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九一二年春初,傍晚。
地點秦宅。
人物
秦
顧師孟
秦趙氏
秦叔禮方媽
鳳賢
秦大章
秦二利曾墨俠
秦仲義張二鐵子
顧秀才
邱立本
秦伯仁邢也達
馮策魯遇齋
〔幕啟:距前幕已十多年了。這十多年中,中國有了極大的變化。清朝的皇帝已退位,中華民國成立了。
前幕出現的人物也不能不變:他們的模樣、思想,以及服裝,都有了變化。嗯,連秦宅的房子與屋中的擺設也變了。
〔首先讓我們看看秦仲義吧。他已不是布鋪的掌櫃,而是一個小紗廠的經理了,握有紗廠全部股份的百分之四十。從前他的心眼就很厲害,現在,因為有了更多的財產,更高的地位,就更厲害了。從外表上看,他可是顯著開朗了,不但嘴裡說著新名詞,而且有時(特別在照像的時候)穿上西裝。以前,家裡沒有用人;現在,家中也用著兩個僕人;出門時,他有自己的包車。現在,我們眼前的新式屋子,原是前幕的那個書房,已經換上可以推開的玻璃窗;紙糊的「棚」已改成灰頂。舊式的桌椅已換上洋式的——就是清未民初的那種中不中,西不西,最難看的東西。擺設也改了良,粗劣的西洋磁器、玻璃杯,搪磁痰盂等代替了中國的膽瓶果盤等。這一時期發了財的人似乎已辨不清什麼是美,什麼是醜。
〔伯仁夫婦在外漂流了十多年,伯仁參加了那時候的革命工作,已作了參議員。南京政府派代表到北京來,約袁世凱南下。伯仁也隨著回來。仲義在家中預備了酒席,約了幾個客人,歡迎哥哥。
〔幕啟時,顧師孟往裡走,二奶奶迎接。顧顯著很開闊,象個已見過世面的婦人,打扮得也時髦。二奶奶顯著憔悴,還穿著老式衣裳。顧提著禮物。
秦趙氏(帶感情地)喲!大嫂!一幌兒十幾年啦!(接過禮物,放在一旁)
顧師孟(也激動地)可不是嗎!二妹妹!喝(看屋中)咱們家改了樣啦!
秦趙氏誰說不是!大嫂你也變了樣,可是更漂亮啦!
顧師孟(得意地)唉!走南闖北的,總算是開了眼!有錢呢就花,沒錢呢就忍著,凡事不往心裡去!
秦趙氏那敢情好!大哥呢?他不是作了革命官兒嗎?
顧師孟待一會兒就來。什麼革命官呀?我們是跟著南京代表來的,來約袁世凱到南邊去。他忙的很!
秦趙氏孩子們呢?怎麼不帶他們來呢?
顧師孟大寶——學名子叫寶新——入了中學堂,還算聰明!二的呀……
秦趙氏男的女的?在哪兒生的?十多年,你們敞開兒不來信,大傢伙都日夜念道你們!
顧師孟今兒個上海,明兒個廣州,老沒個紮腳的地方,你哥哥又是個革命黨,寫信幹嗎?二的是個小姑娘,在漢口生的,名子就叫漢媛,也上了學。怕耽誤他們的功課,沒帶他們來。你有幾個了?
秦趙氏還是大章跟二利他們倆!去年小喜了一個!
顧師孟喲,你看!他們也都上學啊?什麼都是小事,兒女們的教育可頂要緊!
秦趙氏識文斷字是要緊的事!唉!你看我……
顧師孟怎樣?老二待你還不錯嗎?現在改了民國,男女平等!有什麼委屈告訴我;你不敢,我可敢,跟他幹!
秦趙氏大嫂,我這幾年哪……(要哭)
顧師孟說吧,二妹!
秦趙氏甭說了,一言難盡!
顧師孟老二要討小老婆,是吧?我在外邊看多了,男人一有倆錢,準鬧這個毛病!
秦趙氏也難說,錢在誰手裡,權柄就在誰手呀!
顧師孟等我見著他的,我教他知道知道咱們婦女不是好惹的!
秦趙氏我的委屈還多之呢,一天一夜也說不完!
顧師孟待會兒咱們細說,我先看看老太太去。她還抽菸嗎?
秦趙氏簡直不大起床了,難伺候透啦!
顧師孟僱了人沒有?
秦趙氏兩個呢,一個老媽子,一個男的。可是僱來的人怎能伺候好了她老人家?老媽子砸個茶碗,洗破了一隻襪子,都是我的罪過!喲,提起老媽子,我還沒張羅給您倒茶呢!(叫)方媽!
顧師孟我可要新沏的!不管茶葉好壞,得是新沏的!就是這點北京人的習慣還沒改了!
秦趙氏方媽!(外面應聲)沏茶!(外應:「是啦!」)
顧師孟在外邊跑啊,住旅館不是什麼舒服事,可有一樣好,茶水方便!走吧,看看老太太去!
〔老三跑進來。
秦叔禮(激動地)大嫂!大嫂,您怎麼一聲不出就來啦?
顧師孟老三,我是誰,還鳴鑼開道嗎?
秦叔禮您是誰?擱在十年前,可有您這樣走南闖北的女人?
顧師孟年頭倒是變了!老三,你怎麼好哇?
秦叔禮我呀,不好!我盼了星星盼月亮,盼您回來,好跟您訴訴委屈!
秦趙氏三爺,難道家裡有人欺負過你嗎?說話別不得人心哪!
秦叔禮二嫂,說實話,大嫂比誰都疼我!
秦趙氏又說我是磁公雞?
顧師孟老三,你怎麼這麼瘦啊?難道你也……
秦叔禮有時候陪著媽媽,吃一口半口的!
顧師孟那象什麼話呢!
秦叔禮您看哪,小瘦長臉,戴上髯口,我的扮像甭提夠多麼好看啦!
顧師孟你還玩票哪?
秦叔禮您怎麼啦?九城裡誰不知道秋雲館主啊!
顧師孟我告訴你,老三,這不行!你哥哥革命,你抽鴉片煙,成什麼話呢?待會兒當著客人,你可千萬別說有煙癮!
秦叔禮有革命的,有不革命的,戲才唱得熱鬧啊!〔方媽端了茶來。
秦趙氏方媽,見見大奶奶!
方媽您好哇?太太可真少興!(「少興」即年輕。)(遞茶,問趙)還有事嗎?
秦趙氏你去吧!(方下)
〔叔禮乘這機會去看禮物。
秦叔禮喝,南京板鴨!這個算給我的吧!
顧師孟放下!都得先教老太太看看!
秦叔禮好,我聽您的。大嫂,我叫三奶奶去!頭次見面,您可得給她點禮物!(下)
顧師孟老三成了家?
秦趙氏快二年了!
顧師孟你怎麼沒說?
秦趙氏我一張嘴說不了八宗事兒呀!
顧師孟她怎樣啊?
秦趙氏長得呀跟畫兒裡的美人一樣,嘴也甜甘,就是不會幹活兒,連拆洗被子都不會!
〔老三同老婆上。
秦叔禮鳳賢,見見大嫂,給大嫂磕頭!
顧師孟嘿!別磕頭,現在是民國了!
鳳賢老嫂比母!什麼民國不民國的,總得磕!(跪下叩首)
秦叔禮得!大嫂,我們討賞!
顧師孟我沒帶著什麼呀!
鳳賢甭聽他的,他見了大嫂,樂得不知怎麼好啦!
顧師孟(摘下一隻手鐲來)得,咱們妯娌倆分著戴吧,一人一隻!(鳳不受,顧給她戴上)走吧,看老太太去!
秦叔禮(對二奶奶與三奶奶)你們倆拿著東西先去,我跟大嫂說句話。(二人攜禮物下)大嫂,我告訴您,二哥呀,把咱們的地跟鋪子全賣了,在天津開了紗廠。我在家,他分給了我幾個股兒;大哥在外,老二乾脆任什麼也沒交代!您得跟他講講,我們弟兄三個的財產,不能教老二獨自佔了!
顧師孟親是親,財是財,我會提醒你大哥!
秦叔禮大哥也得替我說兩句呀!
顧師孟你自己沒長著嘴?
秦叔禮您不知道哇,老二越來越厲害,我說不過他!
顧師孟不厲害怎麼開得了工廠?(說著往外走)也怨你自己,年輕輕的,染上嗜好……
秦叔禮我怕猛孤仃地斷煙,壞了嗓子!您不知道我唱的多麼好!待會兒我唱幾句,您聽聽!
顧師孟無論怎麼說,抽菸不對!
〔大章進來。
秦叔禮大章,這是你大媽!
秦大章大媽,howdoyoudo?
顧師孟喲,這小子怎麼說英文呢?
秦大章什麼?大媽你懂英文?怪不得你敢山南海北地走呢!
大媽,求你件事,你得幫助我跟爸爸說,讓我到美國留學去!
顧師孟你,你中學堂還沒畢業哪吧?
秦大章越早去越好啊!爸爸事事學洋派兒,可惜半路出家,學不到底;我要早早地上美國去,科班出身,有多麼好!
秦叔禮我就吃虧沒坐過科,唱得好,武工可還不到家。
顧師孟大章,什麼事不能一衝子性兒,得細細地想想,多商量。這是我出門在外多年學來的乖!老三,來吧!(同禮下)
〔大章看他們出去,到門口輕輕地叫。
秦大章二利!二利!(二利象小貓似的從什麼地方走過來)你怎這麼膽小哇?她是咱們的親大媽!
秦二利我才不膽小,我是要在暗中偷看,看大媽是不是女俠客!
秦大章你呀,你念《施公案》入了迷!你沒看見大媽嗎?她又漂亮又有學問,懂英文!
秦二利我偷偷地看了她一眼!我還得到院裡偷偷地看去!(又怕又興奮地往外跑)
〔曾墨俠與他碰在門口。曾相當潦倒。
曾墨俠!站住!(利立定)二利,《施公案》唸到第幾續了?唸到百鳥朝鳳,棍打鳳凰腿沒有?來,(掏出一部小書)給你,《小五義》,比《施公案》還熱鬧!
秦二利裡邊有女俠沒有?有畫兒沒有?
曾墨俠都有!你念去吧!
秦二利謝謝你,曾叔父!(下)
曾墨俠(進來)大章世兄,聽說你伯父回來了?
秦大章我爸爸預備下酒席給他接風。
曾墨俠妙哉!妙哉!我來對了!
秦大章我爸爸可沒下帖請您,怎麼辦呢?
曾墨俠我跟你大爺是自幼兒同學,有帖沒帖的,我坐下就吃!
秦大章客人都是革命黨,您怎好往裡攙呢?
曾墨俠你還年輕,不知其詳。想當初,西太后殺了譚嗣同,我就告訴你伯父:皇太后殺得了譚嗣同,可殺不死革命!
你伯父一聞此言,乃遠走高飛,到處鼓吹革命。你伯父走後,我告訴你父親,富國之道,實業為本,所以你父親才棄商興工。
秦大章那麼您自己怎麼混成這個樣兒呢?
曾墨俠我呀,天生是個策士!專會給別人出好主意,不管自己的利害得失。既是策士,我就最合適辦黨。我聽說了,有點頭臉的人都要辦政黨!你伯父必然用得著我,所以我必須見他一面!
秦大章無論怎麼說,您不能入席!
曾墨俠吃不吃的,我非見見你伯父不可!
〔仲義在院中喊:「方媽!茶水預備好了沒有?」方媽:「都預備了!」仲義:「張二,廚子來了沒有?」張二:「早來了!」仲義進來。
秦仲義(好象沒看見曾)大章,怎麼不擺上果子?
秦大章我不知道!
秦仲義問問你媽去!
秦大章好吧!(下)
曾墨俠仲義兄!
秦仲義墨俠,我告訴你,這麼破衣垃圾(音撒)的,不要緊自上我這兒來!
曾墨俠老兄,咱們可是多年的朋友啊!
秦仲義你要真夠朋友,就不該老麻煩我來!在街上碰見,你該遠遠地躲開!我這兒忙得很,沒事就請出吧!曾墨俠唉!革了命,還是這麼不平等啊!
秦仲義你自己要強,也開個紗廠,咱們不就平等了嗎?(掏出一塊「站人」來)拿去!
曾墨俠(接錢,看了看,又聽了聽)這恐怕是塊悶板吧?
秦仲義悶板誰白給你一塊?
曾墨俠唉!(往外走)
〔大章端著一盤果子,上。
秦大章走啊?告訴您,別在門口等著我伯父,他是要人,不會管您的事!
曾墨俠唉!我要是運氣好,也會成了要人!(下)
秦仲義大章,你行!對這種人就得這樣!我還是心太軟,給了他一塊「站人兒」!
秦大章真的?(放下果盤)
秦仲義好在是塊悶板!
秦大章爸,大媽來了,敢情她懂英文!真行!爸,什麼時候送我到美國去?
秦仲義中學堂畢了業再說吧!
秦大章越早越好啊!
秦仲義說著容易啊,一年得花兩三千美金!
秦大章錢花在兒子身上,才是正地方啊!
秦仲義這話說的好!你小子有出息!我答應下你,你一畢業我就送你走!咱們可得定個合同!
秦大章定個合同?
秦仲義得定合同!第一,不准你娶洋老婆!第二,你必須學染織!第三,回來之後,到咱們廠子裡作事,跟工人一樣,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上升!你贊成,我供給你!你反對,吹!半路兒你不履行條款,我停止供給!
秦大章爸,您太厲害了!
秦仲義一點不厲害!這是最好的辦法!
秦大章去學什麼,就不許我自己有點主張嗎?爸!
秦仲義沒有!我為了富國裕民才辦工廠。你是我的兒子,我的事業也就是你的事業。這是你的天職!
秦大章等伯父回來,我問問他。
秦仲義不必問他,他是書呆子,有股子熱氣,可不懂經濟!〔張二上。
張二老爺,有位姓田的要見你。
秦仲義姓田的?幹嗎的?
張二我不知道。
秦仲義你怎麼不問明白了?飯桶!大章,你看看去!(章下)
把廚子叫來。
張二(到門口)龐師傅!二老爺叫你!
〔龐答應:「來嘍!」上。
龐師傅二老爺!(行禮)
秦仲義老龐,今天的菜……
龐師傅您甭囑咐,我管保樣樣好!我在御膳房當過差,不能丟了人!
秦仲義你可不能照御膳房那麼開價錢!我不是皇上,一兩銀子吃一棵菠菜!
龐師傅那還用說!不是我捧您,您現在比皇上還大呀!〔大章上。
秦仲義你去吧,老龐!(龐下)誰?
秦大章城外老田哥的兒子。
素仲義鐵子呀?不見!等等,他什麼打扮?
秦大章穿著軍衣。
秦仲義軍衣?是官的?還是兵的?
秦大章兵的。
秦仲義不見!
張二是!(下)
秦大章他不是來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