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問題的問題-2

貧血集 老舍 第2頁,共2頁

不過,向上的路是極難走的。理智上的崇高的決定,往往被一點點浮淺的低卑的感情所破壞。情感是極容易發酒瘋的東西。有一天,尤大興把秦妙齋鎖在了大門外邊。九點半鎖門,尤主任絕不寬限。妙齋把場內的雞鵝牛羊全吵醒了,門還是沒有開。他從藤架的木柱上,象猴子似的爬了進來,碰破了腿,一瘸一點的,他摸到了大廳,也上了鎖。他一直喊到半夜,才把明霞喊動了心,把他放進來。

由尤主任的解說,大家已經曉得妙齋沒有住在這裡的權利,而嚴守紀律又是合理的生活的基礎。大家知道這個,可是在感情上,他們覺得妙齋是老友,而尤主任是新來的,管著他們的人。他們一想到妙齋,就想起前些日子的自由舒適,他們不由地動了氣,覺得尤主任不近人情。他們——地來慰問妙齋,妙齋便乘機煽動,把尤大興形容得不象人。「打算自自在在地活著,非把那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打出去不可!」他咬著牙對他們講。「不過,我不便多講,怕你們沒有膽子!你們等著瞧吧,等我的腿好了,我獨自管教他一頓,教你們看看!」

他們的怒氣被激起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留神去找尤大興的破綻,好藉口打他。

尤主任在大家的神色上,看出來情勢不對,可是他的心裡自知無病,絕對不怕他們。他甚至於想到,大家滿可以毫無理由地打擊他,驅逐他,可是他決不退縮,妥協。科學的方法與法律的生活,是建設新中國的必經的途徑。假若他為這兩件事而被打,好吧,他願作了殉道者。

一天,老劉值夜。尤主任在就寢以前,去到院中檢視,他看見老劉私自藏起兩個雞蛋。他不能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地敷衍。他過去詢問。

老劉笑了:「這兩個是給尤太太的!」

「尤太太?」大興彷彿不曉得明霞就是尤太太。他楞住了。及至想清楚了,他象飛也似的跑回屋中。

明霞正要就寢。平平的黃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坐在床沿上,定睛看著對面的壁上——那裡什麼也沒有。

「明霞!」大興喘著氣叫,「明霞,你偷雞蛋?」她極慢地把眼光從壁上收回,先看看自己拖鞋尖的繡花,而後才看丈夫。

「你偷雞蛋?」

「啊!」她的聲音很微弱,可是一種微弱的反抗。「為什麼?」大興的臉上發燒。

「你呀,到處得罪人,我不能跟你一樣!我為你才偷雞蛋!」她的臉上微微發出點光。

「為我?」

「為你!」她的小圓臉更亮了些,象是很得意。「你對他們太嚴,一草一木都不許私自動。他們要打你呢!為了你,我和他們一樣地去拿東西,好教他們恨你而不恨我。他們不恨我,我才能為你說好話,不是嗎?自己想想看!我已經攢了三十個大雞蛋了!」她得意地從床下拉出一個小筐來。尤大興立不住了。臉上忽然由紅而白。摸到一個凳子,坐下,手在膝上微顫。他坐了半夜,沒出一聲。

第二天一清早,院裡外貼上標語,都是妙齋編寫的。「打倒無恥的尤大興!」「擁護丁主任復職!」「驅逐偷雞蛋的壞蛋!」「打倒法西斯的走狗!」「消滅不尊重藝術的魔鬼!」……大家罷了工,要求尤大興當眾承認偷蛋的罪過,而後辭職,否則以武力對待。

大興並沒有絲毫懼意,他準備和大家談判。明霞扯住了他。乘機會,她溜出去,把屋門倒鎖上。

「你幹嗎?」大興在屋裡喊,「開開!」

她一聲沒出,跑下樓去。

丁務源由城裡回來了,已把副主任弄到手。「喝!」他走到石板路上,看見剪了枝的葡萄,與塗了白灰的果樹,「把葡萄剪得這麼苦。連根刨出來好不好!樹也擦了粉,硬是要得!」進了大門,他看到了標語。他的腳踵上象忽然安了彈簧,一步催著一步地往院中走,輕巧,迅速;心中也跳得輕快,好受;口裡將一個標語按照著二黃戲的格式哼唧著。這是他所希望的,居然實現了!「沒想到能這麼快!妙齋有兩下子!得好好的請他喝兩杯!」他口中唱著標語,心中還這麼念道。

剛一進院子,他便被包圍了。他的「親兵」都喜歡得幾乎要落淚。其餘的人也都象看見了久別的手足,拉他的,扯他的,拍他肩膀的,亂成一團;大家的手都要摸一摸他,他的衣服好象是活菩薩的袍子似的,挨一挨便是功德。他們的口一齊張開,想把冤屈一下子都傾瀉出來。他只聽見一片聲音,而辨不出任何字來。他的頭向每一個人點一點,眼中的慈祥的光兒射在每一個人的身上,他的胖而熱的手指挨一挨這個,碰一碰那個。他感激大家,又愛護大家,他的態度既極大方,又極親熱。他的臉上發著光,而眼中微微發溼。「要得!」「好!」「嘔!」「他媽拉個巴子!」他隨著大家臉上的表情,變換這些字眼兒。最後,他向大家一舉手,大家忽然安靜了。「朋友們,我得先休息一會兒,小一會兒;然後咱們再詳談。

不要著急生氣,咱們都有辦法,絕對不成問題!」「請丁主任先歇歇!讓開路!別再說!讓丁主任休息去!」大家紛紛喊叫。有的還戀戀不捨地跟著他,有的立定看著他的背影,連連點頭讚歎。

丁務源進了大廳,想先去看妙齋。可是,明霞在門旁等著他呢。

「丁先生!」她輕輕地,而是急切地,叫,「丁先生!」「尤太太!這些日子好嗎?要得!」

「丁先生!」她的小手揉著條很小的,花紅柳綠的手帕。「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放心!尤太太!沒事!沒事!來!請坐!」他指定了一張椅子。

明霞象作錯了事的小女孩似的,乖乖地坐下,小手還用力揉那條手帕。

「先別說話,等我想一想!」丁務源揹著手,在屋中沉穩而有風度地走了幾步。「事情相當的嚴重,可是咱們自有辦法,」他又走了幾步,摸著臉蛋,深思細想。

明霞沉不住氣了,立起來,迫著他問:「他們真要打大興嗎?」

「真的!」丁副主任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怎麼辦呢?怎麼辦呢?」明霞把手帕團成一個小團,用它擦了擦鼻窪與嘴角。

「有辦法!」丁務源大大方方地坐下。「你坐下,聽我告訴你,尤太太!咱們不提誰好誰歹,誰是誰非,咱們先解決這件事,是不是?」

明霞又乖乖地坐下,連聲說「對!對!」

「尤太太看這麼辦好不好?」

「你的主意總是好的!」

「這麼辦:交代不必再辦,從今天起請尤主任把事情還全交給我辦,他不必再分心。」

「好!他一向太愛管事!」

「就是呀!教他給場長寫信,就說他有點病,請我代理。」「他沒有病,又不愛說謊!」

「在外邊混事,沒有不扯謊的!為他自己的好處,他這回非說謊不可!」

「嘔!好吧!」

「要得!請我代理兩個月,再教他辭職,有頭有臉地走出去,面子上好看!」

明霞立起來:「他得辭職嗎?」

「他非走不可!」

「那,」

「尤太太,聽我說!」丁務源也立起來。「兩個月,你們照常支薪,還住在這裡,他可以從容地去找事。兩個月之中,六十天工夫,還找不到事嗎?」

「又得搬走?」明霞對自己說,淚慢慢地流下來。楞了半天,她忽然吸了一吸鼻子,用盡力量地說:「好!就是這麼辦啦!」她跑上樓去。

開開門一看,她的腿軟了,坐在了地板上。尤大興已把行李打好,拿著洗面盆,在床沿上坐著呢。

沉默了好久,他一手把明霞攙起來,「對不起你,霞!咱們走吧!」

院中沒有一個人,大家都忙著殺雞宰鴨,歡宴丁主任,沒工夫再注意別的。自己挑著行李,尤大興低著頭向外走。他不敢看那些花草樹木——那會教他落淚。明霞不知穿了多少衣服,一手提著那一小筐雞蛋,一手揉著眼淚,慢慢地在後面走。

樹華農場恢復了舊態,每個人都感到滿意。丁主任在空閒的時候,到院中一小塊一小塊地往下撕那些各種顏色的標語,好把尤大興完全忘掉。不久,丁主任把妙齋交給保長帶走,而以一萬五千元把空房租給別人,房租先付,一次付清。到了夏天,葡萄與各種果樹全比上年多結了三倍的果實,彷彿只有它們還記得尤大興的培植與愛護似的。果子結得越多,農場也不知怎麼越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