青包,很象塊長著綠苔的山子石。坐了半天,我們誰也沒說話。我心裡覺得非常亂,不知想什麼好;他大概不甚好受。我為是打破僵局,沒想就說了句:「你怎能受她這個呢!」「我沒法子!」他板著臉說,眉毛要皺上,可是不成功,因為那塊都腫著呢。

「我就不信一個男子漢——」

他沒等我說完,就接了下去:「她也有好處。」

「財產都被你們倆弄過來了,好處?」我惡意地笑著。

他不出聲了,兩眼看著屋中的最遠處,不願再還口;可是十分不愛聽我的話;一個人有一個主意——他願捱揍而有財產。「柳屯的」,從一方面說,是他的寶貝。「你幹什麼來了?」我不想再跟他多費話。

「我——」

「說你的!」

「我——;你是有意跟她頂到頭兒嗎?」

「夏大嫂是你的元配,二妞是你的親女兒!」

他沒往下接碴;簡單的說了一句:「我怕鬧到縣裡去!」我看出來了:「柳屯的」是決不能善罷甘休,他管不了;所以來勸告我。他怕鬧到縣裡去——錢!到了縣裡,沒錢是不用想出來的。他不能捨了「柳屯的」:沒有她,夏老者是頭一個必向兒子反攻的。夏廉是相當的厲害,可是打算大獲全勝非仗著「柳屯的」不可。真要鬧到縣裡去,而「柳屯的」被扣起來,他便進退兩難了:不設法弄出她來吧,他失去了靠山;弄出她來吧,得花錢;所以他來勸我收兵。「我不要求你幫助夏大嫂——你自己的妻子;你也不用管我怎樣對待‘柳屯的’。咱們就說到這兒吧。」第二天,「柳屯的」騎著驢,打著傘,到縣城裡罵去了:由東關罵到西關,還罵的是夏老王八與夏廉。她試試。試試城裡有人抓她或攔阻她沒有。她始終不放心縣裡。沒人攔她,她打著得勝鼓回來了;當天晚上,她在場院召集佈道會,咒詛夏家,並報告她的探險經過。

戰事是必不可避免的,我看準了。只好預備打吧,有什麼法子呢?沒有大靡亂,是掃不清咱們這個世界的汙濁的;以大喻小,我們村裡這件事也是如此。

這幾天村裡的人都用一種特別的眼神看我,雖然我並沒想好如何作戰——不過是她來,我決不退縮。謠言說我已和那位「軍官」勾好,也有人說我在縣裡打點妥當;這使我很不自在。其實我完全是「玩玩」,不想勾結誰。趙五都不肯幫助我,還用說別人?

村裡的人似乎永遠是聖明的。他們相信好運是有年限的,果然是這樣;即使我不信這個,也敵不過他們——他們只要一點偶合的事證明了天意。正在夏家二妞要出閣之前,「柳屯的」被縣裡拿了去。村裡的人知道底細,可是暗中都用手指著我。我真一點也不知道。

過了幾天,訊息才傳到村中來:村裡的一位王姑娘,在城裡當看護。恰巧縣知事的太太生小孩,把王姑娘找了去。她當笑話似的把「柳屯的」一切告訴了知事太太,而知事太太最恨作小老婆的,因為知事頗有弄個「人兒」的願望與表示。知事太太下命令叫老爺「辦」那個娘們,於是「柳屯的」就被捉進去。

村裡人不十分相信這個,他們更願維持「柳屯的」交了五年旺運的說法,而她的所以倒霉還是因為我。松兒大爺一半滿意,一半慨嘆的說:「我說什麼來著?出不了三四年,夏家連塊土坯也落不下!應驗了吧?縣裡,二三百畝地還不是白填進去!」

夏廉決定了把她弄出來,楞把錢花在縣裡也不能叫別人得了去——連他的爸爸也在內。

夏老者也沒閒著,沒有「柳屯的」,他便什麼也不怕了。

夏家父子的爭鬥,引起一部分人的注意——張二楞,劉四,馮二頭,和宋寡婦等全決定幫助夏廉。「柳屯的」是他們的首領與恩人。連趙五都還替她吹風——到了縣衙門,「柳屯的」還罵呢,硬到底!沒見她走的時候呢,叫四個衙役攙著她!四個呀,衙役!

夏二妞平平安安地被娶了走。暑天還沒過去,夏大嫂便死了;她笑著死的。三妞被她的大姐接了走。夏家父子把夏大嫂的東西給分了。宋寡婦說:「要是‘柳屯的’在家,夏大嫂那份黃楊木梳一定會給了我!夏家那倆爺們一對死王八皮!」

「柳屯的」什麼時候能出來,沒人曉得。可是沒有人忘了她,連孩子們都這樣的玩耍:「我當‘柳屯的’,你當夏老頭?」他們這樣商議;「我當‘柳屯的’!我當‘柳屯的’!我的眼會努著!」大家這麼爭論。

連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對不起她了,雖然我知道這是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