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第二幕的數日後。
地點佟秘書家中。
人物佟秘書於科長秦醫官佟繼芬歐陽雪周明遠方心正單鳴琴趙勤
〔開幕。佟府整個的陷於苦惱中。徐嫂已辭工,但方心正夫婦卻沒有絲毫辭別的意思。佟秘書正患著一點「面子病」。佟小姐本是多愁多病的人,這幾天也更憔悴可憐。雖然很想臥床不起,她可是還不能不出來。因為一眼看不到,單鳴琴也許就——舉個例說——把客廳裡的檯布剪成小塊,當作手帕用。看吧,開幕時,單小姐已經在客廳裡低聲的唱著。她穿著佟小姐的繡花拖鞋,披著佟小姐的秋大衣,臉上擦了佟小姐的香粉——所以擦得特別的厚。
單鳴琴(低唱著一段西洋的情歌,從容的各處搜尋)哼,把香菸「都」藏起來了!(笑了笑)真周到!佟繼芬(輕輕的進來,看著單,半天——)鳴琴!單鳴琴喲,你嚇我一跳!(趕緊過去拉住芬的手)你不是不大舒服嗎?幹嗎這麼早就起來?現在才十點多鐘!佟繼芬(冷雋的)不能不起來了,怕我的大衣教老鼠給咬了!單鳴琴穿在我身上是絕對保險的,我的佟小姐!你等著,等我的皮箱都來到,我送給你一件——也許兩件——最新式的秋大衣!
佟繼芬鳴琴!鳴琴!你是怎麼了?你們在上海把產業全隨便的——
單鳴琴不是隨便的,我們的確有計劃,有勇氣!運氣不好,那誰也沒辦法!
佟繼芬你什麼東西都沒有了,怎麼還說什麼皮箱,秋大衣呢?
單鳴琴哈哈,你還是沒結婚的小姐,太幼稚!我這結過婚,見過世面,嘗過些世上甜酸苦辣的人,就不能不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只要面子上好看,就說上一大套,起碼也熱鬧熱鬧嘴,好不至於教自己太悲觀了!佟繼芬要是教人看出破綻呢?
單鳴琴面子就象咱們頭上的別針,時常的丟了,丟了,再找回來,沒關係!
佟繼芬要是找不回來呢?
單鳴琴拉倒!——只有這個態度,才能處處爭取面子,而不至於教面子給犧牲了!
佟繼芬我不能明白!(慢慢的來回走,忽然立住)鳴琴,我們說點真的話,好不好?
單鳴琴真話?真話可往往戳破了這個。(指臉)佟繼芬我沒法再顧那個人!告訴我,你們夫婦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單鳴琴計劃很多,早晚總會有幾個能實現的!佟繼芬在計劃不能實現之前,你們就在這裡——單鳴琴養精蓄銳!
佟繼芬鳴琴!你知道父親的脾氣。你知道現在物價是多麼高!
單鳴琴佟秘書是最講面子的人,況且作官多年,還沒有點積蓄?我看,一切都不成問題!
佟繼芬父親講排場,沒剩下錢!鳴琴,說乾脆的吧,你在這兒也可以。你知道徐嫂走了,不好找人?
單鳴琴怎麼著?你難道想教我作「有缺即補」的老媽子嗎?你看看我這雙手吧!還是那麼白不是?我的手跟你的手一樣,不是為生火煮飯長著的!
佟繼芬唉!(無力的坐下)
單鳴琴佟小姐!佟小姐!別生氣!我在這兒也並不是完全沒有用處!小姐,你今年——佟繼芬幹嗎?十七!
單鳴琴當初,我十七了八年,十八了五年。現在,我結了婚,不在乎了,所以對人說我二十二。不過十七也罷,十八也罷,並不能解決問題!等到咱們的臉不大幫咱們的忙的對候,嘴裡越說十七,心裡可越發慌!佟繼芬別說了,我心裡直鬧得慌!
單鳴琴恐怕痛哭一場才更合適!告訴你吧,我的作用就是能幫忙你解決了你自己不能解決的問題,秦大夫——佟繼芬他與我沒關係!
單鳴琴何必跟我還這麼嘴硬呢?
佟繼芬世界上不見得只有他這麼一個男子吧?單鳴琴江裡儘管擠滿了魚,不去釣的連一條也得不到手!抓住他,告訴你,抓住他!
佟繼芬你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了?!
方心正(匆忙的進來,穿著佟秘書的大衣)鳴琴!喲,佟小姐也起來啦?
佟繼芬(勉強的一笑)怕起來太晚了,沒人給你們拿件衣服什麼的,天氣相當的冷了!
方心正哈哈哈!用不著小姐操心,自家人還鬧什麼客套嗎?佟秘書的大衣,我穿著正合適!
單鳴琴可惜稍微肥了一點!
方心正鳴琴!好訊息,我找到事作了!單鳴琴什麼事,心正?
方心正秘書!
單鳴琴你看多麼巧!住在秘書家裡,你也就作了秘書。多少薪水?
方心正薪水不薪水的倒沒多大關係,我要的是這個頭銜。有了頭銜,我還是進行咱們的實業公司!
單鳴琴對!掙薪水是有限公司,辦實業是無限公司!你什麼時候走呢?我去給你收拾行李!
佟繼芬鳴琴,你又——單鳴琴(笑起來)你看,我老以為這還是太平年月,要動身就得收拾行李!噢,心正!
方心正怎樣?
單鳴琴我捨不得你,咱們一塊走!
方心正那麼咱們就去跟佟秘書辭行!
佟繼芬他老人家身體不大好,我替你們說一聲吧!方心正我「彷彿」還得跟秘書借點路費!單鳴琴又是借,又是借,我恨透了這個「借」字!方心正世界各國的政府還都免不了借款,這並不寒傖!我看哪,鳴琴,你還是多在這裡住兩天,等我在重慶把一切略為佈置一下,再來接你;這樣,可以減少些你的苦處!
單鳴琴我捨不得你!
方心正我是怕你受罪!
單鳴琴佟小姐,心正沒別的好處,可是有顆金子作的愛心!好吧,佟小姐,「你」給他點錢,教他快快的走。我呢,再多住兩天,聽他的訊息;同時也好專心的辦辦你那件事。
佟繼芬哪件事?
單鳴琴還裝什麼傻呢?好佟小姐,給他點錢!你不要動,我去拿你的皮包!在枕頭底下放著呢,是不是?一定是,枕頭底下是最放心的地方!(下)
佟繼芬方先生,難得你能駕馭這麼一位太太!
方心正第一流的女人,連討厭都討厭得可愛!佟繼芬不當著你太太的面,告訴我實話,你到底找到什麼事了?你不說實話,我不能幫助你!
方心正秘書!
佟繼芬什麼秘書,這麼方便?
方心正圖書研究會的!
佟繼芬圖書研究會還有秘書?
方心正他們本來要個書記,我力爭非叫秘書不可!佟繼芬那能有很大的收入嗎?
方心正當然不能。不過,只要今天來個秘書,明天再來個什麼委員,我就有了身分,也就有了辦法!假如今天有人給我五百塊錢的薪水,而名義是書記,我寧願意餓死!
佟繼芬這也有些真理!
方心正佟小姐,你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一般人是絕對不會了解我這點苦心的!更坦白更深刻的說吧:我寧可去欺騙,也不肯手背朝下去求救濟!我今天求了你,是因為小姐你能瞭解我!看見沒有?我的手直顫,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說真話!
單鳴琴(從老遠就喊)佟小姐!佟小姐!(進來)你可真行!我怎麼打,也打不開這個皮包!鑰匙隨身帶著呢,是不是?
佟繼芬大概是!(立起來,接過皮包,微笑著掏胸前小袋,把皮包開啟)方先生,你拿五十塊錢去吧。方心正佟小姐,這可是暫借,日後一定償還!鳴琴,不過三五天,我必定來接你,連佟小姐也接到城裡去玩上幾天。
佟繼芬我父親的大衣——單鳴琴好在他馬上就回來!心正,從結婚到今天,咱們沒分離過一天,我真……(很難過)
方心正鳴琴,要堅強,掙扎!佟小姐,我可把她託付給你了!(往外走)
單鳴琴(追著他)心正,達靈!快回來呀!噢,心正,路過診療所的時候,把歐陽小姐請了來!
方心正她肯來嗎?
單鳴琴你就說我和佟小姐都不大舒服,大夫和看護一聽說有病,就忘了以前的事了!快回來呀!(看他走去)唉!
佟繼芬你教歐陽雪來幹嗎?
單鳴琴為辦你的事,要辦就急不如快!佟繼芬我看這全是胡鬧!
單鳴琴我完全出於至誠!我不忍看我們這樣的女子入了尼姑庵!
佟繼芬鬧出笑話來呢?
單鳴琴你是又怕,又要試試!
佟繼芬怎麼?
單鳴琴要不然你幹嗎留住我,不教我同心正一塊兒走呢?佟繼芬我什麼時候留你來著?
單鳴琴你也可沒堅決的教我走,不教我走就是有意留住我!佟繼芬你呀,鳴琴,真教我沒了辦法!好吧,你等著她吧。我不能見她,不屑於見她!(要走)
單鳴琴都交給我辦吧!請放心,我決不會把事情辦壞了!(芬下。單看著她的後影,點頭微笑。方輕輕的上來)你請了那個小看護?(方點頭)好,拿來!方心正(拿出剛才得來的五十元)還是老辦法?單鳴琴當然!把錢全數交給太太的,才是摩登的好丈夫;這個原則我永久不變!(接錢)
方心正我真得上重慶嗎?
單鳴琴當然得去!五十塊錢,一件大衣,還不走?再說,你還得去上任呢!
方心正你呢?那件婚事有成功的希望嗎?單鳴琴管它成功不成功,至少我還得教佟小姐再開兩次皮包!你去吧!
方心正光是這件大衣,恐怕不會把我送到重慶吧?單鳴琴拿去!(給錢)二十塊!
方心正起碼也得平分吧?
單鳴琴難道你就死吃這二十塊,不再作別的活動?方心正沒有你跟著我,我就失去了靈感!單鳴琴起碼有那個秘書的事呢!畫畫的必是名家,常來常往的必是些闊人,你大有可為!走吧,我祝你成功!別忘了實業公司,那最時髦!
方心正也祝你成功!(要走,又回來)看在夫婦的愛情上面,再多給我五塊!
單鳴琴給你!努力呀,要對得起我呀!方心正(接錢,剛要走,歐陽匆匆的進來)歐陽小姐,你們談談吧!我還得上重慶去!辦實業真麻煩死人!(下)單鳴琴(向他喊)喂!回來的時候,別忘了帶幾聽炮臺煙來!歐陽小姐,請坐!
歐陽雪我正忙,不坐了吧。你不舒服?單鳴琴我很好!你忙,咱們快快的說!歐陽小姐,秦大夫是不是有點愛佟小姐呢?
歐陽雪這又是什麼把戲呢?你們有工夫,可以一天到晚搞這些無聊的事!我忙,我不能陪著你們玩!(要走)單鳴琴稍等一等!我求求你,只是這一次,絕不再麻煩你!我只求你對佟小姐說一句話!(拉住歐,喊)佟小姐!佟小姐!快來呀!(向歐)只求你說一句話,說秦大夫有點愛她!千萬!千萬!
佟繼芬(慢慢的進來)幹嗎?(看見歐,但未招呼)
單鳴琴歐陽小姐說了——(轉向歐)你說呀!歐陽雪唉!我真不明白你們是幹什麼呢!單鳴琴你說!你說!
歐陽雪好,我說!秦大夫——單鳴琴對!秦大夫!
歐陽雪秦大夫和我本來預備上前方去。大家知道我們是上前方,誰也不便攔阻我們。可是,你們吹出風來,說是把秦大夫撤差,弄得大家和附近的老百姓全聯名來挽留我們,這是何苦呢!前方急需醫生護士,可是秦大夫的心軟,一見百姓們留他,他又拿不定主意了!你們瞎鬧你們自己的事還倒罷了,為什麼妨礙別人的正經事呢!你們難道就不曉得現今是在抗戰?瞎鬧些什麼呢!
單鳴琴那麼秦大夫不走了?
歐陽雪不曉得!(下)
佟繼芬(又要昏倒的樣子)這就是你的好辦法!(坐下)單鳴琴這個訊息太好了,秦大夫能夠留在這裡,咱們還不是十拿九穩嗎?
佟繼芬不要再說了!
單鳴琴我們得設法把秦大夫馬上請來!佟繼芬不要再說了!成不成?
單鳴琴請他來給秘書看看病,他就不疑心是秘書要撤他的差了不是?對!對!請他來給秘書看看病!佟秘書(換上了長袍馬褂,輕輕的走進來)給誰看病?單鳴琴喲!(急忙過去攙他)你老人家怎麼不多躺一會兒?你的病好了點嗎?
佟繼芬(立起來)爸爸,今天怎樣?
佟秘書(慢慢的坐下)我沒什麼病,只是心裡不痛快!單鳴琴秘書,就放開了心吧!心正啊,已經找到了事,上了重慶。
佟秘書什麼事?
單鳴琴秘書!
佟秘書什麼機關的?
佟繼芬圖——(但沒有搶過單)
單鳴琴土產委員會的。
佟秘書沒聽說過這麼個機關!
單鳴琴新成立的!
佟秘書主任委員是誰?隸屬哪一部?他是什麼階級?單鳴琴他急著忙著就走了,我沒能細細的問他。是不是?佟小姐?
佟繼芬(用鼻子)嗯哼!
佟秘書這是對的!我們書香門第的人,還是在政界活動,作買賣,無論怎樣,總有些不體面!
單鳴琴秘書的意見和我的完全一致!這就好啦:心正找到了事,我暫時在這裡幫幫小姐的忙;等心正在重慶安置好了,我再進城,也請小姐去玩幾天;一切的一切慢慢的就都上了軌道。只有一件不大放心的,剛才我正和佟小姐商議,就是秘書的病。年紀到了,萬不可大意,總得請大夫看看!
佟秘書這個鬼地方,找不到醫生!
單鳴琴秦大夫還沒走!
佟秘書他?他來到,我的病就加重三分!
單鳴琴秘書別太為難了小姐,他是一片孝心!佟秘書我不准他進這個門!
單鳴琴噢,我去看看他,問問他秘書該吃些什麼藥?佟秘書你去,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單鳴琴好,我去問問!(向芬遞了個眼色,又用手比劃了一下,意思是把大夫請來。芬未置可否。下)佟繼芬爸爸,幹嗎穿起馬褂來了?
佟秘書哼!(沉默了一會兒)他們說我不明白抗戰,不適宜於作抗戰時期的官吏。好!我偏穿上長袍馬褂,教他們看看,看誰能把我趕出去!
佟繼芬誰說的!誰說的!
佟秘書說我悲觀,說我懶散,甚至於說我勾通漢奸!佟繼芬勾通漢奸!誰說的?
佟秘書(慢慢的把那封怪信掏出來,手有點顫)那天,我一接到這封信,就知道其中必有故典。你看,筆跡是熟人的,是同衙門的人的,可是不直接的送過來,偏轉個彎先送到重慶辦事處,又由那裡交到這兒的號房,是不是有毛病?
佟繼芬一定!是誰的筆跡呢?
佟秘書看著眼熟,可是不能斷定是哪個人的。我沒那麼大的精神去調查。我本想教於科長替我調查一下,可是近來我連他都有點懷疑了!
佟繼芬怎麼?他不是爸爸一手提拔起來的嗎?佟秘書我想,他準知道這些事,可是他一味的敷衍我,不對我說實話!他要八面討好,不得罪一個人,我明白!佟繼芬爸爸給我看看!(要信)
佟秘書你不能看!你要是看過了,恐怕你就連一聲爸爸也不再叫我了!
佟繼芬是無名信?無名信永遠沒什麼用處!佟秘書這封無名信是個例外,裡面說我勾通漢奸,而且有證據!
佟繼芬有證據?爸爸,有證據?
佟秘書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你記得你的陶二叔?佟繼芬陶平甫叔叔?
佟秘書(點頭)他在「那邊」呢!他給來過信,問好的信。他雖然是在「那邊」,還不忘舊,來信問候我,我不能不給老朋友個面子,所以就回了他一封信!
佟繼芬你怎麼寫的?爸爸!
佟秘書也是問候的話!
佟繼芬沒說別的?
佟秘書嗯——我發了點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