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科長(遞迴電報)恭喜!恭喜!(握趙的手)你打算怎麼辦呢?
趙勤回家呀!這我可就好了,用不著為買一塊錢的瓜子,跑十里路了!
於科長先別走。趙先生!我跟你還有話說!這麼辦吧,你先搬到我家去住,我跟你有好些話要說呢!咱們是老朋友,不準客氣!
趙勤我得先回家!
於科長沒有車子,你反正走不了!交給我,我替你想辦法,買車票!
佟秘書去吧,老趙!
於科長千萬等我呀,我們談一談,趙先生!(趙下)趙勤真行,有個好舅舅!
佟秘書於科長,我要說兩句不大好聽的話,可以吧?
於科長請說!我決不會跟秘書分心眼!
佟秘書你坐下!(於坐)我看,你剛才對老趙這一場,未免有點過火!不錯,他是發了筆小財。我們要另眼看待他一點。可是,他畢竟是個聽差的,總不大好意思吧?
於科長秘書,我十分了解您的自尊心,我佩服您!可是,請您也別怪我說實話:秘書您沒把握住時代!
佟秘書沒把握住時代?
於科長沒把握住時代!在現在的社會上,誰的地位最高?
佟秘書咱們的!
於科長咱們還稍微差一點!
佟秘書咱們還差一點?
於科長是的!以秘書來說,您的身分很高了;可是,您吃的米,您吸的煙——
佟秘書(掏出煙盒來)真是,我也忘記讓煙了!你挑一支吧;這裡有「美麗」,也有「刀牌」,也有「神童」,我老閉著眼拿煙,不敢正眼去看「神童」!什麼年月,一個秘書連「大英牌」都當作奢侈品了!
於科長(選取)中庸之道!我來支「美麗」吧!(劃火先點佟的,後點自己的)我是說,您喝的茶,一切的一切,都那麼貴,都教咱們有苦無處去訴。誰,誰的主意?誰是這位拿我們開玩笑的偉人?
佟秘書誰?
於科長商人!這很清楚!好了,現在老趙有了十來萬——
佟秘書他的錢是他的!
於科長但是咱們頗可以給他計劃一下,咱們的地位,他的資本——
佟秘書他就肯聽你的話了?
於科長給他面子呀!面子給足了,連頑石也得點頭!秘書,乘熱兒打鐵,我馬上去找他,然後一同到府上去吃晚飯,好不好?
佟秘書我請老趙吃飯?
於科長把握時代!把握時代!
周明遠(匆忙的進來)秘書!
佟秘書(幾乎是嚇了一跳)什麼事?
周明遠噢,於科長也在這兒哪!更好了!
於科長什麼更好了?
周明遠科長,我活到二十五歲了,還沒有人看得起我過。今天,佟秘書告訴了我一片好話。我開始明白了作人的道理。我破出這一個月的薪水,在咱們附近的那個小飯館裡,預備了一點便飯,務必請秘書和科長賞光!有你們二位同我一塊兒坐一坐,以後我的身分就高多了!千萬賞臉,我先去敬候二位,秘書,科長!(要走)
於科長等一等!
佟秘書我不能去!
周明遠怎麼?
於科長周明遠,趕快找幾個書記呀,收發呀,去吃了那幾個菜,別白扔了你一個月的薪水。秘書不能請你,正如你不能請秘書;秘書與書記之間,隔著(以手比劃)這麼這麼這麼多層呢!
周明遠(咬上了唇)你們不去?
於科長快走!秘書和我不怪你已經是好了的,別再胡鬧!快走!下次再這樣,留神你的差事!
周明遠秘書,你將就這一次吧,我已經準備了!哪怕到那裡坐一會兒呢?
佟秘書真是小孩子!
於科長快去吧!
周明遠我的……
歐陽雪(在門外)周明遠!周明遠!
周明遠啊!在這兒!
佟秘書出去說!
歐陽雪(已到門口)周明遠,秦大夫——
佟秘書到外面去講!
歐陽雪(置之不理)秦大夫有事,不能來。他知道你手裡沒錢,他說,給你這五塊錢,作為聚餐吧。(遞錢)周明遠那——
歐陽雪你接著吧,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呢!(把錢塞入周的袋中)
於科長歐陽護士,見了秦大夫,告訴他,等一等我,有話跟他說。
歐陽雪還是為剛才那一回事吧?
於科長也許是,也許不是。反正我們作事總得教彼此的面子過得去!
歐陽雪我看你們都是無事生非,頂好找點正經事作。噢,周明遠也請了你們吧?你們去與不去,似乎都得給他點錢,他不是有錢的人,東西又那麼貴!
佟秘書(向周)你知道秦大夫得罪了我,還請我同他一塊兒去吃飯,你是怎麼了?
周明遠我想給你們調停調停!
佟秘書你?你給調停?你有點瘋病吧?!
於科長周明遠,去吧!下次再這麼胡扯八拉的,我可不能再輕易饒了你!
歐陽雪他的飯已經預備了,你們就一個錢也不給他嗎?周明遠(對歐)替我謝謝秦大夫吧!(看了佟一眼,昂首走去)
於科長告訴秦大夫,務必等等我們,歐陽護士。
歐陽雪要是還為剛才那點事,根本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秦大夫在這裡已經幹膩了,不久就到前方去,我也願意同他一道去,服侍那些光榮的抗戰將士!
於科長(立)上前方?哪一個戰區?
歐陽雪第一第九戰區的司令長官都來過電報。
於科長「都」來過電報?司令長官的?歐陽小姐,這個面子更非圓上不可了!我們大家不能這樣不歡而散!
歐陽雪秦大夫根本沒把這點事放在心裡。你們講面子,我們當醫生和護士的講服務的精神!
於科長不管怎麼說吧,務必「請」秦大夫等我一下!
歐陽雪也好吧!(下)
佟秘書看見沒有?不但是大夫,連個小看護也這麼一點規矩沒有!
於科長這很容易明白,他們要到前方去了,這幾天當然是有恃無恐,馬馬虎虎的作事。
佟秘書我看不然。這大概都是劉司長的詭計,故意的教他們抹我的面子,我請求你,馬上把他倆開差,他們都屬你那一科管!
於科長秘書,您可也別教我太為難了啊!
佟秘書連你也不肯幫助我了?好!好!
於科長秘書!秘書!嘿,我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您看看,我跟秘書作事好幾年了,難道您還不明白我嗎?
佟秘書那麼,告訴我,你到底聽見什麼謠言沒有?
於科長什麼謠言?
佟秘書嗯——我告訴你吧,有人說,我——我的地位——
於科長怎樣?
佟秘書不——自然嘍,我並不相信!
於科長我沒聽說,真的!謠言是常有的,特別是關於秘書的,因為——請原諒我說直話——您的脾氣有時候太大,大家又不敢惹您,所以無可如何,只好造點謠言。佟秘書噢!可是,我並沒有壞脾氣!有時候我對人嚴厲一些,那純粹是為了爭取我的身分!難道紀律規矩是可以輕易放棄了的嗎?
於科長不錯,我明白您!
佟秘書(又遞煙)再挑選一支!
於科長(隨便拿了一支)運氣不錯,又是「美麗」的!
佟秘書(自己碰到一支「神童」,看了看,摔在地上)於科長!從家庭,從自己,從官場的風紀,等等方面看,我不能再因循敷衍,我要往出衝!我已經五十多了,不能再遲延了!
不能教訃文上只印個秘書的頭銜!我跟他們幹,幹到底!
於科長對!我聽您的指揮,您有辦法,我也就有了出路!
佟秘書先拿秦大夫開刀就是了!
於科長他已經要上前方了,況且「兩」位司令長官都給他來過電報。我看,我們應當再考慮一下!我想啊,他起碼也得來個戰區軍醫處長,六七百塊的薪水,少將或是中將銜,而且單就買藥品說,就有好大好大的一筆「自由收入」!不錯,今天他抹了我們的面子。可是,我們要能設法拉過他來呢,他的面子就加入了我們的面子;面子加面子,等於偉大的面子!我們不但不該拿他開刀,還得拉攏他呢!
佟秘書拉攏他?
於科長(得意的點頭)咱們有很好的辦法,必能成功!
佟秘書什麼意思?
於科長(靠近佟坐下)小姐!
佟秘書什麼小姐?
於科長佟小姐!
佟秘書她與這有什麼關係?還告訴你,一個名門的千金小姐可不是隨便說著玩的!
於科長我請您原諒!不過,小姐今年多大了?
佟秘書她老說她十七,弄得我也把她的真歲數忘了!大概有二十五六了!
於科長男大當婚,女大當聘呀,秘書!
佟秘書難!難!一個女兒家的婚事關係著全家的臉面!有我這樣地位的人,可真為難啊!什麼事都要三思而後行!(嘆氣)我的女兒不能嫁給一個大夫,更不要說象姓秦的那樣的大夫了!
於科長我們這好比是說閒話兒,秘書可別怪我!秦大夫到府上去看過病?
佟秘書(點頭)嗯。
於科長所以他認識了佟小姐。
佟秘書不要再說!傳出去又是一片謠言!
於科長不過,小姐要是願意呢?
佟秘書她是我的女兒,我自有辦法!請你不要再提這件事!
於科長好!我決不再提!那麼,關於秦大夫得罪了您的事,可就別太難為我了,秘書!我教他到府上去道歉,可以吧?
佟秘書嗯——
於科長就答應下吧!他新升了官,幹嗎弄個不歡而散呢!
佟秘書我是講面子的人,對於懂得規矩身分的人,我決不會趕盡殺絕!
於科長(立起來)好啦!好啦!我教他來道歉,您也賞他個臉,大仁大義,不再論誰是誰非!好啦,就這麼辦了!晚上六點半鐘,我帶著秦大夫,小看護,老趙,都到府上去吃飯。
佟秘書老趙也去?
於科長把握時代!
佟秘書那作不到!秦大夫,不論怎樣不懂事,到底還是個大夫。老趙——我吃不消!
於科長也有辦法,教他一半作僕人,一半作客人,只要我們的方法運用得好,他能變成一種——兩棲動物!
佟秘書我是世家出身,決不能作買賣;我的唯一的路線是政治活動!
於科長幫幫我的忙!您的身分地位數您的事可以簡單化,我可是非多找路線不可!我叫您調動,可是我也請求您稍微給我一點自由!
周明遠(上)秘書,飯已經預備好了,你去「稍」坐一會兒行不行?
佟秘書我就是捱了餓,也不能跟你去吃飯!出去!周明遠(仍忍耐著)科長你呢?
於科長走!走!走!別廢話!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好!(下)
佟秘書這成什麼體統呢?!
於科長好,我去預備酒菜,教小館送到府上去,您教徐嫂只煮一鍋飯就行了。
佟秘書小館作的東西太髒啊!
於科長您那裡老楊不是又走了嗎?徐嫂一個人忙不過來。
佟秘書她只會氣人,不會別的!唉,當年在北平,南京,我至少用四個人?現在,減去一半,而且幾乎是每三天一換人,怎麼辦呢!難道還真教我老頭子自己掃地挑水嗎!
於科長唉!那——
趙勤(上)佟秘書!
於科長趙先生,怎樣?
趙勤有人找佟秘書。
佟秘書誰?
趙勤一男一女,姓方,方什麼正,在會客室呢。
佟秘書請到這裡來。
於科長趙先生,你可以休息休息了!先搬到我那裡去吧!(趙下)誰?
佟秘書許是方心正吧。
於科長噢,蘇州的小財主,作過科長的?
佟秘書對!真要是他呀,恐怕要出麻煩!
於科長怎麼?
佟秘書許久沒得到他的訊息了。他要是還作著科長,不早就該見著面了嗎?
於科長我忙我的去吧?
佟秘書等等!你會一會他們!你的眼睛尖,心路多!
方心正(同單鳴琴上。兩位的服裝都只可遠視,近看便露出「破綻」。男穿西服,無帽。女的仍一應俱全,皮包小傘成套,但未燙髮)佟秘書,你更發福了!(握手)單鳴琴噢,佟秘書,咱們可有好幾年不見了,您還是那麼少形!(握手)
佟秘書(介紹)方先生,方太太,於科長。都坐!(大眾坐)倒茶來!(無人應聲)
於科長老趙——
單鳴琴我們剛剛喝過咖啡,絕對不渴!
方心正我們倆剛來到重慶,還沒敢拜望朋友們去,怕大家請客;重慶的菜是又貴又壞,招人生氣!
單鳴琴昨天咱們吃那麼小的一條魚,算了十八塊!
方心正今天我們倆趁著天氣不錯,出來走走,看看鄉下的風景。
佟秘書從城裡「走」到這兒,八十多里?
方心正坐了一段汽車,沒全走!
單鳴琴可不是,走到——那叫什麼坡來的?遇見了衛次長。我們沒看見他,他倒看見了我們。
方心正小汽車正爬坡,走的很慢。
單鳴琴是呀。他非請我們上去不可!老實說,我們真不願意坐車,重慶郊外的山水是多麼美麗呀!
於科長可還趕不上蘇州,方太太?
單鳴琴別叫我方太太,那太封建了!「單鳴琴小姐」似乎更有點時代性。
佟秘書方先生,你的蘇州的房子怎樣了?
方心正炸壞了有——單鳴琴三分之一,沒多大關係!
佟秘書現在打算——
方心正打算組織個實業公司。
單鳴琴小規模的,先湊三四百萬的資本,以後再擴充。
於科長三四百萬?
單鳴琴太少了點!我原說至少要一千萬,心正總以為騎著馬找馬好;他太謹慎!
於科長多少錢一股?
單鳴琴一千。
於科長秘書,老趙一個人就可以認一百股!單鳴琴哪個老趙?哪個老趙?
佟秘書趙——
於科長我們的一個朋友!
單鳴琴叫什麼?心正,你記下來!
於科長我們這裡認一百股的,還不止老趙一個人,不過我們已經另有個組織!
單鳴琴於科長不捧我們的場!
方心正鳴琴,秘書和科長一定會捧咱們的場的!秘書,時間不早了,這一帶大概也有飯館吧?我們去吃個便飯,好不好?我請!(立)
單鳴琴咱們還得先去看看佟小姐呢!佟小姐近來好吧?還沒訂婚哪?
佟秘書她這幾天正有點病。
單鳴琴噢,那就更得看看她去了!咱們就走吧?(立)
佟秘書家裡離這還有相當的路,路又不好走!(立,於隨立)
方心正我們能走路!
佟秘書家裡也太簡陋!
單鳴琴老朋友了,誰還能笑話誰嗎?
佟秘書於科長,咱們不是還有——單鳴琴二位有事,請忙吧!
佟秘書於科長,(從袋中掏出那封信來)咱們得討論討論這件事吧?
單鳴琴那麼,心正,我們到會客室裡等一等秘書去吧?好,秘書,科長,你們討論你們的事,我們到外面去等!抗戰期間,遇見老朋友真有說不出來的愉快!方心正不要送!不要送!(替太太拿了小傘,同下)
佟秘書(只送了兩步)你看怎樣?是不是流亡出來,各處打「游擊戰」呢?大概是,我看!
於科長我還不敢下判斷!
佟秘書拉到家裡去,可就推不出來了!
於科長假若他們真是要辦實業,也不可慢待呀!方心正是蘇州的小財主,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冒險一下吧!
佟秘書把兩個難民弄到家中去,可就糟了!
於科長也許不至於!秘書,真要跟我討論——
佟秘書噢,噢,(藏信)我私人的信!私人的信!
於科長什麼重要的信,秘書這麼閃閃躲躲的?
佟秘書今天專出怪事,這是封怪信!
於科長怪信?
佟秘書怪信!
方心正(上)佟秘書,一到院裡就碰見了王參事,他要約我們去吃飯。
佟秘書那,我就不讓你們了!
方心正可是鳴琴一定要看佟小姐去!
於科長方先生再去商量一下吧!
方心正鳴琴既是要看佟小姐去,我想——噢,秘書,我們乾脆就辭謝了王參事,還是到你府上去!(下)
佟秘書怎麼這樣不順心呢!照這樣下去,我簡直活不成了!
於科長秘書何必這麼牢騷呢?咱們有辦法!
佟秘書有辦法?(想了想)當然有辦法!對,我跟他們幹!(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