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風箏作夢呢,作夢呢!可也別說,過幾年,她的夢也許就變成事實。你看,解放才幾個月,咱們已經由唱玩藝的變成民間藝術家;誰知道,再過三年五載,我們的地位得又高起多少去呢!
方珍珠(在前臺門叫)同志們,識字小組開會,你們也來呀!
眾好,來啦!(下)
〔方提著菜筐上。
方太太大鳳!珍珠!倆丫頭片子都哪兒去啦?(對箏)跟你說呀,剛才金喜的媽找我去了,跟我叨嘮了半天。
破風箏叨嘮什麼來著?
方太太還不是為了金喜的事。我可就告訴她,眼下呀,年頭兒大改良,就別再一把兒死拿;死腦筋吃不開啦!得忍氣就忍氣,胳臂反正扭不過大腿去……
破風箏她怎麼樣?
方太太她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我白費了唾沫。她比我可差多了!你總算有造化,有我這麼個會改良的太太!
〔王夾著些書,上。
王力方大嫂,老沒見,您好哇?
方太太喲,王先生,怎麼老不上我們那兒去了?這是學習完了,出來了吧?
破風箏王先生,您好?看我的愛人進步了沒有?親自挎著小筐兒去上街買菜,不含糊!
方太太唉!
〔白上。
白花蛇喲,師姐,您也參加義務勞動?
方太太去!躲開我!
白花蛇王先生,給您道喜,您畢了業!(對箏)大哥,剛才我去了,那位負責的同志說,孟小樵真有了進步,我就把他帶來了,在門口兒呢。
破風箏快教他進來呀!
白花蛇我叫他去!(下)
方太太王先生,您坐著,我看看那兩個丫頭去!(對箏)對孟小樵,你可得留點神,別再上了他的當!(下)〔白與孟上。
白花蛇大哥,孟先生來了。
破風箏孟先生,您倒好哇?
孟小樵唉,我謝謝你,我以為我不會再出來了,誰知道政府這麼大仁大義,放了我!沒有哇,一個人來保我,只有你和白經理寬宏大量,還沒忘了我是你們的朋友。你們講義氣,作藝的人講義氣!我沒有別的可說,只求你們給我點小事兒作;無論作什麼,我保證都要作得好!
王力孟先生,現在您明白了新政府是怎回事啦吧?
孟小樵我明白了!圈了我三個多月呀,人家沒罵過我一聲,沒打過我一下,人家只一勁兒勸告我。在一塊兒圈著的,不叫犯人,叫同學。同學們還舉我作了小組長,因為我識字,有文化。同學裡,有小偷兒,有鴉片煙鬼,有強盜;他們經人家一感化,都認了錯兒,改邪歸正;我也跟著認了錯兒。現在,我心裡清楚了,象吃過了一劑瀉藥!
破風箏孟老師,我跟白老二都願幫您的忙,想請您給我們編編寫寫的。可是,我們的班子是講民主的,非大家同意,我們倆不敢獨斷獨行!
孟小樵先別決定什麼,讓大家先試一試我,看我能作不能作,肯好好作不肯。我作的好呢,大家留下我;不好呢,我,我……唉,我,也快六十歲了,沒兒沒女的!
破風箏您先別傷心,只要您肯好好幹,我跟白老二不能看著您餓死!是不是?老二!
白花蛇那沒錯兒!
孟小樵唉!你們多分心吧!好,我先回家看看去!方經理,白經理,王先生,都多為我分分心吧!(下)〔老趙提大水壺上,給大家倒茶。鳳上。
方大鳳王先生,給您道喜!
王力謝謝!你好哇,大姑娘?
方大鳳爸!我們又有了新辦法。以後,誰不來上識字班,扣誰的錢!
破風箏我的大姑娘,不能扣錢,絕對不能!
方大鳳大家提的意見,大家表決的,怎麼不能?
破風箏好傢伙,這要傳到金喜的媽耳朵裡去,又得給我造一片謠言,說我是專制魔王!不行,趕緊從新商議!
方大鳳對,也有您這麼一說!
破風箏咱們開會吧?(叫)珠子,開會嘍!〔珠領眾上。
方珍珠王先生!(握手)
白花蛇大家坐下,茶自己倒哇。
方珍珠王先生,您拿的什麼書?
王力給你帶來的。不見怪吧,上邊有我寫的字,亂七八糟的。
方珍珠只要是書就好!
破風箏該開會了吧?老二,今天輪到你作主席。
白花蛇現在開會。(掏出小本來)今天沒有多少可報告的。前後臺的標語都換上了新的。窗戶也糊好。桌上的花兒是珍珠自己的錢買的,我們該謝謝她。
眾(鼓掌)
白花蛇今天晚上勝利工廠的小晚會,人家指定要李四寶、邱德祿兩場,用不著討論了吧?
眾用不著。
白花蛇好。請他們兩位注意,時間是晚八點半,千萬別誤了。明天晚上的文藝座談會,應該誰去參加?請反感意見。
方珍珠反映,不是反感!二叔!
白花蛇啊,反映!反感反映,我始終鬧不清楚誰是誰!
方珍珠我想請二叔去,他能說會道,不至於丟人。
白花蛇我反感。
眾(笑)
方大鳳我也贊成二叔去。
白花蛇好,我反映。還用表決嗎?
眾不用了!(鼓掌)
白花蛇今天還有個音樂觀摩會。應該請誰去參加?甲還是方經理去好。我們耳朵裡沒活,去了也是在那兒坐著。
破風箏坐著聽聽就長知識。
乙您看誰好,就派誰去吧。
白花蛇不是這麼說。大家看誰去合適,就請誰去。
老趙抓鬮好啦。抓著誰,誰倒霉。
破風箏倒霉?哪兒的話呢!這個班子是咱們自己的,誰都得作點事兒!
方珍珠請米大哥去吧,他的耳朵好,也許能記下點新調子來。
白花蛇諸位看珍珠的意見怎樣?
眾我們沒意見!
方珍珠我就不信!只要您一想,您就會有意見;有意見就該說!
甲這麼點小事值不得想!
方珍珠一丁點的小事都值得想!誰要不替我們自己的事用心,誰就不肯為自己的事出力!
破風箏珠子說得對!我們就請老米去,好不好?
眾好!(鼓掌)
破風箏主席,沒別的事了吧?我想給大家介紹一位朋友。這是王力先生。他是咱們的真朋友,常給咱們寫新詞兒。現在,他在革命大學畢了業。他請求組織上允許他到這兒來工作。
眾歡迎!請王先生講話!
王力朋友們,我不是來講話;我來,是為拜師,拜老師!
方珍珠拜誰為師?
王力在座的諸位,從此都是我的先生!
眾不敢當!不敢當!
王力以前,我跟方先生,珍珠,學了點腔調,給他們寫過些鼓詞。那時候,我不過是要幫忙他們;我覺得我的學問,文化,都比他們高,我是老師,他們是學生。
破風箏一點也不假嗎!
王力現在,我學習過了,我明白了。我並不比他們和你們高。我應當變成你們裡的一個!我要切實的向你們學習,老跟你們在一起。你們願意要我這麼個徒弟嗎?
白花蛇王先生,您這是開玩笑呢?還是真話呢?以我自己說,我連反感跟反映都弄不清,還作您的老師?
王力就拿你說吧,白先生,你的天才,你的本事,你的經驗,你的進取心,你的工作,我趕得上嗎?
破風箏我有個建議,我們請王先生作我們的名譽經理好不好?
眾(鼓掌)贊成!贊成!歡迎!
王力依著我的意思,至多我應當是名譽社員!
眾主席!王先生太謙虛了,不許他再推辭,停止討論!
白花蛇好!我們不再討論這個。方大哥,說說您的意見。
破風箏朋友們,我的意見還沒有成熟,隨便說說吧。自從咱們大家合作,組織了這個班子,咱們總算搞得不錯。在思想上,行為上,學習上,民主作風上,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進步,生意也還不算壞。這,對吧?
眾對!
破風箏可是,前幾天我跟政府裡,黨裡的領導我們的人,和文藝界的朋友,去討教,他們給了我很寶貴的意見。那就是我們應當往前再多邁一步。
白花蛇上哪兒?
破風箏到工人那裡去,到農民裡去,到文化低的地方去。你們看,咱們都在北京這兒擠著,而鄉下成年的連個打鐵的響聲都聽不到,咱們不是隻為掙錢,沒盡了為人民服務的責任嗎?
王力(鼓掌,鳳,珠,隨著)
白花蛇大哥你要是走開,我們怎麼辦呢?
破風箏不是我個人走不走的問題,是大家怎麼組織一下兒的問題。出外要是有好處,我不應當獨自去佔便宜;出外有苦處,我也不獨自去逞能。這是大家的事,我不能獨斷獨行!
方珍珠比如說,把班裡的人分成兩半兒,一半兒在這兒安營紮寨,一半兒去打游擊,兩三個月一換班兒,成不成?爸!
破風箏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不能一刀兩斷,整整齊齊的切成兩半兒。年紀過六十的,不滿十六的,不去。家中有特別困難的,不去。身體釘不住的,不去。不願意去的,絕不勉強。
甲我不能去,家裡都指著我吃飯。
方大鳳你家裡沒困難,你也不肯去!白花蛇大鳳兒!
方大鳳他不去,我補他的缺!
眾你?你去幹嗎?
方大鳳去唱!聽著:(唱)古道荒山苦相爭,黎民塗炭血飛紅。
眾好!好!
破風箏大鳳兒,你真能唱?
方大鳳會十幾段呢!只要您說走,我就跟去!
方珍珠我也去!
王力我也去!我不會唱,我會給你們組織;我乾脆作秘書好了!諸位朋友們,曲藝是從民間來的,教咱們把它再帶回民間去。
乙我願意去,可是我不會唱新詞兒!
破風箏唱舊的也好,而且可以隨時學新的!
白花蛇看這樣,咱們的班子非馬上垮一半不可!乾脆大家散夥不好嗎?
破風箏這不過是個建議,大家認為可以作呢,咱們要花很多時間去準備。我們這個攤子必須留著,這兒是大本營。誰走,怎麼走,往哪兒走,問題還多之呢。我們得詳細討論,向領導機關請示,跟各方面取得聯絡,我們這不是件小事。
王力不小!諸位,再讓我說幾句吧!方經理不會冒而咕咚的就走,請放心!說不定,頭一次出去,也許是由白經理領隊呢!
白花蛇我?
方珍珠二叔是解放前的女孩子呀,不敢出門兒!
白花蛇甭使激將法!大家真教我走,我,我……
方珍珠就反感?
白花蛇我就走!小丫頭片子!
王力朋友們,我們應當輪流著走。大家是北京首都的藝人,我們一動,全國的曲藝藝人都得動。大家都動了,民間才有了歌聲,有了音樂。等年頭好了,我們給人民歌唱,人民供給我們吃喝;那時候,咱們才真成了民間的藝人。咱們到處去唱,同時採取各處的故事,各處的腔調,咱們才能有真好的歌詞,嶄新的腔調。咱們在這兒能有什麼出路?能有多大的作用?咱們走哇,走!
方大鳳
方珍珠(高呼)走!到群眾裡去!
眾(有幾位)走!我們也去!
破風箏主席,我看,今天咱們不必表決什麼;剛才這點表示已經教我高興極了……咱們還得多討論;討論夠了,咱們再走!
王力我也真高興!北京解放才不很久,可是我們已經由賣唱兒的改成了藝術家。緊跟著,我們的思想解放了,由封建的變成民主的。然後,我們的業務解放了,由受壓迫剝削變成了公議和團結。現在,我們的責任也解放了,由養家吃飯改為去給群眾服務。這是多麼大的變動,多麼大的進步!
破風箏主席,(拿起桌上的錦旗)這是昨天我們在救濟災民大會上得來的,教大家看看,好不好?(展開錦旗)看,這上面寫的是什麼?(指旗)「從民間來,到民間公!」
眾從民間來,到民間去!(鼓掌)(幕·全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