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井中枯鬼(2)

他在這些女孩裡看到了《鳴神》中的雲中絕間姬、《源氏物語》中的藤壺和浮舟、《助六由緣江戶櫻》中的揚卷、《籠釣瓶花街醉醒》中的八橋……她們眉目生春,但是瞳仁枯槁。

儲藏室的深處有人歌唱,歌聲寂寥而舒緩,讓人想到古代的女人們在河水裡浣洗衣衫,伴著流水聲放歌。源稚生繞過鏽跡斑斑的雙槓和跳馬,越來越接近儲藏室的中央,龍血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全身的每個關節都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可他偏偏覺得自己的身體堅硬,身體裡什麼都沒有,像是一具空殼。道路兩旁那些美麗的女孩們的眉眼變得靈動起來,她們塗著白粉的臉似乎是在嬌笑,可發出的卻是鬼魂的哀哭。

他想調頭逃走,可他是正義的朋友,他在心裡唱著《正義大朋友》的歌,歌聲支撐著他走到終點。

終點是泛著濃郁化學藥品氣味的浴缸,清秀的男孩正從浴缸裡撈起一具素白的人形,那是實習巫女中最美的一個,雲中絕間姬選中了她,用嘴裡咬著的刀片切開了她的喉嚨。現在她已經經過了簡單的處理,男孩用棉布把她的身體擦拭乾淨之後,把她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晾乾。他唱著動聽的歌,用蠟染的棉布在女孩身上比劃,似乎想為她裁剪一件合身的衣服。他還圍著女孩跳舞,模仿她被自己擁吻時羞怯的神情,楚楚可憐弱不勝衣。源稚生從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是這樣天才的演員,他彷彿吸取了女孩的精魂,那個女孩的美完整地在他身上覆現出來,在舞臺上足以感染任何一個觀眾。

他在模仿女孩神情舉止的時候那麼認真,就像是沒有沾染塵世汙穢的稚子,可他還穿著行兇時的緋袴,赤裸著上身,身上淋漓的鮮血像是某種猙獰的圖騰。

不知何時那個羞澀沉默的弟弟變成了魔鬼,或者魔鬼早已藏在他的身體裡,時間到了便甦醒過來。

「稚女。」源稚生呼喚他。

沉浸在表演中的源稚女猛地驚醒,猙獰的黃金瞳看向源稚生所在的方向,面容如同一個將要搏人而噬的惡鬼。但在看清源稚生的瞬間,他像是將要從一場古怪的夢中醒來那樣,臉上神情迅速地變化,一時如同惡鬼,一時如同稚子。最終稚子的一面戰勝了惡鬼的一面,他笑了起來,很驚喜,流露出源稚生最熟悉的眼神。他走向源稚生,然後小跑起來,他張開雙臂,他說……

蜘蛛切貫穿了男孩的胸膛,他全未想到這是他的結局,他噴出滿嘴的血,眼淚無意識地湧了出來。

他沒有時間適應這巨大的變化,來不及改變臺詞,於是茫然地說出了那句本想說的話:「哥哥你……回來啦?」

源稚生死死地摟他在懷裡,用力擰轉刀柄,把他的血管和內臟一起破壞掉。握刀的手那麼用力,摟著源稚女的手也那麼用力,不許他在血流盡之前逃脫,可源稚生放聲大哭,像失偶的雄狼。

他把弟弟扔進了那口廢水井,永遠地把惡鬼鎖在了地獄裡,放火燒掉了那間地下室,然後趁著雨夜逃離,不僅是逃離警察的追捕,還有逃離自己的記憶。

從那一夜之後,他把源稚女從往事中抹掉了。

「直到最後一刻,他都沒想過我是去殺他的。」源稚生看著燃燒的水井,「他想要用抱我,完全就是一個弟弟忽然看見哥哥回家來看自己了,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如果不是這樣,我未必殺得了他吧?」

「可他現在還是回來找你復仇了,這是決死的作戰!稚生,不要被感情迷惑了!」橘政宗的話擲地有聲。

「我是斬鬼人,可我這一生殺死的第一個鬼是我的親弟弟。我和他一起在山中長大,在最苦的時候只有我們互相依靠。從那以後我斬鬼再也不會覺得罪孽,因為我已經為正義付出了最高的代價。」源稚生自顧自地說話,完全不理會橘政宗,「但我永遠無法忘記稚女在廢水井裡看著天空的眼神,我一次次地做噩夢,夢見自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井裡,無論我怎麼爬都看不到光。所以我想離開這個國家,無論多大的權力多高的地位都無法幫我擺脫那個噩夢,我只能逃得遠遠的。」

「稚生……對不起,是我把你培養成斬鬼人,要你承擔那麼多的悲傷。」橘政宗長嘆。

「你以為我後悔了是麼?」源稚生扭頭看著橘政宗,目光冷冽,彷彿出鞘的名刀,「不,我從來沒有後悔過。我只是為他難過,我弟弟生來就是極惡之鬼,這是他和我不能改變的。我能為他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結束他作為鬼的人生。我會再殺他一次,用他結束我斬鬼人的生涯!」

「聽你這麼說我就欣慰了,你帶我跑這麼遠來山裡看故居,我真怕你猶疑,可現在我看到了皇的決意!」橘政宗驚喜。

「不,不是皇的決意,」源稚生輕聲說,「是兄長的決意。」

暴雨如注雷聲隆隆,橘政宗和源稚生打著傘對視,雨水順著傘沿奔流不息。

「你長大了稚生。」橘政宗輕聲說,「像個家長的樣子了。」

蜂鳴聲從橘政宗的袖子裡傳出,那是手機在裡面震功,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山中小鎮竟然還能搜尋到手機訊號。

橘政宗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臉色變了:「多摩川那邊的鑽探隊發現了地底的異常反應,我們得立刻派直升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