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長的腸子被打穿。小郜已忍不住淚。王均化喚醒連長,連長手按著肚子,想坐起來,沒有成功。頭一句他問的是:「我們的人呢?」
「都向二十五號攻呢!」王均化說。「連長,我給你包紮一下!我慢慢地,不會疼!」
「不必包了!」連長說話已很困難。「你們倆,去告訴三連的人,必須攻下二十五號,這是我的命令!」說罷,他閉上了眼。過了一小會兒,他的眼又睜開:「扶我起來!」王均化快而準確地把連長的腹部包紮起來。連長右手按著腹部,左手扶著王均化,郜家寶支著他的腰,立了起來。
英雄看了看二十五號山峰,眼中落下兩點淚來:「我沒能完成任務!好孩子們,放下我吧!」
兩個青年輕輕地放下連長,連長已不再呼吸!
王均化忍淚端詳地形,找到一個藏彈藥的小洞。他急忙給通訊員包紮好,送他進小洞坐下,把槍也交給他。「拿著槍,你在這裡看守著連長!過一會兒必定有人來抬他!」然後,轉身和郜家寶抬起烈士,放在小洞旁邊。
郜家寶叫了聲:「連長!我去給你報仇!」然後對小王說:「走吧!你帶我去打,你有經驗!」
「我一定帶著你!」王均化回答。
敵人確是被我們打亂,到處亂跑亂躲。兩個青年還沒走幾步,就遇到三個敵人。王均化喊了聲:打!手榴彈就隨著出去,打死兩個,逃了一個。
兩個青年再往前走,遇到個大地堡在壕溝邊上。王均化指揮:「你在壕沿上打三槍,敵人必還擊你,我就撲過去!」郜家寶照計而行,王均化乘機會滾到地堡前。聽一聽,裡邊有人聲。小郜也滾了過來,要繞到後邊去,象剛才敲鋼板似的那麼辦。小王一把拉住他。小王用帶著的夾板推開了封護地堡槍眼的鋼板,敵人剛要開槍,小郜的手雷已塞進去。等裡面安靜了,小郜要進去搜尋,又被小王拉住,怕裡面萬一還有個活的呢。他有個手電筒,告訴小郜:「我照這一角,你在那一角。要是裡邊有人,見亮必打槍,可打不著你!」二人就那麼進去,裡邊已經沒了活人。他們拖出兩挺重機槍,放在門外,打掃戰場的會把它們拿走。他們背起卡賓槍,又各拾幾個手榴彈放在袋裡。
出來,他們看見了我們的一排的人正和攔路的大地堡爭鬥。小王教小郜去打,他自己往前滾,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傷員,離地堡不遠。滾到傷員身旁,他一手按著傷員的頭,揹著他往前爬。傷員若一抬頭,就還會挨槍。他面向地堡爬,越靠近地堡這一面,就越不會教地堡的機槍打著。到地堡一旁,他把傷員包紮好,安置在一個石崖下。
一排的戰士看見了他們,非常驚異:「你們倆怎麼在這兒呢?」
兩個青年告訴他們,連長已經犧牲。大家聽了,一齊發誓,爬也要爬上二十五號去,執行連長的遺囑!在一排剛才過來的方向還有傷員,王均化告訴小郜:「在這裡等我,別獨自去打,我先去包紮傷員!」
小王去包紮傷員。都包紮好,他把重傷的二人放在安全的地方,囑咐輕傷的持槍保衛。然後勸告一個還能行動的:「你下去叫擔架,省得他們負第二次傷!」這樣細心地佈置好,他回來找小司號員。下了壕溝,正往前走,他頭上來了一槍,把他的帽子打飛。這就是俘虜史諾所說的闇火力點。幸虧他的身量矮!他急忙翻上溝來。
找到了小司號員。郜家寶在等待小王的時節並沒閒著,他從傷員身上取了十三顆手榴彈,三個手雷,一根爆破筒,三百發槍彈。槍上滿是灰土;怕發生障礙,他從衣上撕下一塊布來,把槍擦好。一邊擦槍,他一邊安慰傷員們:「好好休息,一會兒擔架就來!」
兩個青年又見了面,都很高興。在戰場上,分別幾分鐘都好象許久沒見了似的。要不分別這麼一會兒,他們或者也不會注意彼此的樣子。現在,彼此不由地打量了一番。郜家寶看看朋友:王均化的頭上臉上都是泥土與炮煙,只有眼圈與嘴圈白一些。他渾身上下全是血點血塊,衣服撕破了多少處,褲子只剩下了半截——因為臥倒與爬行那麼多次。小郜告訴小王:
「連長活著的時候,老叫咱們小鬼,真象!」
「少說廢話,打去!」
兩個青年帶好武器,向前進攻。一邊走,王均化一邊告訴小郜:
「小郜!咱們倆要是有一個受傷,另一個可別管,照常往下打!咱倆是好朋友,可不能因為照顧朋友就耽誤了戰鬥!咱們都是青年團員!你明白我的意思?」
小司號員點頭。「明白!我同意!」
就是這樣,兩個青年團員,包紮了四十多個傷員,打了七個地堡,繳獲了成堆的武器,消滅了六十來個敵人,還捉到一名俘虜!
(20)
營指揮所的電話:二十五號怎樣?
團指揮所的電話:二十五號怎樣?
訊息來到:姚指導員重傷!
訊息來到:黎連長犧牲了!
訊息來到:大地堡群打不通!
沒人能攔得住賀營長了,他必須親自出去看看!不打下二十五號,戰鬥不能結束!他必須完成任務,否則無以對英雄的稱號!
小譚與通訊員百般地攔阻,都沒有用。
「閃開!這是打仗呢!」營長再沒有一點溫和的樣子。他的臉忽紅忽白,二目瞪圓,身量忽然高起一大塊來。通訊員要跟著,營長不許。「你在這裡盯住後山,不許動一動!一有動靜,趕緊找我!」
營長獨自闖出去。
一到外面,營長不由地感到輕快。他的眼掃視著四面八方,他的腳步輕快而準確。他恢復了舊日的戰鬥生活,又呼吸到戰場上的苦澀的腥氣。
這點快意不大一會兒就過去了。他掏出來手槍。這個戰場與眾不同,他沒看見過。炮聲連成一片,敵我雙方正在炮戰。東一個西一個的地堡,打了這麼半天,還在噴射著火熱的鋼彈。照明彈,十個二十個,懸在高空。下面,滿山煙霧灰沙,不辨東西南北。各種訊號,我們的與敵人的,連續打起。炮聲,槍聲,爆炸聲,哨子聲,人聲,到處亂響,腳下面的土地在震顫。侵略與反侵略的力量象多少霹靂擊打著這座禿山。賀營長不能不承認這是他生平所經驗過的最兇惡的戰場,只有我們的戰士才敢來強攻。
再看,地上幾乎擺滿敵人的屍體,他須緊跳,才不至於被絆倒。離開頭的鋼盔,孤立的穿著靴子的腿,踩扁了的水壺,折了半截的卡賓槍,遍地皆是。
望一望,主峰與二十五號之間的大地堡群象一座小火山,這裡起火,那裡冒煙,有的地方瘋狂地往外打槍。賀營長點了點頭,「不怪攻的不快,的確難打!」他心裡說。
他首先遇到一連的孟連長,一位性烈如火的山東人,帶著被調來的一個班來助戰。
「孟連長!」營長沒想到他會在這裡。「你應當照管著你的全連,教副連長到這兒來!」
「營長!我不放心,我不能不來!營長,你回去!」
大家的臉全是黑的,只有營長的臉還沒有灰土,所以容易認出來。旁邊有兩三位傷員,都趕緊蹭過來,抱著營長的腿。「營長!回去吧!我們負了傷,一定不下去,還去打,一定拿下二十五號來!」
他們是這麼愛戴營長,營長受了感動。「你們不要再上去!我佈置一下,必定回去!」
「營長,回去吧!這裡的七八十個地堡已經解決了一大半,廖副連長已經上去了,就快到二十五號!營長放心吧!」
營長望了望,的確,二十五號下面的地堡正在起火,廖副連長真已攻到山下。營長放了心。「孟連長,聽著!不要硬打正面,用少數人吸引敵人,從側面攻,迅速解決地堡群!而後,趕快下去,支援廖朝聞!」
「我一定執行命令!營長放心吧!」
營長還想去看看廖副連長,可是不放心後山坡,於是,安慰了傷員,往回走。
回到指揮所,來了好訊息:二連報告,敵人連部已被蕭寒攻下,而且打死三個敵人軍官,繳獲了山上的電話總機!「通訊員!盯住了山後,敵人的連部既被打垮,美國兵可能從山後攻一下。」營長說完,把敵人的卡賓槍,手榴彈,搬到身旁。
「幹嗎?營長!」小譚啞著嗓子問。
「沒人警衛這裡,敵人攻上來,咱們得自己動手打呀!」「沒那個事!敵人攻不上來,咱們有炮!」
「多留神,少吃虧!我自幼就是這樣!好吧,向營指揮所報告二十五號的情況!」
剛報告完,通訊員喊:「敵人的坦克,在公路上往南跑!」
這正是二十五號打的最激烈的時候,敵人的坦克想是來向二十五號開炮!
「要炮,打‘狼線’!」營長喊。
來的不止坦克,還有敵兵,至少是一排。
我們的炮到,幾條火牆砸在坦克上,和敵人身上。敵人沒攻上來。賀營長認識到:步炮協同作戰是這次致勝的關鍵之一。沒有戰前的炮火猛襲,敵人的地堡和鐵絲網就必原封不動,豪無破壞,那就增多了步兵進攻的困難,或者沒有攻上來的可能!沒有炮戰,敵人的炮火必定為所欲為,步兵和運輸部隊必定受到很大的損失。沒有炮兵支援,象剛才那樣,步兵就會腹背受敵,不能迅速佔領全山。這樣認識到,他才更深入地瞭解到新戰術的特點與優越。他長了經驗。
廖副連長,同黎連長一樣,學習了新戰術之後就真照計而行。從一進鐵絲網,他就始終且戰且走,不貪功,不戀戰。只是,有的地堡極難打,而且非打好就沒法過去。敵人的工事設計是毒狠的。這可就耽誤了我們的時間,損失了人力。
在集結點,副連長整頓了隊伍,把自己的和二排與三排的都從新組織好,才開始進攻大地堡群。這是一場惡戰。打下四十個地堡,廖副連長才找出一條路,由右側抄過去。這是在一條千萬發飛動著的子彈中間找出的路!這也必然地是一條血路!
過了大地堡群,廖朝聞數了數,只有九個人,連他自己在內。
可是,他心中有底:經過這次戰前準備與學習,每個人都知道打完一處,再到哪一處去。他不必等候後邊的人,他們自己會奔向目標。
前進。快到二十五號了,又是一個大地堡,比一間屋子還大,裡面有五○機槍和重機槍。
功臣巫大海用兩個手雷,解決了它。
開啟地堡,副連長下令:「都到地堡旁邊隱蔽,擦槍。靳彪,用機槍封鎖敵人。」
機槍手靳彪,在紅旗上籤了碗口大的名字的靳彪,才十九歲,身量不高,膽子比天還大,獨自向前。
武三弟好象自天而降,忽然出現。「副連長,我跟他去,我會掩護!」大眼睛看清了副連長點頭,急步追上靳彪。
二排長仇中庸帶著幾個戰士趕到。副連長暗中得意,自己料事如神。有過戰前那樣的準備,誰也不會一散開就迷頭。
這十幾個人,除了副連長和兩位戰士,都已至少負過一次傷。可是,二十五號已在眼前,誰也不肯退下去。仇排長頭上已受傷,卻仍安安詳詳地說了句笑話:「副連長,你的腿的確是快,一點傷沒有!」副連長平日愛自誇腿快。副連長笑了。「腿快?我可沒往後跑!從突破口到這裡,我還沒臥倒過一回!我快,我靈活,槍彈跟狗一樣,專咬死眼皮的!」
大家全笑起來,精神為之一振。大家一致地感覺到:衝過那麼多地堡,現在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仗了。地堡可恨,裡邊有什麼壞胎,無從知道。現在可好了,活的敵人從山上下來,咱們就把他打成死的,多麼痛快!
槍擦好,進攻。
一連的幾位戰士趕到,暫在地堡後休息。
敵人一個班兩個班的往下撲,我們等他們走近,開火,都被打倒。
大家越打越高興,要馬上攻山。副連長不許。「在這裡多消滅些敵人,咱們進攻不就更容易了嗎?」
敵人下來一個排,從壕溝裡外分路來撲。我們的兩挺機槍分頭迎擊。敵人不肯死戰,撥頭就往回跑。副連長決定:「追!緊追!跟敵人一齊上山!」
敵人緊跑,我們緊追,我們的腳尖踢著敵人的腳後跟。山上的敵人不敢開火,怕打了自己的人。我們「平安無事」地攻上了二十五號!
我們打起勝利的訊號!
在山上,敵人繼續反撲。我們的戰士越戰越勇。靳彪傷了兩腿,還爬了上來,用機槍猛打。仇排長血流滿面,不退。巫大海三處受傷,不退。
二十二時三十分,結束戰鬥的訊號打起來。
副連長和靳彪掩護,大家轉移。
接防的二營四連來到。
副連長帶著隊伍從原來進攻時的突破口出去。在這裡,副連長的手被鐵絲劃破。「真他媽的!打完了,倒流了血!」他掛了氣。一躥,他躥下山去,象條小豹子似的。
賀營長到主峰,會見二營李營長。主峰上又多了兩面紅旗——一營一連的一面,二營四連的一面。
一連修工事的時候,發現了一箇舊地堡,兩個舊闇火力點。賀營長提了意見:用地堡作指揮所,用闇火力點屯兵。這裡屯上兩班人,主峰就必萬無一失。然後,他又告訴給李營長,一些怎樣防守主峰與二十七號的意見。
「防備拂曉!」他懇切地說。「防備拂曉!一切工事必須在拂曉前修好!祝你成功!」
與二營長握手分別,賀營長扛著一挺輕機槍,帶著小譚和通訊員下山。
「營長!」小譚已然困得睜不開眼,但還掙扎著說話。「把槍給我!」
營長笑了。「一夜沒摸著打一槍,還不許我扛點勝利品?」
真的,一位打過多少次硬仗,老是領頭衝鋒的英雄,居然在一百九十五個地堡中間,沒摸著打一槍,這是多麼不好受的事啊!
可是,他學會了怎麼不由自己衝鋒,開槍,而粉碎了一百九十五個地堡的本領!他實踐了對首長們的諾言——只去指揮,不去戰鬥。他執行了命令:嚴格遵守時間,多路突破,縮短縱深,全面鋪開,各奔目標。並且,在兩個半小時內,結束了戰鬥,殲滅了敵人!
他已不是當班長排長連長的時候的賀重耘了。他控制住為犧牲了的同志們報仇的悲憤,不去親手殺死一個或幾個敵人。他要盡到指揮員的責任,殲滅全山的敵人,消滅山上所有的地堡!他要對得起黨與上級對他的期望,成個智勇雙全的指揮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