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神拳 老舍 第1頁,共2頁

時間夏天,上午。

地點北京明宅的花園——內設神壇。

人物

高秀才

高永義

丁雙喜

高大嫂於鐵子田富貴

明大人

丘二頭

馮鐵匠

牛大海

吳七仙姑甲仙姑乙賀天庚

〔幕啟:宅子裡的花園,一門通街,一門通宅院。有假山、荷池與小亭等。神壇在假山前,香案上有神牌,前供清水一碗,點著一根長壽香。

〔園子本是精心佈置的,但已不大象樣子了:假山上長著荒草,池內荷葉枯萎,小亭外曬著幾件衣服,遮住亭內。

〔外面炮聲隆隆,隱隱有殺聲。

高秀才(獨自徘徊,立定,聽外面的殺聲、炮聲)殺聲震天啊!可是來到北京兩個多月了,攻交民巷,攻西什庫,光死人,攻不下來,怎麼一回事呢?想不明白!

莫非天朝鴻運已盡,大難來臨,天下確是洋人的天下了嗎?……我,我這個老秀才該怎麼辦呢?

〔高永義、丁雙喜匆匆地進來,先向神壇行禮。

高永義三哥!看見田富貴沒有?

高秀才沒有!怎麼啦?他臨陣脫逃了嗎?

高永義那倒還沒有,就是這兩天他不大露面兒!

丁雙喜那小子,老那麼鬼鬼祟祟的!

高永義三哥,你留點神,多盯著點他!

高秀才是啦!大師兄,咱們已經來了兩個多月,到底怎麼樣啊?

高永義沉不住氣了嗎?三哥!

丁雙喜先生,彆著急!勝也打,不勝也打,就能打勝!

高秀才我沉得住氣,我沒著急!可是,咱們這個打法都合乎兵書戰策嗎?咱們打得勇,可也打得亂!

丁雙喜勇就行啊!管它亂不亂呢!

高永義雙喜,又勇又不亂一定更好!

高秀才怎樣?雙喜,你肚子裡還是少點墨水兒!大師兄,你看該怎麼辦呢?

高永義三哥,還得你動動筆!

高秀才那好啊!秀才不動筆,不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嗎?說吧,老二!

高永義你好好地編一套詞兒,要明白乾脆,不準轉文,多抄幾份兒,叫雙喜去貼。

高秀才到底說什麼呢?

高永義說清楚:進京的神團有十多萬,打得都勇,應當所向無敵,可就是沒有個總頭兒,總打法,打不出名堂來!

丁雙喜大師兄,你去跟各路神團的大師兄說說,推出一位來,不就行了嗎?

高永義那不行!他們各不相讓。我一去,他們準會故意地說:你就當總頭兒吧。好嘛,咱年紀輕,道行淺,壓不住臺呀!先貼出些傳單去。神團都那麼一紛紛議論,不久就會出來個總頭兒,是吧?

高秀才嗯!嗯!老二想的對!不白進北京,老二,你長了學問!你象個文武雙全的大將了!老二,咱們跟西太后要炮,有信兒沒有呢?

高永義(搖頭)一點信兒沒有!不懂,摸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一進北京,上邊很重看咱們,可是一打起來,上邊又好象不樂意真幹了!

丁雙喜看那些官兵,好象不是來打仗,是故意擋著咱們,不叫咱們往前攻!拿交民巷來說,官兵一字長蛇陣拉開,密密層層,佔滿了長安街,叫咱們擠在南河沿那一點兒,空有天大的力氣,使不開,乾著急!兵有好的,可是那些帶兵的……

高秀才大師兄,這,你何以教我呢?

高永義(漸怒)三哥!嘿!雙喜說的,我都知道,我日夜著急!可我是大師兄,又得沉住了氣!我要不是大師兄啊,那可就好辦了,一死相拚,嘎嘣脆!

〔高大嫂飛跑而來。

高大嫂老二!老二!打的緊,快上去!

高永義雙喜,走!(丁雙喜急下。高永義跑了兩步,又立定)大嫂!你看出點來沒有?

高大嫂什麼呀?

高永義咱們一進城,就找到東邊的小廟兒住下。可是明大人非把神壇請到這裡來不可,天天過來燒香磕頭。這兩三天了,他沒再來過。什麼意思呢?

高大嫂謠言很多,說洋兵快到了,莫非……

高永義要真是那樣,大嫂,我想你得把仙姑們先帶出城去,決不能讓姑娘們落在洋兵手裡!

高大嫂老二,我是來了不去,要去就不來!老伴兒,沒啦!

女兒,沒啦!除了一肚子仇恨,我什麼也沒有!我死在這兒也不錯!

高永義好!可是那些仙姑呢?

高大嫂誰沒有冤枉,誰也不會捨命進北京!放心吧,老二,我們青燈照不會丟了人!

高永義對!大嫂,你到西院看看去,看看他們幹什麼呢。看出點稜縫兒來,咱們好有個準備!

高大嫂好!我就去!(入角門)

高永義先生,好好守著神壇!(下)

高秀才那,你放心吧!強將手下無弱兵啊!(獨白)話雖然是這麼說呀,可究竟有什麼結局呢?看不透!好象什麼都怪籠統,看不出一條清清楚楚的線兒來!怎麼辦呢?怎麼辦!

於鐵子(在亭內微弱地叫)秀才公!先生

高秀才於鐵子嗎?

於鐵子是我!(已受重傷,慢慢地爬出來)是我!

高秀才鐵子,要什麼,我給你拿去,你別動!於鐵子先生,好先生!扶我一下,我給神壇磕個頭再死!

高秀才小老虎似的孩子,這麼年輕,這麼有膽量有志氣,死不得呀!(攙起他)於鐵子,孩子,你,你的手已經冰涼!

於鐵子手腳都涼了,心裡還熱!(慢慢往前移動)先生,咱們今天打的怎麼樣?

高秀才還不知道。大概,大概還是很緊吧!

於鐵子先生,我們會打勝,一定!今天不勝,明天勝!(到了壇前,跪)諸位上仙,助我們一膀之力吧!我,於鐵子,沒出息,不必管我!請多保佑大師兄們吧!我磕頭,現在磕,死了也還磕!多*勾蛄聳ふ蹋啞畚晡頤塹摹2喚怖淼難筧碩幾嚇埽也拍*安安生生地睡在地下呢!

高秀才(攙他)行啦!行啦!回去躺著吧!告訴我,孩子,有什麼話捎給你媽媽嗎?

於鐵子什麼話也沒有,沒的可說!我沒打勝了,對不起神,對不起人!

高秀才別那麼說!別!國家大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可是你先流了血!血不會白流!

於鐵子(要摘下紅包頭,自語)不能摘這個!我要頭裹著紅布閉上眼,好叫閻王爺認出我是義和團!(解紅腰帶,對高秀才)把這個交給媽媽吧!告訴她:這不是一條腰帶,是一股氣,有這股氣,挺得起腰板來,我們就不再受欺負!(往與亭子相反的方向走,走向宅院的角門)

高秀才亭子在這邊!在這邊!

於鐵子我到那邊去!宅子裡有很多閒房子,我到那兒「睡」去,省得叫大師兄看見傷心!

高秀才他們要問呢?

於鐵子不用告訴他們!我沒成功就「睡」了,值不得一提!

忘了我吧,就好象沒有過我這麼一個小夥子似的,我心裡還舒服點!

高秀才好吧,於鐵子,你扶住這棵小樹,扶住了!(於鐵子扶住小樹)於鐵子,請你受我一拜!(跪拜)

於鐵子(無法去攙高秀才,只急切地喊)起來!起來!

高秀才(立)於鐵子,你叫一個老秀才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義和團,你叫我的老骨頭硬棒起來了!剛才我還憂慮,這件事的結局到底怎樣呢?我自己怎樣呢?你呀,於鐵子,叫我不再為自己揪著心了!這些日子,我仔細想過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古有明訓,那可得彼此以兄弟相待,想騎在我們的脖子上的不是兄弟,是仇敵,對不對?

於鐵子對!走吧,別等他們回來,看見我!

高秀才走!我攙著你!(同入角門)

〔田富貴同明大人在他們跪拜之際,賊似的從角門進來,隱於太湖石後,他們走後才出來。田富貴持鐵鍬。

田富貴沒別的人了,好!那個糟秀才回來,我一拳就把他送到西天去!東西在哪兒?

明大人亭子右邊,第五塊石頭下面。

田富貴快!(跑至亭右,掘石)

明大人你看,咱們還出得去城嗎?洋兵可是快到啦,千真萬確!

田富貴行!我有辦法!你倒是幫幫我來呀!

明大人我?難道你不知道我的指甲是養了多年的嗎?碰壞了多麼可惜!

田富貴命都保不住了,還管指甲?我的明大人!

明大人唉!真沒想到,義和團會惹出這麼大的禍來!洋兵一進來,雞犬不留啊!

田富貴當初你可那麼虔誠,在自己的花園裡設起壇來,天天磕頭燒香!

明大人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朝廷原來禁止老百姓練團,可是團一進北京,連西太后都不敢不說民心可用,團是義民了!我要是不信,他們敢說我是二毛子,要了我的命!你想想,要不是那樣,我們這給朝廷辦大事的人,哪能夠輕易準小民造反呢?在這兒設壇,為是保護我跟我的一家子人呀!

田富貴你的算盤打的真不錯!(挖出一小匣)就是這個?

明大人(急接過去)就是它!

田富貴裡邊裝著什麼好東西?珍珠?金剛鑽?

明大人那,你甭管!跟你說一句知心的話吧:你對我好,我必對你好!等天下太平了,我給你弄個五、六品的官兒作作,一點也不難!快走吧!別叫團看見。他們在這兒多跟洋人打幾天,咱們好逃得遠一點!

田富貴明大人,你陰透了!

明大人你不陰?大家拚命,你到處撿便宜!昨天你得到的那一對翡翠戒指,值一千兩銀子!

田富貴你要是看不起我呀,我的明大人,咱們散夥,各奔前程,好不好?

明大人你看,你看,真是年輕,臉皮兒薄,禁不住一逗!得了吧!這不是挑眼拌嘴的好時候!

田富貴那麼就走吧!

明大人這麼好的宅子,這麼好的花園,住了好幾輩子,真捨不得呀!

田富貴哼,洋兵一來,聽說這裡設過壇,要不一把火燒光才怪!

明大人真能那樣嗎?

田富貴你自己想想啊!

明大人那,那,我不想走啦!

田富貴你願意燒死在這兒?你們作過大官兒的,可真羅嗦!你到底要怎樣?快說!我沒工夫跟你磨豆腐!

明大人唉!擱在平日,你要敢對我這麼說話呀,早就捱上了嘴巴!告訴我,到底怎麼出城!要是沒準譜兒,我就等燒死在自己的炕頭上,反正什麼好的都吃過,什麼好的都穿過,這一輩子總算沒白活!

田富貴明大人,聽著!你得去換換衣裳,這一套吃不開了。

換上短打扮,我這兒有紅布,你也包上頭,戴上「老爺碼兒」。城門上遇見團,一看是自己人,不會不放咱們出去。

明大人有你這麼一說。可是,包著頭,遇上洋兵,那才熱鬧呢,準死無疑!

田富貴明大人,細看看我:憑我這點聰明,能光帶紅布,不帶白布嗎?遇上洋兵,扔了紅布,打起白旗,一點不費事嘛!

明大人你這小夥子,比軍機大臣還更足智多謀!可是,打著白旗,還出不去城,怎麼辦呢?

田富貴那就更好了,帶著洋兵,去搜拿義和團嘛!我知道團都住在哪些小廟裡,一掏一個準,掏出來交給洋人,就立了大功!

明大人好!好!我算佩服了你!我,頭品頂戴,三眼花翎,給你請安啦!(請安)

田富貴(還禮)不敢當!不敢當!大人請!(讓明大人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