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狼猴大戰

小坡的生日 老舍 第2頁,共2頁

諸大臣連連點頭。內中有個聾子,什麼也沒聽見,但也連連點頭。他們又深深鞠躬,然後帶了一營人馬,回宮去看守。

張禿子又喊:「各營營長!」

營長都慌忙走上前來,有的因為指揮刀太長,絆得一溜一溜的摔跟頭,摔得滿臉是黃土。

張禿子問他們:「那邊狼兵最多?是東邊?」

眾營長一齊拔出指揮刀,向東邊指著。張禿子說:「還是西邊?」大家的刀往西指。「還是南邊?」大家的刀往南指。「還是北邊?」大家的刀往北指。「這樣看,四面都有狼兵了?」大家的刀在空中掄了個圈兒。

小坡雙手遮著嘴笑開了。

「你們三營到東邊去,守住東山坡!」張禿子指著東邊說。

三個營長行了禮,跑回去,領著三營兵往西邊去了。「你們三營往西邊去,守住西山口!」張禿子指著西邊說。

三個營長行了禮,跑回去,領著三營兵往東邊去了。小坡低聲問:「你叫他們往東,他們偏往西,叫他們往西,他們偏往東,是怎回事呀?」

「一打起仗來,軍官就不好管了,隨他們的便吧!好在一邊三營,到那邊去也是一樣。你要一叫真兒,他們便不去打仗,回來把王殺了;然後迎接狼王作他們的皇帝,隨他們的便吧!」

張禿子把人馬派出去,帶著衛隊和四五營馬兵,到山頂上去觀望。

「我說,我乘著狼們還睡覺,去給他們個冷不防,打他們一陣,好不好?」小坡問猴王。

「你先等等吧!狼們是真睡了不是,簡直的不敢保準!」張禿子很精細的樣子說。

「那麼,應當派幾個偵探去看看哪!」小坡說。「對呀!哼,一慌,把派偵探也忘了!」張禿子說著指定兩個衛兵:「你們到東山去看看,狼們是睡覺呢,還是醒著呢!」「他們一定是睡呢,大王!不必去看。」兩個兵含著淚說。「我叫你們去!」

「大王,我們的腳有點毛病,跑不快啊!請派兩個馬兵吧!」

「沒用的東西!」張禿子說:「過來兩個馬兵!」馬兵一聽,全慌忙跳下馬來,一齊說:「我們情願改當步兵呀,大王!」

「營長,把他們帶到空場去,一人打五個耳瓜子!」張禿子下令。

「大王呀,饒恕這回吧!」營長央求:「平日我們都喜歡當偵探玩,但是一到真打仗啊,當偵探玩真有危險呀!頂好大王爬到樹上去,拿個望遠鏡往遠處看一看,也可以了!」張禿子沒有言語。

小坡本想先給營長兩拳,可是一見猴王不發作,也就沒伸手。

過了一會兒,張禿子說:「那裡有望遠鏡呢?」大家都彼此對問:「那裡有望遠鏡呢?」

有一個衛兵看見小坡腦後的眼鏡,趕緊往前邁了一步:「報告!大王旁邊這位先生有望遠鏡!」

小坡忽然想起來:「我說,嗗拉巴唧呢?這是他的眼鏡。」

「他在洞裡睡覺呢,你剛才沒看見嗎?」張禿子說。「沒有!你不告訴我,他在那間屋子裡,我怎能知道呢!」「先不用管他,把鏡子借給我吧!」

「這是眼鏡!有什麼用」小坡說。

「大王!眼鏡也可假裝作望遠鏡呀!」一個營長這樣說。小坡賭氣子把眼鏡遞給張禿子。

張禿子戴上鏡子,往一棵椰樹上爬。爬到尖上,不敢往下瞧,因為眼暈;只好往天上看:「不好了,黑雲真厚,要下大雨了!營長!快到宮裡取我的雨傘來!」

「影兒國的雨是乾的,不用打傘!」小坡說。

「我打傘不為擋雨,是為擋著雷!」

喝!天上黑雲果然很厚,一團一團,來回亂擠。遠處的已聯成一片灰色,越遠越白,白亮亮的在遠山上橫著。忽然一陣涼風,黑雲跑得更快了,山上的椰樹,葉子歪在一邊,刷刷的在霧氣中響。遠處忽然一個白閃,把白亮亮的雨雲開啟幾道長而顫動的縫子。跟著咯嚓嚓一個雷,雨點斜著下來,在山上橫著濺起一溜白煙。又一個閃,在可怕的黑雲上開了個大紅三角。咯嚓!咕隆,咕隆,雷聲由近處往遠處走,好象追著什麼東西!看不出雨點來了,只是一片灰色!裡面卷著些亂動的樹影。

咯嚓!張禿子一縮脖,由樹上掉下來。

雨確是乾的,打到身上一點也不溼,可是猴兒們(膽子大的)開始東搓西撓的似乎是洗澡呢,洗得很痛快。有的居然拿出胰子來往頭上搓。膽兒小的猴子們全閉上了眼,雙手堵住耳朵,不住的叫:「老天爺,不要霹我呀,我是好人哪!」

小坡坐在大石頭上,仰著頭看,打一個大閃,他叫一聲「好!」

過了一會兒,雨聲小一點了。黑雲帶著雷電慢慢往遠處滾。遠處的山尖上,忽然在灰雲邊上露出一縷兒陽光,把椰樹照得綠玻璃似的。

張禿子聽著雷聲小了,嘆了一口氣。忽然由山下跑來一個猴兒兵,跑得滿頭是汗,喝喝帶喘。見了張禿子,張了幾次嘴,才說出話來:

「大,大,大王!不好了!東山的兵們一打雷全嚇傻了,叫狼兵把他們生擒活捉全拿去了!」

「你怎麼能跑回來呢?」張禿子問。

「我嚇暈了,倒在地上,狼兵以為我死了,所以沒拿去!」張禿子回頭喊:「三營馬兵趕快到東山,救回他們!快!」

三個營長上了馬,帶著隊伍往西去了。一邊走一邊說:「西邊比較的平安一些!」

又跑來個猴兵,也跑得驚雞似的,跪在猴王面前:「報告!

北邊的軍隊全投了狼王,帶著狼兵快殺到王宮了!」

張禿子的顏色轉了,低聲的問小坡,「咱們也跑吧?」「非打一回不可!」小坡很堅決的說。

說話之間,又跑來一個小猴,說:「大王,不好了!狼兵已打進王宮!那個嗗拉巴唧原來是狼王變的,他已經把大王的香蕉全吃淨了!」

張禿子嚇得手足失措,正想不起主意來,只見西南北三路,猴兵全敗下來,有的往樹上逃命,有的往綠棵子亂藏,有的坐在石頭上遮著臉等死,只有南路的兵還好一些,且戰且走,沒完全潰散。

小坡由猴兵手裡搶過一條木棍,對張禿子說:「走啊,幫助南路的兵去啊!」

張禿子上了戰馬,帶著衛隊和一些馬兵,隨著小坡往南殺。一會兒就和他們自己的兵合在一塊,小坡手掄木棍,衝上前去,眾猴兵齊聲吶喊,跟著往前殺。狼兵是一聲不出,死往上攻。小坡的木棒東掄西打,口邦,口邦,口邦!在狼頭上亂敲。狼們一點不怕,鉤鉤著眼睛,張著大嘴,往前叼猴兒的腿。

猴兵退了三次,進了三次,雙方誰也不肯放鬆一步。

小坡正打得高興,忽然背後大亂,回頭一看,可了不得啦!北方的狼也攻上來,把他們夾在中間,跟著,東西兩面的狼兵也上來了,把猴兵團團圍住,沒法逃生。小坡閉上眼睛,雙手掄木棍,只聽見口邦,口邦,口邦,口邦亂響,不知到底打著誰了。張禿子也真急了,把王冠也扔了,一手拿著一枝木棍亂掄。掄了一會兒,哼!跨下的山羊被狼叼了去;幸而跳得快,還沒倒在地上。小坡呢,掄著掄著,手中的木棍碎了!睜眼一看,四面全是狼,全紅著眼睛向他奔。小坡也有點心慌了,東遮西擋的不叫狼咬著。「張禿子!咱們怎麼辦呢?!」張禿子還掄著木棍,喊:「換片子啦!」

這樣一喊,忽然狼也沒有了,山也沒有了,樹也沒有了,張禿子也不是猴兒了,依然是張禿子。

遠遠的嗗拉巴唧一瘸一拐的來了。