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鶴?富枝?」上杉越絞盡腦汁回憶著,「總不會是芳子吧?」
「你這個老王八蛋!你這些年不是號稱過著禁慾的孤獨生活麼?不是號稱寧死不結婚就是不要生下帶皇血的後代麼?由衣是怎麼回事?千代子是怎麼回事?多鶴、富枝、芳子又是哪裡冒出來的?是你跳老年交誼舞的舞伴麼?是你廚師訓練班的老同學麼?還是你在歌舞伎町找的廉價老女人?」昂熱在暴怒之下槽技全開,「你不是全身器官衰退麼?腎功能怎麼沒衰退呢?」
「喂!不要侮辱我的朋友!她們都是有正經工作的女性!」
「什麼正經工作?勾引拉麵廚子的正經工作麼?」
「居酒屋老闆娘……喂喂!我可沒有騙你,我是說我這些年過著孤獨的生活,可孤獨的男人不都該去居酒屋排解排解麼?我都有用避孕措施……你剛才說我有兒子,我有兒子?」
「只是猜測,不過可能性很大……」昂熱輕聲說。
「他們……他們的名字……告訴我他們的名字!他們長得像我麼?他們過得好麼?還有……他們的媽媽到底是誰?」上杉越的手在抖,他幾乎握不住那臺小小的手機。
父親和自己的教訓在前,這些年上杉越一直在跟自己說皇血是帶來詛咒的東西,留給後代只是把詛咒留給他們,所以他從未憧憬「兒子」這種東西,也沒想到這東西真有降臨的那一天,他會緊張到這種程度,就像是父親在產房外等待第一聲啼哭的心情,他迫切想知道生下來的是什麼,想看到他們,卻又懷著畏懼。
這些年他們怎麼過來的?誰在照顧他們?他們吃沒吃過窮困的苦?有沒有被人欺負過?走沒走過彎路?有沒有愛上什麼女孩?會不會不知好歹地去混了黑道,像街頭那些無知的混混一樣荒廢人生?
無數疑問從上杉越的心裡冒出來,彷彿噴珠濺玉。
他不可能想到自己的兒子真是黑道,而且是黑道的君王們,他們豈止不會荒廢人生,他們的人生簡直在熊熊燃燒。
昂熱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短暫地沉默了。
「喂喂!昂熱!昂熱!」上杉越失態地大吼。
手機裡就此沉默了,通話中斷了,同一刻地面再度震動,新一輪的震波襲擊了東京,所有人都被掀倒在地。上杉越在地面上爬行,抓著手機想要回撥,卻發現手機里根本就沒有昂熱的來電號碼。
那個瞬間的猶豫,該說的話終究還是沒能說完。
昂熱默默地摘下耳機。他們乘坐的直升機抵達海螢人工島的上空,正在疾風中巨震。海螢人工島距離東京約十公里,火山爆發又導致了磁場紊亂,雖然用的是直升機上的遠端通訊裝置,但他也沒能跟上杉越講完那個電話。
海螢人工島是一座人造浮島,用於連線東京灣跨海高速公路,它的東面是跨海大橋,西面是十公里長的海底隧道。這是東京灣的最後據點,一旦屍守潮越過人工島,前方再也沒有能阻擋它們的東西。
探照燈在海面上照出了巨大的圓形光斑,被照亮的屍守潮正在越過那座人工島。它們是比死侍更可怕的東西,死侍還能說是一種生命,屍守卻是鍊金術締造的活動屍骸。
親眼目睹屍守的狂潮,昂熱才決定要給上衫越打那個電話,屍守潮遠比他想象的更密集,他有點懷疑自己回不去了,但不想讓這個秘密隨著自己一起被屍守吃掉。可該死的磁場紊亂,上杉越最終也只是知道他有一對雙胞胎兒子,卻不知道兒子們姓甚名誰。不過這樣也好吧,跟昂熱比起來,源稚生和源稚女的存活率只怕更低,何苦把這麼悲傷的訊息告訴一個父親呢?就讓上杉越這麼飛往法國也挺好,反正那麼多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個鰥寡孤獨。
昂熱並不太相信詛咒這種東西,他是那種要斬破命運的男人,可當他覺察到上杉越和源稚生可能是父子的時候,還是覺得被某種類似命運的東西擊中了。就像上杉越那個棋聖父親說的那樣,皇血真的是被詛咒的血統,繼承了這種血統你就繼承了力量,但從此與幸福永別。從作為生育機器而死的棋聖,到鰥寡孤獨的上杉越,再到源稚生、源稚女這對生就的宿敵,每個繼承了皇血的人都在痛苦中掙扎。所以昂熱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讓上杉越死在日本,他為這種悲劇的命運感到憤怒,決定幫上杉越完成最後的心願,至少讓他活著再看一眼母親當年給他講故事的那座教堂。
岸基作戰平臺緩緩地下降,落在海螢人工島的邊緣。所謂岸基作戰平臺是由三聯裝高速機槍、爆破榴彈炮、單兵導彈和裝甲外殼組成的防禦單元,投放在海岸線上,用來壓制敵人的登陸作戰。除此之外,他們還有大捆的輕重槍支,加起來足夠武裝一個突擊連。這樣的武裝也許能打爆一艘兩棲登陸艦,但跟他們面對的敵人相比,這些武器的攻擊力跟兩千年前熱那亞弓箭手使用的弩弓一樣,是可以忽略的。最麻煩的是屍守潮根本不受海螢人工島的影響,它們在人工島前一分為二,彷彿海潮被礁石破開。
他們來晚了,半數的屍守已經越過了人工島,就算他們能在人工島上構建無法突破的工事,也不過阻擋一半的屍守,而另一半的屍守已經可以把東京化作死城了。
昂熱把七宗罪扔給楚子航,把火箭筒扔給愷撒:「我聽說加圖索家制成了焚燒之血,必要的時候別不捨得用。」
「我手裡只有兩發,要是有兩百發還有點希望。」愷撒挑了挑眉,「這種情況下校長您還是決定試試?」
「開什麼玩笑?源稚生說要變成釘子把神釘死在紅井裡,我沒法釘死屍守潮,還算是卡塞爾學院的校長麼?」昂熱淡淡地說。
「倒不是質疑校長您作為亡命之徒的勇氣,只是這種情況下我們阻擊屍守潮的任務已經算是失敗了吧?」
「把你的獵刀借給我。」
愷撒把狄克推多扔給昂熱,昂熱已經挽起了袖子,他猛地拉開艙門,用狄克推多的刀鋒割過自己的靜脈,下刀很重,血花在狂風中破碎。
幾乎同時,正在跟潮水搏鬥的屍守們抬起頭仰望天空,瞳孔中燃燒起金色的火焰。幾秒鐘之前它們根本不關注懸停在空中的直升機,在神的資訊素的誘導下,它們一往無前地奔向東京,即使是鮮活的血肉在旁也不會讓它們分心。但現在它們全都被直升機吸引了,直升機在空中緩慢地巡弋,它們就整齊地轉動頭部,如同向日葵隨著太陽轉動那樣。可那些向日葵是一張張蒼白破碎的人臉,被它們注視就像是活人掉進了地獄裡被鬼魂們圍觀,愷撒下意識地按住槍柄,楚子航的骨節爆發出脆響。
已經越過人工島的屍守們也游回來了,它們默默地望著天空,像是朝聖的信徒。
愷撒想起來了,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這種景象,源稚生的鮮血對於死侍也有類似的吸引力。只不過源稚生的鮮血充其量只能夠吸引周邊死侍,而昂熱的鮮血似乎有著壓過神的資訊素的誘惑力。
「校長,看起來它們覺得您很好吃……」愷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昂熱的血統也是s級,不可謂不優秀,但皇是混血種的巔峰,超越規則的怪物,昂熱的血統怎麼可能超過源稚生?
「是的,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說。」昂熱用繃帶纏緊受傷的手腕,「我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但我的鮮血對於死侍有著致命的誘惑力。我試著研究過自己的血液,但是沒什麼結論。」
「這世界上怪物還真多啊。」愷撒說,「好吧,現在我們吸引住它們了,我們該怎麼?」
「在它們瘋狂之前,進岸基作戰平臺裡去!」昂熱在腰間掛上速降繩索,躍出了機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