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名高地有了名 老舍 第1頁,共2頁

(7)

「我們採用什麼戰術,才能一鼓作氣攻下‘老禿山’呢?」團長在外邊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後,又有了精神;他已三四夜沒有正式睡覺。

賀重耘的心跳得快了些。

「參考著以前友軍攻打這個山的經驗,加上軍和師首長的指示,我們決定採取縮短縱深,多路突破的戰術。」賀重耘早已想到了「分路突破」。他現在正起稿的作戰方案,就是分五路猛攻。對「縮短縱深」,他可是還沒有想到。「這個戰術並不新奇,可是在咱們團裡,還是第一次使用。因此,我們首要的是打通戰術思想,不要以為老的經驗都是好的,一成不變的!那是保守,保守必然落後!」說到這裡,團長看了賀重耘一眼。賀重耘想起前幾天在團部的會談。

往詳細裡說,團長的意思是這樣:以前,我們慣用「頭尖腰粗尾巴長」的兵力使用方法。這就是說:我們前頭的人少,中間人多,後面有充足的準備力量。這也就是說:我們用少數人突破敵陣,開啟一個缺口,而後節節推進,隨時補充。

這個方法不適於攻打「老禿山」。山小,敵人的炮火強,我們若是隻在一兩處突破,就很容易被敵人的集中火力給阻截住。我們必須多路突破,使敵人的火力不易集中。萬一有一路受到阻截,還有其他各路分頭進攻。突破了,我們就迅速鋪開,四面八方同時攻擊,插亂敵人的防禦體系。

為了突破後可以一齊迅速投入戰鬥,全面鋪開,我們要剪掉「尾巴」,說上就一齊上去。要不然,敵人會用炮火切斷我們的「尾巴」。這就叫「縮短縱深」。

這就是新戰術與我們以前慣用的戰術的區別。所以,團長指出,要打通戰術思想。

「我們進攻,只打算用兩個連的兵力。」團長又看了賀重耘一眼,並且笑了笑,好象是說,經過反覆考慮,使用兩個連並不算多。「人既不多,上去以後就得各奔目標,全面鋪開;不等敵人還手,就把他們全都壓倒!」團長吸了一口氣。

賀重耘的臉紅起來,眼發了光。他正在草擬的方案和團長的指示結合起來,就成了個完整的作戰方案。他高興,新打法找到了!他願意去試用這個新打法,幾分鐘衝上主峰,幾分鐘全面鋪開,哪裡都在進攻,遍山都在戰鬥;半點鐘,至多是一個鐘頭吧,結束戰鬥,全殲敵軍!那該是多麼勇敢,多麼新穎,多麼漂亮,多麼科學的一場惡戰啊!他願意去打這樣的仗!打完,他將有新的經驗,報告給全師全軍,乃至於全志願軍!那該是多麼光榮,多麼有意義啊!

「注意!」團長提高了聲音,「說起來容易,作起來難。首先我們必須深入宣傳這個戰術思想,思想沒打通而去冒險試驗,必定失敗。我們不是去試一試,而是滿懷信心地去用這個方法一下子解決了敵人!我們的宣傳工作必須和戰術思想密切結合,使每個參加戰鬥的都明白、確信,而且的確會用這個戰術。所以,下一步就是學習,每個人在戰前都要學習好他所需要的技術。這是最重要的準備工作,要作到事事明確,人人摸底!等一會兒,龐政委會還有指示。我們的方案是可以修改的,精神可是不變的——不準備十足,不打!現在我宣佈……」

賀重耘咬住自己的上嘴唇。

喬團長宣佈了炮兵指揮,團的戰勤委員會等等的名單。然後,他宣佈:本團一營擔任強攻,攻下來,由二營擔任堅守。三營守備原防。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英雄營長的身上,都相信他必能勝任。他真誠地和善地向大家笑了笑,表示感激。他伸過胳臂,拉住二營營長李賦純,用力握了握手。

喬團長宣佈:馬上調回一切出去作報告的,和出差的人,迅速歸隊。

團長坐下,賀營長要求發言。得到允許,他極誠懇地對團長說:「請首長放心,我們一定保持榮譽,堅決攻上‘老禿山’!」

二營營長是個細高個子,不大愛說話。他也立起來:「首長,一營攻下來,我們二營一定和陣地共存亡!」龐政委作了政治工作報告。

aa散了會,已是深夜。賀重耘獨自向團長要求,親自帶領突擊隊,攻取主峰。

「那不該是你的事!」團長因疲倦而有些發急。「你應該在指揮所裡指揮!打地堡,突破鐵絲網都無須你自己動手。」「我不是要跟戰士們爭功,是為保證打好了仗!」營長的臉紅起來。

「這次作戰,各級都推進一級:師長到團指揮所來,團參謀長到營指揮所去,正副連長和指導員去指揮各排,你還不放心?」

「我的地形熟,經驗多,戰士們信任我。這是個新打法,我去有好處!」

「以後再說。你先去擬定強攻的計劃吧!我剛才說的是原則和決心,你須作好具體的作戰方案!」

「已經差不多了!」

團長點了點頭:「賀營長,把它趕快寫出來,交給我,越快越好!」

「團長答應了我的要求?」他說得那麼誠懇,團長幾乎要點頭。可是,團長馬上矯正了自己的冒失。

「這個事,我得請示上級!明天——啊,今天晚上見!」是的,時間早已過了半夜。

賀重耘飛跑著回了營。這時候,他再也不受什麼身份地位的拘束,他要飛跑。滿腔熱血催著他跑。沒有任何東西阻礙得住他。他要衝破一切困難危險,去打下「老禿山」!

婁教導員散了會就回來了,所以先到了營部。他可是還沒睡,眉上皺紋很深,帶出疲乏不堪的樣子。

賀營長一進來就先抓住婁教導員的手,用力地握了幾握,沒有說出什麼話來,因為還呼呼地喘氣。

婁玉林笑著點點頭,領會到營長內心的歡悅。

喘過氣來,賀營長懇求:「教導員,給我畫一張‘老禿山’的平面草圖,我的手笨!畫完,你就睡覺!」「你也該睡了!」

「不打下‘老禿山’來,不睡!打下來,連睡三天三夜!這是我的規律!」他笑了,笑得那麼天真,連婁玉林也不得不強打精神陪著他笑了一陣。

乘教導員畫地形之際,賀營長去叫電話。

「幹什麼?老賀!」教導員問。

「把喜信告訴……」但是,他馬上矯正了自己,放下了電話耳機。他不應這樣隨便地傳達上級的決定。不過,他還沒法完全控制住心中的喜悅,自言自語地說:「一輩子,能趕上幾回這路事呢!硬要在六七十挺機槍的縫子裡攻上去,是要點真本領啊!」

婁教導員把地圖畫好。

「你睡吧,我不會吵你!」

婁教導員一歪身就睡著了。

營長坐下,眼看著地圖,心中可還想著剛才要給各連各排打電話的事。

他首先想到:黎芝堂若是聽到這個好訊息應當如何歡喜。他也想象到:黎連長必定會要求攻打主峰的任務。他彷彿看見黎連長已立在他的面前,虎眼圓睜,誠懇急切地要求:「營長!在作戰方案上寫上我攻主峰,寫得大大的!」營長不由地笑了笑。他的想象中的回答是:「你不行!我知道你不會打這一次的仗!」他喜愛,也不放心黎連長。

「怎麼?營長不信任我了嗎?」營長想黎芝堂必會這樣問。「我信任你的勇敢、堅決、忠誠!可是,你必須學習!」營長又笑了笑。「學習,學習,黎芝堂得學習,大家都得學習!」aa晚間,舉行了黨、團委擴大會議。

喬團長和龐政委又作了報告,說明攻打「老禿山」在軍事上與政治上的意義:粉碎敵人的冒險登陸進攻;大量殺傷敵人,消滅敵人對我的威脅;證明我越戰越強,要攻就攻,攻下能守;創造戰鬥的經驗……龐政委強調地指出:這次戰役,和過去的一樣,要以黨、團員和功臣為骨幹,去打個硬仗。

新的戰術思想,新的光榮,新的責任,使到會的人都感到一種對新的偉大時代的興奮。他們不止於去英勇地打一個仗,而是還要以身作則地帶動別人,用黨的光榮與光明照耀著全排全連全營全團全師,都肯去用血汗與生命爭取作英雄!大家熱烈地發言,表示態度:把無名高地打成個有名高地!

要攻得下,守得住,爭取作能攻能守的英雄部隊!打好一個知己知彼,有足夠準備的與十分把握的漂亮仗!

只許當英雄,不許當孬種;攻擊要當英雄,守備要當英雄!

學習戰術技術,藝高膽大,打一個有足夠準備的,有十分把握的殲滅戰!

在戰鬥中有勇無謀不算英雄;講戰術,講辦法,才能在「老禿山」上打個出色的漂亮仗!

不中斷指揮,一邊打一邊調整組織。

戰場鼓動,人人開口,個個鼓動,不打啞叭仗!指揮要和鼓動結合!

嚴格執行戰場紀律,人人維護,個個遵守!

擔任後勤工作的提出保證:一切為了前線,一切為了傷員,一切為了勝利!陣地運輸與擔架工作者保證:上運彈藥,下運傷員!

不丟掉一個烈士一個傷員!

擔任醫療的要:

醫療適當及時,減少殘廢率,死亡率!

…………

有一項決議,就增加一分對任務的明確,與爭取勝利的決心。要使事事明確,人人摸底,就是大家在會後的責任——普遍地、及時地、深入地、不間斷地、隨時隨地隨人進行鼓動宣傳。

(8)

白天,山中仍不見一個人影。在山溝裡穿來穿去的是寂寞無聊的冷暖不定的小風。上面,從海洋飄來的黑雲,一會兒壓在高峰上,一會兒又隨風散開,露出清新的藍天。有時候,來一小陣斜風細雨,可也有時候飄下幾片雪花。

外邊雖然那麼靜寂,冷熱陰晴不定,在坑道里卻是另外一番情況。幹部們戰士們都在極度興奮緊張中討論上級的指示。山洞裡的熱情象多少股紅熱的鋼汁,一旦流出去就可以衝倒「老禿山」。

軍事的民主把我們的戰鬥意志凝鍊在一起,成為鋼鐵。有些有顧慮的坦白了顧慮,從而消滅了顧慮。有些思想不正確的受到批評與鼓勵,端正了思想。有些有計策的獻出計策,有些有經驗的拿出經驗,有些有意見的提供意見。這樣,在執行命令之前,就有了充分的準備,豐富了完成任務的知識,加強了完成任務的信心。

常若桂班長連「夠嗆」都顧不得說了。現在無須發洩感情,他要把所有的興奮歡快都積存在心裡,等打下了「老禿山」,在主峰上邊去歡呼幾聲!

白天,他參加各種會議;夜晚,他已開始往河東運送彈藥與物資。在開會的時候,他不多說話,只把疙疙疸疸的大手放在膝上,眼珠在長而大的眼眶裡移動著。移動一會兒,他盯住一個同志,好象是說:「小傢伙,該你表示態度了,作個英雄,還是當孬種!說吧!」

但是,只要一開口,他就說對了地方。他有經驗,有熱情,而且肯用心思。「我說,搞運輸不怕忙,就怕亂!一時一刻不能沒有指揮,沒有組織!有了傷亡,趕緊從新組織起來,不怕組織小,就怕亂七八糟!」還有,「過封鎖線的時候,該快就快,該慢就慢,可千萬別猶疑不定,拿不準主意!炮彈專打拿不定主意的傢伙!」

他的話永遠是這麼簡單而有力量,深深地打入大家的心裡去。

剛一聽到傳達報告,他就去見連長,要求任務:戰前,他往前線運送東西;一開火,他到陣地去。「我保證上運彈藥,下運傷員!跑不動,我走;走不動,我爬;有口氣,我就不離開‘老禿山’!」

連長答應了他的要求。團的運輸連本來是要配給營裡一部分力量的。

得到這個任務,不論是走路還是躺著休息,他總想著問題。按照黨的號召,有勇無謀不算英雄啊!他得有多少汗流多少汗,有多少心血就費多少心血。光流汗而不動心思,至多隻能算半個英雄!

他的頭一炮就露了臉。把彈藥送到前線倉庫,他提供了意見:「把彈藥分分類,按類安放,別亂堆一傢伙!這樣,一開火,前線要什麼,咱們伸手就拿什麼,省時間!這不叫科學方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